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果不其然，她们最后才抵达诺鲁兽赛场，而艾琳似乎颇为享受这种压轴入场万众瞩目的感觉。
“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达鲁斯立刻迎上前来。
“我怎么会抛下你呢。”艾琳从容应答。
他翡翠般的眼眸转向薇。少女不由绷紧身子，想起昨夜他戴着面具的模样。会当场揭穿她吗？他唇角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浅笑，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话题：“听说你要参赛？”
“原本确实打算参赛。”薇捂住腹部微微弓身，“但好像在集市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现在突然不舒服起来。”
“天啊，不会吧！”艾琳惊呼着捧住薇的脸颊。
杰姆快步上前扶住薇的后背：“我昨晚也这样！是不是奶酪摊那块？裹着彩纹蜡封的圆奶酪？”
“对，就是那个！”薇顺势倚靠友人。
“我不记得你们光顾过奶酪摊。”安杜轻声质疑。
“肯定是你走神时去的。”艾琳瞪了他一眼。
“我只记得香料摊。”他耸耸肩。
薇故意大声呻吟试图拉回注意力：“可我连诺鲁兽都备好鞍具了......”
在旁人听来会不会很假？薇忍不住暗想。好在众人出身贵族或侍奉贵族，毕竟谁都不是演戏的料。不过达鲁斯似乎信以为真——这才最关键。况且他的视线始终胶着在艾琳身上，两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靠越近。
“需要请牧师吗？”达鲁斯语带关切，“我随身带着治疗药水。有位精通治愈术的破界者朋友——”
“不必，我很快就能缓过来。”薇佯装痛苦地蹙眉。
“我上次不适也很快就好了。”杰姆郑重接话，“但作为您的宣誓护卫，为安全起见必须阻止您参赛。剧烈运动可能加重症状，况且骑在诺鲁背上呕吐实在有失体面......”
“可杰姆，我的坐骑已经整装待发了。”薇边说边用余光瞥向艾琳，等待这位渴望当救星的姑娘接话——随时都该......但艾琳正忙着与达鲁斯眉目传情。好在对方也沉浸其中，显然没注意到这场漏洞百出的对话。“要是有人能——”
“我替你骑诺鲁吧！”艾琳终于在最后关头回过神，“若您不介意的话，公主殿下。”
看着艾琳浮夸的表演，薇强忍住笑意：“你确定不介意？”
“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公主殿下。”艾琳欠身行礼。
“你确定不想试试吗？”安杜问道。
维斜眼看着他。他们几乎已经敲定了这件事。即便按照最夸张的标准来看，这也太过火了。除非他真这么迟钝，还没看出来他们的意图？
“不，我认为最好还是算了。”维直起身子，过程中仍努力维持着病容，仿佛挺直脊背是她为了身份地位甘愿承受的挣扎。
“但您承诺过的，公主殿下，”安杜继续施压，“罗穆林王子说过，皇室成员应当言出必行。”
“确实非常遗憾，”维咬着牙说道，“但我想我必须退出。”
“可是——”
这次维直接打断了他：“埃琳，既然你要替我参赛，我命令你必须获胜。”
“这是我的荣幸。”她转向达拉斯，“如果临时换人能被接受的话...”
