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维捧着热气腾腾的苹果酒,感到无比满足。她确实需要这样充满欢庆与放松的日子,而冬至庆典恰好给予了这一切。
近午时分,乐声在空中飘扬。自晨间仪式结束后紧接着诺鲁赛跑完成,乐队就一直未曾停歇。今年冬至庆典规模空前,仅舞蹈区域就遍布城中三片空地——维怀疑其中一片是某些坚定的破土者见其他场地爆满后特意开辟的舞池。
万事万物如同她杯中混合的香料般交融难分。根本不可能专注在任何单一事物上——但她本也无此意愿。所有元素构成的整体如此美妙,令人不忍拆解。维想要尽可能汲取眼前的一切——这将是她在北方度过的最后一个冬至,怀旧之情如潮水涌来,她懊恼自己从未真正好好享受过这些时光。
“庆典要持续多久?”杰米在身旁问道。她们与安徳鲁坐在阶梯看台上,周围尽是躲避舞蹈的人群和纯粹享受欢庆的民众。不过没人坐得太近——贵族无形的力场始终将旁人阻隔在外。鉴于有个精灵刺客在逃,维头一次对这种被迫的隔离毫不反感。
“只要太阳仍悬天际,庆祝就不会停止。这样圣母在陷入长眠前,能看见子民对她恩泽的欢欣感激。日落之后还会有场仪式,随后众人便要准备迎接漫漫长夜。”
“准备?准备什么?难道要为纪念圣父举行仪式性比武?”
“不,是准备睡觉的意思。”维笑出声来。
“你直接这么说不行吗?”杰米无奈地摇头,嘴角却漾开笑意,“早先的仪式戏剧性把你给蛊惑了。”
“或许吧。”维又啜饮一口,品味着风味在舌间流连,随即被滚烫温度与辛辣感灼过喉咙的滋味。她卷入的戏剧性事件实在太多,远非杰米所能理解。“但这不正是乐趣所在吗?沉醉于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物?”
不可能......比如那个光铸的男子。想到此处,维的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呵,好个浪漫主义的念头。”杰米投来意味深长的斜睨,被维刻意忽略。她最不愿让杰米对塔阿文产生任何怀疑。
“她显然已深陷情网。”安徳鲁端着酒杯朝埃琳与达鲁斯的方向示意。
“确实如此。就算整个地方烧起来,我打赌她眼里也只有他。”
杰米忍俊不禁:“那我们呢?她或许会试着把我们从火场救出来?”
“或许吧。”维刻意拖长的尾音让众人哄笑起来。她转向安杜鲁。或许是流逝的时光拉近了彼此距离,或许是清冷的天气让她头脑清醒,又或许是温热的苹果酒在胃里熨帖——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让她鼓起勇气问出这个私密问题:“安杜鲁,故乡可有令你心仪的淑女?”
这个问题让他呛得喷出酒水,咳嗽不止。维和杰米强忍笑意,看着他手忙脚乱放下酒杯,擦拭溅满前襟的酒渍。
“我?淑女?没有...”他含糊应答,目光在她们与衣襟间游移。维微微侧首试图看清他的表情。那转瞬即逝的神情里...似乎藏着某种难以捕捉的隐衷。
“可是——”
“家父执意要我缔结良缘。”他忽然静止的模样,几乎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维数不清第几次从安杜鲁身上看到被猎食者锁定的困兽之态。虽听不见他脑海中的回响,但那失焦的双眼分明已脱离当下。既然他说过父亲是个混账,维不难想象那场谈话的光景。
她伸手轻覆在他手背上。触碰的瞬间安杜鲁浑身僵硬,四目交汇时,她的凝视持续了漫长片刻。
“想必我也逃不过这样的安排,”维轻声呢喃,“同样会被许配给门当户对的人。”一桩她毫无发言权的婚约。
“令尊令堂当年可是打破了这种桎梏。”杰米咕哝道。维正要开口,安杜鲁却抢先接话:
“罗慕林王子说过,正因如此——特别是维——更被期待缔结明智的婚姻。像瓦尔拉女皇那样以平民之身嫁给皇太子的事迹,终究不是常态。”
“我还以为他们开创了先例。”杰米抿了口苹果酒。
“他们的加冕背后有特殊际遇。”维轻声叹息。祖父遇刺,疯王叛乱,水晶洞窟沉寂前的终焉之战——
水晶洞窟沉寂。维倏然坐直。塔文曾提及拉斯皮安及其追随者的封印约在十八年前破除,时间正好对应疯王统治终结与他动用洞窟力量的时期。难道那就是封印本身?
