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怎么...这是...？"塔阿文环顾房间时的震惊神情夺走了她的言语，"你如何——"
"我按你说的方法——"
话音未落，魔力突然紊乱。符印如脱缰野马从她掌控中消逝，仿佛抛向大海的绳索被潮汐卷走。她注视着他微微睁大的双眼，随即光影溃散，一切归于黑暗。
薇扎稳马步。历经千辛万苦才至此境，她绝不轻言放弃。再度抬手重复施法过程："纳罗哈斯。"
流光旋舞间，他的身影再次显现。如今她已能自信构筑符印——比以往更明亮完整，却始终难以维持稳定。
"锚定它。"塔阿文急促开口，恍若读心，"让法环萦绕周身与你相连。对，靠近手掌，别过度外放——这样更稳固。"
薇凝神专注于指尖流淌的魔力，胜过注视男子本身。她想象能量如风筝线般缠绕指间，待稳定后方敢抬眸望向他。
塔阿文正凝视她的手臂。他仍由光影构成，半透明躯体在虚实间摇曳，虽不及顶点圣殿的联结程度，却远胜她此前所有尝试。
"你如何做到的？"良久他低语，目光沿她臂膀溯洄至面容探究。薇勇敢迎视，以审视回应审视。
"与以往同你对话的方式无异——纳罗哈斯。只是这次终于成功构筑了符印，而非如从前那般胡乱施为。"薇语速缓慢，竭力维持魔力稳定，"我正在进步。"
"不，这不合常理...此类连接..."他的视线从她手掌移向胸前。薇垂首望去，怀表上方浮动着朦胧符印——与初现幻象时、与遗迹中如出一辙。"你持有我的烙印信物。"
"什么？"薇空着的手抚上怀表。这个动作导致魔力震颤，她奋力维持联结。
"通过纳罗哈斯通讯需持有对方烙印信物。"他迈步逼近，挺直鼻梁投下俯视。薇端详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容——与她自己相似却带着非人特征的锐利线条，"原以为我们的联络仅因圣音与勇者这层关系，现在才明白始终是纳罗哈斯...你怎会持有我的信物？"
"我不知道。"薇坦诚以告。
"就因如此你这些年来才能折磨我吗？"他的声线陡然沉郁，瞬间染上致命严肃。
"折磨你？"她震惊低语，"我绝不会——"
“你的声音萦绕在我心头。”这句郑重的陈述让她僵住了。他凝视着她的双眼，仿佛能在其中找到答案。“我熟悉你的面容胜过生母。仅凭你的声音就足以摧毁我的心智。我整日闭目失神，醒来时脑海中唯有你的身影。”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怀表上。“为什么？是因为这个？还是因为你是冠军？”
他没有说谎。那痛苦如此真切，不可能是谎言。这不是玩笑或试探。他承受的是真实的折磨——而这份折磨，显然该由她负责。为何她至今才察觉？他为何不从一开始就告诉她？
维突然涌起一股想要帮助他的强烈冲动，却不知从何入手。
“对不起……但我真的不知道。”她将怀表握得更紧，“这是件礼物。原属于我母亲——直到几个月前才传到我手中。”
他转开视线望向她的窗户。维不禁猜想他是否能看到她的房间。而对她而言，视野里唯有他——他的所在之处始终隐没在迷雾中。
“或许是她从某处找到的？”维上前一步提议道。她手上的光芒再次闪烁，他的身形几乎消散。
“这绝无可能，自我幼年起就从未踏出过瑞森半步。”他嗓音里的渴望与她产生共鸣。她太了解被困在某处，只能通过地图窥见却永远无法抵达的煎熬。
“瑞森在哪儿？”她轻声问道。
“梅鲁。你们称之为新月大陆。”他转回身，维的视线再次被他尖削的双耳吸引。
“精灵在梅鲁很常见吗？”维追问。
“可以这么说。”
“那含糊其辞呢？这也常见吗？”维懊恼地蹙眉。
“这大概是我的个人特质。”
魔力再次明灭不定。他的身影骤然消失，维奋力伸长手臂，仿佛这样就能输出更多魔力。塔阿文重新凝实形体，目光落在她手上。
“你的力量在衰退。”
“我能坚持。”维固执地说，还有太多想与他探讨的事。
“你在说谎。”
“而你有点烦人。”维没料到这话竟让他唇角微扬——那转瞬即逝的笑意。
“休息吧，维。既然此刻能建立连接，待你恢复精力后，自有继续叨扰我的机会。”
“我从未对你——”维顿住，迅速改口，“——至少近期没有。”
他长久地注视着她。预想中的争辩并未发生。
“你和我想象中不同。”他轻声沉吟，目光近乎...温柔。同一个人怎能将怜悯、怀疑与痛苦如此矛盾地融于注视中？
“彼此彼此，”维低声回应，“我根本没想到会遇见你。”
他们静立相视良久。在他身上，维窥见了通往未知世界的窗口，触及了几周前还无法想象的宇宙真相。她不禁揣测——自己在对方眼中又是何种模样？
“我们的约定还作数吗？”维终于开口，“即便我持有这所谓的信物...若我为你找到顶点，你仍会教我运用魔法吗？”
漫长的沉默让她心悬半空，生怕听到拒绝。但最终...
