第三十一章
她们围坐在厨房后角的小桌旁。每人手边都放着杯热茶，餐盘里食物蒸腾着热气，却无人有食欲。
经历今日种种，薇自然毫无胃口。
“他会死的。”艾琳阴沉地嘟囔。
“别这么说。”
“他会染上白死病死的。”
“没人知道传播途径。”杰米开口。
“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安杜低声插话。
薇陷入沉默。那位西方老妇人的话语仍在她脑海中盘旋。老妇人说白死病源自新月大陆。倘若薇关于水晶洞穴的推测属实，那么这场瘟疫的起源远比想象中更接近本土。
但解决之道或许仍要跨越大海...去寻那个通过光缕相识的男子。她该先向塔阿文询问什么？她努力梳理今日的纷乱思绪以寻求答案。
"我在首都见过这样的家庭，一家五口挤在一个房间——都是请不起神职人员的穷苦人。"杰米继续试图安抚艾琳，"大多只能自生自灭...其中一人病倒时，其余四人都幸存下来。我虽非神职人员，但认为它不像秋热病那样仅靠近距离接触就能传染。"
"他会染病的。要说有谁可能因近距离接触染病，那必然是他。"艾琳根本听不进这些话。她眼神空洞地望向虚无，完全沉溺在自我怀疑中。
薇强迫自己从思绪中抽离，将手搭在友人肩头："听听杰米说的。"
"他会像我祖母那样被瘟疫夺走性命！"艾琳甩开她的手，崩溃痛哭。杰米与薇交换了眼神。
上任酋长之死对北方打击尤为沉重。这个归顺帝国不久、仍因丧失主权而隐隐作痛的民族，他们的领袖被召往异国他乡，只为验证她独特的魔法能否助寻白死病的解方。塞拉的母亲，艾琳的祖母，终未踏上归途。她殒命于瘟疫，遗体在诺林火化，最后的仪式由异族人在异国完成。
"达鲁斯很强壮，"薇尝试安慰，"他比——"
"我祖母当年也并不年老。"艾琳猛然抬头，泪痕纵横，"她可是历代最强大的酋长之一。"
"可怜的孩子们，冬至之夜竟要困在这里。"伦娜咂着舌头不赞成地摇头，"你们本该纵情起舞至黄昏尽头，用美食填满肠胃，用晚祷充盈灵魂，最后带着今日奇迹的回忆沉入梦乡。"
"可惜瘟疫从不等庆典落幕。"薇叹息着，仍用掌心轻抚轻声抽泣的艾琳的背脊。
"确实如此。但至少，要不要听个故事？围着炉火不听古老传说就入睡太可惜了。不过故事的冬至夜算什么冬至呢？"
"我不介意。"杰米第一个抓住机会。
薇明白伦娜是想帮艾琳分散注意。厨房虽宽敞，但自从她们坐下，伦娜就一直站在能听见对话的距离。况且深夜此时本就安静，没什么噪音能掩盖她们的谈话。
"我也愿意。自从我们小时候溜进来偷您当天烤的饼干蛋糕之后，再没听您讲过故事了。"
"既然提到这个..."伦娜回头瞥了一眼，"我们为庆典烤了整批糖霜坚果卷，结果这场骚乱让它们无人问津。要是你们吃完晚餐，我可以给你们每人切厚厚一片，睡前讲个故事。"她直视艾琳，"你觉得呢？"
艾琳轻轻抽了抽鼻子，薇瞬间担心她会抗议说自己早过了睡前吃甜食听故事的年纪。她们确实都过了这样的年纪。但就这一夜，重温童年无忧无虑的慰藉对谁都无害处。
"我想我愿意。"艾琳终于开口。
"那就吃完晚餐，等你们用完餐，我会准备好热腾腾的黏甜点心。"
"吃完正餐给甜点，感觉又变回小孩了。"安杜低声嘟囔。
"还有比这更糟的感觉。"薇迅速接话，同时朝艾琳微微颔首。安杜脸上浮现恍悟与类似感激的神情。薇开始理解这个腼腆笨拙男子的思维模式——以及他错过明显社交暗示的频率。伦娜只是想要帮忙，一片坚果卷不会让他们变回幼童。况且若要说实话，光是想象就让她开始垂涎了。
蕾娜信守承诺。当众人在厨房巨大的石砌壁炉旁落座时，这位精瘦的女人早已为每人备好餐盘。他们依照传统席地而坐，而女人则从容地挪过一张凳子坐下。
"我们上次这样聚在一起是什么时候？"维轻笑着用胳膊肘碰了碰艾琳的肩膀，"七年前？十年前？"
"太久远了，我都记不清了。"她凝视着手中的坚果卷饼，深深吸了口气，"不过这香味倒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听起来你们有个美好的童年。"杰米轻声说道。
维强忍住纠正对方的冲动。她的童年算不上糟糕...但美好？美好应该是与家人共同生活，了解自己的兄弟姐妹，而不是作为帝国的交易筹码长大成人。
但杰米这句话别有深意，在安德鲁揭露她在十字路口的秘密会面之前，维可能从未深思过。杰米的童年究竟如何？她知道杰米刚入伍就成为了正式信使。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如何能做到这点？这是维从未细究的问题，但随着年岁增长，她越发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机缘让传递帝国信件这般显赫的殊荣，落在一个年轻女孩的肩上？
她究竟有多了解这位朋友？
"你们想听什么故事？"蕾娜问道。
"我都可以。"杰米提高音量，仿佛要盖过自己方才的低语，"这些故事对我来说都是新鲜的。"
"讲个爱情故事吧。"艾琳急切地插话。维不确定让妹妹重新沉浸在浪漫幻想中是否明智。
"讲个欢乐的故事。"维急忙建议。
"既浪漫又欢乐的故事..."蕾娜靠向椅背，"那就讲水库的传说如何？"
水库是索里西姆东南方的大型淡水湖。据说地底隧道滋养着整片雨林的大部分泉水。若传说属实，这不仅是大陆最大的淡水源，更是沙尔丹人民的主要水源。
"是迪娅和霍林的故事吗？"艾琳兴奋地追问，"就讲这个！"
蕾娜轻声笑道："好吧，既然我们的小未来族长这么要求..."