维强压下冲回房间召唤他的冲动,转而慢条斯理地再饮一口酒。
“罗慕林殿下也持相同见解,”安杜鲁浑然未觉维的思绪,“他认为维会嫁给东方王子,而他则将迎娶西方公主。”
“你是指罗慕林王子殿下吧?”杰米微微前倾,“你总把'王子说/没说'挂在嘴边,确定自己效忠的是元老院而非他本人?”
安杜鲁霎时涨红脸:“我...我只是有幸结识殿下,认为他极具智慧。”
“我同意你的看法,安杜鲁。”维隔着杯沿说道。杰米点破了她忽略的细节,此刻正激起她强烈好奇。但如同关于洞窟的顿悟,此刻并非深究的时机。“他给予我诸多良策,期待回国后当面领教他的睿智。”——顺便在各方面深入了解他。
“回国...”杰米沉吟着重复,“维,能问你件事吗?”
“你知道对我无所不可问。”
“你真想去南方吗?”维蹙眉转向友人。杰米抿着酒,显然借酒斟酌词句:“刚说过的,无所不可问。”
“问得好。”维不愿让杰米感到需要隐瞒,“只是好奇此问从何而来...难道我做了什么显得不珍视南方?”
她瞥向安杜鲁。即便他已成盟友...这类话题是否会被传到他父亲耳中?杰米显然毫不担忧,仍继续追问:
“绝非如此。但说实话,你也从未表现出对南方的热忱。你在此生长,视此地为家...当真愿意离开?”
“我早准备迎接南方人的质询,却没料到会来自你。”她确实预演过应对,只是没想过来得这样快。
“早有准备是好事。”安杜鲁低声附和。
“我只是好奇,公主,”杰米坚持道。“我并无冒犯之意。”
“我知道,我知道。如果我刚才语气生硬,我很抱歉。”薇叹了口气。
“现在请诚实回答,公主,”安德鲁建议道。“等我们回到家乡后,你可能就没机会了。”他站在她这边——她对此确信不疑。
薇在寻找问题的答案——一个诚实的答案。她能想到的所有说辞都像是戴上了完美的公主面具。但他们说得对。这可能是她唯一能仅作为薇——不是公主,不是继承人,而是薇·索拉里斯——来回答的机会。
“家是个有趣的概念...”她终于开口。“我并不真正知道家在哪里,也不知道它会是什么模样。我有梦想,有构想,但都不具体。”
“但这里不是家?”
“塞菈一直...很友善,大多数北方人也一样...好吧,他们有时态度反复——考虑到战争才结束不久,这也不能怪他们...但总体而言,是的,他们待我很友善。而艾琳就像我从未有过的姐妹。”薇的视线落在谈及的那个女孩身上。达鲁斯正合着音乐旋转她,她正仰头开怀大笑。“但只有艾琳能让这里感觉像家。其他人都始终保持着距离;他们视我为南方人。我的长相与他们不同,谈吐与他们不同,强行模仿只会显得冒犯。这些不需要导师提醒我也明白。
“但说实话,南方也不会让我有家的感觉。我想那会是最接近家的地方——因为我真正的家人都在那里。不论好坏,我终于能与他们共同生活,真正了解他们。如果家人都不算家,那什么才是?”
“你说得对,家人很重要,”杰米说。她的语气里带着近乎惆怅的情绪。“或许是唯一重要的东西。”
“同意。”薇站起身结束了对话。她不想谈论各自的家庭,或哲学意义上的家园,也不想担忧回到南方后的生活。她只想享受所剩无几的时光。她的生活正以超乎理解的速度改变。明天还有工作,但今天她可以纵情欢愉。“想跳舞,还是去市集摊位逛逛?还是说上次奶酪失败的后遗症还没消?”
杰米轻笑着灌下剩余的苹果酒。“我觉得我的肠胃已经够坚强了。散散步听起来不错。”
“要一起来吗,安德鲁?”薇问道。
“我想留在这里看看。我喜欢远离人群。”
“没问题。我们回来前会再给你带杯苹果酒。”薇对他笑了笑,他也回以微笑,随后她便离开了。
正当她们一同走下宽阔的台阶时,一声尖叫撕裂了节庆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