“作数。既然你已掌握到这种程度，效果只会更好。”他再度移开视线，“况且，我们别无选择。你我都背负着各自的使命。”
这份责任感维再熟悉不过。“塔阿文，我——”
“现在休息吧，维。待你恢复力气再召唤我。”
魔力仿佛一直在等待他的许可。如她精力般耗尽的魔法丝线骤然断裂，光芒隐入黑暗。维踉跄跌坐床沿，怔怔望着他消失的地方——凝视着自己的手掌与方才创造的奇迹。
* * *
翌日她便再度召唤了他。
刚结束课程，维就佯装胃痛让人将简餐送至房间。听闻她抱恙，金杰尔在门外窃笑，但终究被遣走。静候整整一小时后，她伸出手念动了咒语。
光芒在她眼前显现，起初摇曳不定，随后稳定下来。维始终全神贯注于每一道纹路，确保环绕指尖缓慢旋转的圆环紧贴皮肤——正如他所教导的那样。直到感知魔法趋于稳定，她才抬眼望向访客。
"你似乎对此更有信心了。"
"我？对魔法有信心？你找错人了。"
"看到暗影岛的人使用纺光术，我和你同样惊讶。虽然我必须提醒自己，你手头那本禁书本不该穿越破碎群岛。"
"若我的书让你如此不快，何不亲自来取回？"维反唇相讥。这话刺得比预期更狠。
"若我能这么做就好了。"
塔阿文别开视线，维端详起他的侧影。除了从左眼延伸至脸颊的伤疤，他的面容精致如雕塑。不过她确信，那始终笼罩着他的光芒更添了几分虚幻感。
"为何不能？"她壮胆追问。上次交谈时他说从未离开过自己的城市，维听出了弦外之音。但迄今为止他们只谈论实务——魔法与幻象。这是她首次尝试突破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既定框架。
"你不会明白的。"
"说说看。"她唇角微扬，希望显得鼓舞而非嘲弄。
"作为雅尔根之喉舌，我的职责是永远守护圣火。即便想离开也做不到。"而他确实渴望离开——维对此确信不疑。
"被身份所困..."维凝视指尖流转的魔法，"这倒是我比多数人更能体会的事。"
人生头一遭，维与人分享这种感受时未遭即刻反驳。他既未列举她权位带来的优势，也未训斥她的困兽之感，只是静立着传递无声的共情。
"雅尔根之喉舌要做什么？"维问道，"维持圣火不灭？"
塔阿文后退半步，似被问题惊到。她看着他重新筑起心防——在精神层面再度对她封闭。
"不...雅尔根圣火自女神离开尘世后始终燃烧。这是女神本体的遗存——蕴含着她的神力。通过圣火，被选中的喉舌能聆听到纺光者使用的力量真言，以及女神对她所创凡世的指引。"他叹息着捋过头发，"至少，这本该是我的职责。"
"原来如此..."维低语。他根本听不见女神的声音——仅凭表情和反应她就确信这点。但某种阻碍让她未能直言。或许是因为清楚指出真相只会徒增他的痛苦。她不愿成为折磨他的存在，无论有意无意。于是维稍转话题："那神选勇士呢？你总将喉舌与勇士相提并论。"
"因为勇士是雅尔根选中的另一凡躯。不过...自拉斯皮安上次踏足尘世后，再未出现神选者。"
维强压下战栗——她现在知晓了上次幻象中狂信徒崇拜的黑暗神祇之名。"为何认为我是神选勇士？"
"因有位旅人预见了我们的相遇。"
旅人。这个词让维浑身僵住。不可能..."这位旅人是男是女？"
"女性。"
绝无可能是与塞拉交谈的那位旅人。绝无可能。那次相遇该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但时隔不久竟接连听闻两位知晓雅尔根的神秘旅人，当真只是巧合？
