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一个男人癫狂哭嚎着冲进广场。他身后紧追着三个戴同样骇人长喙面具的人——正是薇那夜逃往废墟时见达鲁斯戴过的面具。
染病男子的脑袋来回晃动，嘴唇微张。他的动作带着与染病诺鲁兽相同的恶心摇摆感，仿佛颈腱已松弛，连这种怪异动作带来的疼痛都无法感知。他的双眼覆着白翳，完全浑浊，瞳孔中央向外辐射着脉动的红纹。被暴戾魔法脉络侵蚀的皮肤变得坚硬发亮，如同苍白的石头从他深色肌肤下凸起。病变组织的轮廓在健康皮肤下挣扎，裂开形成溃烂的疮口，渗出白色粘液。
“别碰他！”一个戴着瘟疫面具的男子喝令道。
流脓的男子环顾四周，作势欲逃。塞菈从人群中迈步而出。她抬手间，四道石栏围墙便将其禁锢。他立刻疯狂撞击囚笼，在石栏间癫狂挣扎。
薇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努力驱散脑海中父亲与笼中人的初现幻象。尽管她想移开视线，但这不是幻象。这不是她父亲在异国女王面前的场景。这不是与她此时此地遥不可及的末日图景。
这是她理应守护的子民，以及正在缓慢扼杀他们的瘟疫。
“又一轮疫情爆发了！”某个女子掀开瘟疫面具高喊。“若有身体不适或发现异常疮疡，请立即向医疗所的牧师报告。”
“我建议各位回家与家人团聚，”塞赫拉宣布道。“出于公共卫生考虑，我们将提前结束庆典活动。请听从神职人员的所有指示，仔细检查自身是否出现病症迹象。”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短暂的瞬间似乎有人对这个决定表示异议。紧接着，一声尖叫划破空气。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一名女子。
她伸着手臂不停抓挠某个部位，用力之猛甚至划出了血痕。从薇站立的位置望去，只能看见完好的皮肤。但或许确实存在什么异样。又或许是恐慌令人丧失理智。
“我好像染上了！我肯定染上了！”她哀嚎道。
随即又响起另一个声音：“等等，这是症状吗？我这里的皮肤发硬...我觉得我也染病了！”
石笼中的男子发出低沉的嘶吼，他紧握栏杆，如同野兽般龇牙咧嘴。薇预见到他接下来的举动，但亲眼目睹他后仰头颅猛撞石栏时，仍止不住战栗。这与诺鲁的症状如出一辙，与新月大陆女王曾向她父亲展示的感染者毫无二致。
“我们该回要塞了。”杰姆悄然靠近，手按剑柄。薇意识到混乱正在蔓延。
“说得对，快去接埃琳。”他们开始竭力在人群中快速穿行。
“请保持冷静返回住所，”塞赫拉高声疾呼，“神职人员会逐户为大家诊治。”
“你！”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突然拦住薇的去路。他面容扭曲怒不可遏，唾沫星子四溅：“索拉里斯皇太女，”他嗤笑道。
“建议你后退，先生。”杰姆警示着向前半步。虽未拔剑，但握剑的手已然收紧。
“你们究竟在做什么？”男子无视杰姆，死死盯住薇。他的叫嚷开始引来围观。
“我——”
他根本无意听取任何辩解：“你们来了，毁我家园，让我们蒙羞，又许诺生活会好转。但帝国带给沙尔丹的只有瘟疫与心碎！”
薇张口欲言却哽在喉间。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她确实未曾尽力阻止苍白瘟疫的蔓延。即便有心为之，她终究不是达拉斯。无法前往医疗所效力...毕竟她肩负着继承人的职责。
生平第一次，薇开始质疑这个身份是否应当承担。若她的使命是为帝国谋取最大利益，那么任何事物——包括皇位——都不应成为阻碍...对吗？这个未及深究的自省转瞬即逝。
“索拉里斯准备如何应对？”他再度逼问，“我只见我们的神官奔波，我们的鲜血流淌，我们的人民危在旦夕。索拉里斯是要坐视我们灭亡吗？”
“帝国会派援军吗？还是我们要自生自灭？”又一名女子受其煽动挺身而出。