"很久以前，随着沙尔丹在迪娅守护下日益繁荣，子民的需求也与日俱增。他们不能再依赖天降甘霖，或是丛林间的涓涓细流。他们需要更可靠的水源。"
"'请劈开地层'，一位年轻人建议——"
"霍林！"艾琳含着满嘴甜卷饼含糊不清地喊道。
"没错，正是霍林。"蕾娜看着情绪渐佳的艾琳露出明媚笑容，"他向迪娅提议——若她能用神斧劈开的不只是地表的花草树木，还包括地下岩层，水流将汇聚成巨大的盆地，供所有人使用..."
维许久未闻这个传说，发现自己和同伴们一样被蕾娜的讲述深深吸引。安德鲁似乎尤其沉醉于这位饱经风霜的妇人讲述故事的方式，他不自觉地前倾身子，每个字都仔细聆听，连手中的坚果卷饼都忘了吃。
这是个关于爱情足以让人掌握前所未有力量的故事，是个充满胜利光辉的传说，其中奇幻的修饰如此丰富，即便蕾娜将其作为事实讲述，维也确信其中真实成分寥寥无几。
"...虽然当时它被恰当地称为水库，但后来人们赋予了新名字——艾欧湖，得名于迪娅与霍林的长女。至今仍有人沿用这个称谓，以纪念我们的首位族长。"
"什么？"维猛地直起身子，"你刚才说它叫什么？"
"你以前听过的。"艾琳歪着头，显然不明白维为何如此激动。
"我知道，我肯定...但在我所有的地图上...都只标注着'水库'..."
"或许因为你的地图都来自南方。"蕾娜的语气带着冷峻的锋芒，维选择忽略这点，"老一辈大多称它为艾欧湖。"
"怎么拼写？"
"I-O。"
维曾在地图上见过这个标注。
但她始终以为这是某种缩略词，一个她从未理解的符号——她一直以为这是北方古语中"水库"的缩写。即便尝试念出来，在她脑中始终是"伊-乌"的发音，与蕾娜或艾琳的念法相去甚远。
Io。
发音是"艾-欧"。
正如塔文所说——伊欧湖是命运的顶点。
维猛地直起身子。她必须告诉他，自己已经拼凑出了他留下的线索。"我得走了。"
"怎么了？"杰米问道。
"是我做了什么冒犯的事吗？"当维经过时，伦娜明显很紧张。
"不，不是的，"维匆忙说道。她向女子微微点头——就礼仪而言，这已是帝国式尊重的极大表示。"你帮了我大忙。我需要查阅我的地图，上面的标记不正确，我得去修正。"
"别费心琢磨了，"埃琳塞着满嘴食物对伦娜说。她已经吃光了盘中的食物，所以维只能推测她正在解决那个吃了一半的面包卷。至少有人会吃掉它。"她有时对地图就是这样。我敢肯定她需要把每一张都标注正确。"
维任由她们随意猜想；她只需要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的叔叔出现在门口，拦住了她的去路。他神色严肃，那种通常预示着要训斥人的表情。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凝视着。
"抱歉，叔叔，我需要去办点事。"维侧身绕过他，而他只是看着她离开，肩膀耷拉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那种湿润的反光看起来很不寻常。他本不是情绪外露的人，但在帮助塞拉处理疫情爆发后，维不能责怪他身心俱疲到了异乎寻常的程度。她的心也为那些受苦的人们揪紧。
"我需要和你谈谈，维。"他清了清嗓子，勉强挤出这句话。
"现在不行，叔叔。"维开始上楼梯，修长的双腿一次跨两级台阶。
"维……"
"这事很重要，"她头也不回地喊道。他仍然保持着半驼背、手臂无力的姿势没有动弹。"明早再告诉我吧！"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维匆匆离开了。她短暂地思索着他到底想说什么，是什么让他陷入这般状态。但无论是什么都可以等等。
现在，她必须回到房间，规划出前往伊欧湖的最佳路线，并告诉塔文她的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