"她说了什么？"维冒险追问。
"说我的幻象将揭示命运支点的位置——那是濒危世界轨迹上的地标，我与勇士的命运在此交汇。说勇士掌握着重新点燃圣火、解读雅尔根意志的关键。"维嗤笑出声，随即迸发大笑。塔阿文瞬间从视线中模糊，她急忙在脑中重绘纳罗与哈斯符文，将魔法重新固锁于掌间。他双唇紧抿："究竟有何可笑？"
“我明白你为何如此憎恨我了。我萦绕在你的梦境中，而当你终于见到我时，却毫无用处。”薇自嘲地又笑了笑。在魔法这件事上，似乎无论她如何努力，永远都不够好，永远都会让某些人失望。
当她敏锐地察觉到塔阿文的凝视时，笑声渐渐止歇。薇仰起脸望向他，等待着他的反驳。沉默持续蔓延，他的目光将她的面容描摹了千百遍。
薇挤出一丝微笑，无视这份紧绷感。她不愿如此，也没有时间耗在这上面。但就在她思索其他话题替代之前，他开口了。
“我从未说过你毫无用处。”
薇喉头一哽。这句话让她的胸腔与胃部阵阵发紧。某种解脱感重重击中她的腹部，带来陌生的窒息般的刺痛。难道她竟如此渴望获得认可，迫切想要证明自己做得不错？
“那么，或许我能继续帮你寻找下一个顶点来证明自己？你的幻象里有什么线索吗？”她强忍着没有追问自己是否出现在那些幻象中。
“我仍在解读其中的含义。”
“目前发现了什么？”
“毫无头绪……”他低声呢喃，来回踱步两次。
“现在有人能当你的参谋了。”薇提醒道。根据他的言行举止，薇猜测这对塔阿文而言是相当新鲜的体验。
“我不认为你能理解得更透彻。”
“就不能让我帮忙吗？”她双手高举，魔法随之消散。“哦，圣母啊，”薇喃喃自语，重新伸出手。她深吸一口气，咽下一连串诅咒，念出：“纳罗·哈斯。”塔阿文重新现身。“抱歉。”
“你还真是执着？”他微微偏头，发梢几乎触到肩膀。
“有人说过，当我対某事物产生兴趣时就会如此。”
“很高兴世界末日激发了你的好奇心。”薇张口想说其实是他激起的，但塔阿文抢先开口，反倒替她解了围。
“我见过一个黑暗的房间，两名女子伫立在孤焰前。玫瑰与麦穗...”
“线索太少了，”薇不情愿地认同他先前的判断，“至少这条信息不够。还有其他幻象吗？”
“在梦中我还目睹了一座王座厅——覆盖着雅尔根魔法的结晶碎片。有个垂死之人因以凡人之躯触碰神力而遭受污染。”
薇轻声叹息，但愿线索能更明确些：“听起来更像是新月大陆而非此地会发生的事。”
“那与我见过的梅鲁任何王座厅都不同。”
“就这些吗？”
“你知道有个叫'艾欧'的地方吗？”
“艾欧，”薇重复道，随后摇头，“毫无印象。那里什么样？”
“或许与某座神殿有关？”
薇回想所有看过的地图。她确信不记得有任何名为艾欧的神殿。但考虑到北方人对标记遗迹的态度，也不能完全排除可能性。
“还有个清晰反复出现的景象，”见她无话补充，他继续说道，“虽然我认为对你来说同样晦涩。我看到两名女子站在雕像旁，有棵参天巨树巍然耸立。”
“那座雕像...”薇挪到床沿，灵光乍现，“它长什么样子？”在他开口前她就已知晓答案，那景象已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一名女子站立，另一名跪着，手持——”
“战斧。”薇替他说完。
“什么？”
她跃下床铺走向门口：“看吧？告诉我果然有用。因为我知道最后一个顶点的确切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