“苍白瘟疫肆虐四方——南境、东域、西疆、北塞无人幸免。我父王已亲赴新月大陆，”薇急促应答。她清了清嗓子，模仿太傅所授的仪态，端出最庄重的女皇腔调：“他为寻求解药——”
“都说这病源来自新月大陆，”另一位老妇开口。薇转身惊见竟是卖香料的西域老妪，她乌亮的眼珠直刺薇的灵魂：“陛下必将葬身异域。若他闯入海盗肆虐的海域，踏入阿德拉的领地，那女魔头会像杀死他祖父般取他性命。索拉里斯皇帝早已是个死人。”
“慎言。”薇低声警告，嗓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危险讯号，“当心有心人听见你这番大逆不道之言。”
“我们质问便是叛国？”首名男子扬声抗辩，“这就是索拉里斯的待民之道！”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薇急于辩解却被生生打断。
“够了，”塞赫拉轻声说道。她没有喊叫，也不需要。“先管好还在流血的伤口，别急着去撕开旧伤疤。”她眯起眼睛盯着那个男人。薇观察到塞赫拉仅用一个眼神就让自己显得高大了一倍，而那男人却像是缩水了一半。
“族长，我并无不敬之意。”他垂下眼帘，肩膀微微前蜷。
“是吗？这可真是奇怪的表达方式。我让所有人离开时你留了下来，这是对我的不敬；你还对尊贵的皇储殿下——我的贵宾不敬。”当其他人散开时，塞赫拉的目光转向她们。薇寻找着那个西方女子，但她早已离开。看来今晚对她家族的所有冒犯都只能宽恕了。或许可以原谅，但绝不会忘记。“我说了所有人离开，包括你们三个。”
薇突然意识到安杜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左侧。尽管他总是笨手笨脚，却一次次证明了自己是真正的朋友。
“我们接上艾琳就回要塞。”杰米生硬地汇报。
塞赫拉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别再节外生枝。”
这次没人再阻拦他们接近艾琳。她正与达鲁斯激烈争吵，双臂乱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艾琳，我们该回去了。”薇抓住女孩的手肘。
艾琳甚至没看她们就猛地甩开，整晚都在盯着共舞的男子：“不带达鲁斯一起走，他根本说不通！”
“我得去医务所，艾尔。”他温和地说。
“事情越来越严重了！”艾琳抓住他的双手，眼中盈满泪水。薇强忍着没指出其实情况早已严重多时。达鲁斯是他们当中唯一真正采取行动的人。“来要塞和我们一起住吧，那里更安全。让其他牧师去忙，他们不需要你。你甚至还没完成全部培训。”
“艾琳，我不能。”达鲁斯紧紧抱住她，“必须帮助族人。今天西方新来的牧师带来了药品，他们更有经验。我们定能战胜疫情。”
薇不禁再次对达鲁斯心生敬佩。当她连自己臣民的恐慌都难以安抚时，这个年轻人却始终沉着坚定。他一次次无畏挺身，为了族人——也是她的子民，她的帝国——将生死置之度外。
若事事都需要他人代劳，她还算什么领导者？究竟能为子民做些什么？
寻找命运顶点或许能终结这一切。若那里藏着阻止拉斯皮安的方法，白死病也将迎刃而解。
“别...求你别..."艾琳死死攥住他，薇确信这会留下淤青。他轻轻吻过少女螺旋卷发的发顶，而后看向杰米和薇。
“带她走，保护好她。千万别让她来找我。”
薇简短点头，忽略了这个平民 technically 在向她发号施令——有些场合最好抛开礼节，尤其面对这般炽烈的年少爱恋。她将艾琳揽入怀中：“必须走了。”
“不，别带我走！”艾琳挣扎着，“我要跟他一起。”
“是你母亲让我们接你的。”杰米抓住艾琳另一只手臂。
“艾琳。”扎夫人凌厉如刃的声音直刺女儿抗争的核心，“回要塞。立刻。”
艾琳瘫靠在薇身上，任由自己被带离。
越来越多的人陷入恐慌。当胆大者看清薇走在人群中时，哭嚎、尖叫与斥骂便扑面而来。
四人穿行于混乱中，加快步伐赶回要塞，准备熬过这个早已感觉是全年最漫长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