“当然可以。”达拉斯没有错过握住埃琳双手的机会。维忍不住露出笑容——这笑容在想起前一晚塔文几乎如出一辙的动作时迅速消散。仿佛他也不愿错过任何一个能够...集中精神。维强迫自己只关注当下。“为了酋长之女，为了您，我在所不辞。”
“谢谢你，达拉斯。真不知道没有你该怎么办...”埃琳说着，两人沿着贫瘠土地上用碎石划出的起跑线朝诺鲁兽走去。
“他们真可爱，简直有点恶心，不是吗？”维低声说。
“他确实很可爱，”安杜轻声道，声音轻得让维不确定是否听清。她望向他所在的方向，但杰米发出响亮的嗤笑声立刻转移了她的思绪。
“且看这次能不能持续一个季度。”
“非要这么刻薄吗？”维被杰米的评论逗笑了，“让这姑娘享受她的浪漫吧。”
“我只是理智分析。他家世好吗？她母亲会同意吗？为了结盟需要缔结什么婚姻？”
“北方人不像南方人那么在意这些。”维提醒她。杰米或许长得像东方人，但她在南方长大，因此她的顾虑和观念都带着鲜明的南方特质。
“看来确实不在意。”她喃喃道。
“您会在意这些事吗？”安杜问道。
“我知道在感情问题上，最好别太在意。等到婚配之时，我的意见将会是考虑因素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这话说得真像罗穆林王子。”他轻声说。维转头撞上他冰蓝色的眼眸。这话像她兄长，因为正是他给予了她这番告诫。“公主觉得令兄的劝告明智吗？”
“胜过任何人。”
“若他是长子，定能成为明君。”这话看似附和...却带着如同利刃绞心的刺痛感。
集市上那种相似的感觉再度袭来，席卷她全新的角落。安杜显然认为罗穆林更适合统治。他更了解罗穆林——整个南方都是如此。罗穆林是他们的宠儿，而她...
维咽了咽口水。
她是那个无人了解也无人想要的远方继承人。维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是想质问他关于她与兄长的舆论风向？还是想试探元老院是否像监视她那样监视着罗穆林？元老院是否在挑拨他们对立？
未等她想好说辞，沿着中线走来的男子打断了思绪。他抬头审视着肩并肩排列的各色诺鲁兽。
“预赛将绕外圈一圈，”男子洪亮地宣布，“前两名将晋级冬至庆典期间举行的决赛。禁止攻击或故意冲撞其他诺鲁兽。利爪接触地面以外任何物体立即取消资格。有问题吗？”
骑手们纷纷摇头。
“祝你好运，埃琳！”维将手拢在嘴边呼喊。
“你还在生病，记得吗？”杰米咕哝道。
“生病又不是哑巴。”维翻了个白眼。
埃琳向他们轻轻挥手，更深地陷入鞍座。她看起来像个专业赛手，完全符合维对北方成长之人的想象。若想象自己以她一半的自信坐在鞍上，简直滑稽可笑。
“准备。”宣布规则的男子举起绿色小旗，“标记...出发！”
他丢下旗帜，所有人瞬间行动起来。
骑手们齐声发出呐喊。有人对巨猫高喊"冲"。有人喊出独特的口令。大多数人则一言不发，无言的呼喊中分明混杂着弥漫在空气中的兴奋与狂喜。
诺鲁兽猛然前冲；后蹄扬起的尘土如烟柱般升腾。它们裹挟着魔法爆裂的光芒向前冲锋。维这才意识到，领队从未明确赛跑中关于魔法的规则。
戈尔蒙蹄下突然斜向升起两根粗壮石柱。维不得不佩服这头野兽竟未受惊扰，仅是顺势适应了新的地形。戈尔蒙屈身蓄力，借助艾琳魔法创造的冲势纵身飞跃。
它完成一次惊人的腾跃凌空飞驰，迅速领先兽群。
"冲啊，冲啊！"维情不自禁地欢呼，尽管艾琳很可能听不见。
艾琳正稳步推进，确立明显优势。或许戈尔蒙的速度远超维的预期，而她只是尚未掌握最佳骑乘方式。但此刻它正一骑绝尘，前方赛道畅通无阻。
维开始沿赛道奔跑，试图寻找观赛的制高点。
"你明明该卧病在床！"杰米再次强调。
"我想看得更清楚些！"维反驳道。
"你以为能追上诺鲁兽？"带着半是嘲笑的语气，杰米已然跟在她身后跑动起来。
维心知不可能。赛道漫长，即便全力奔跑争取时间，她也只能多望见诺鲁兽片刻。但她渴望尽可能久地注视艾琳的身影。
而她也确实目睹了——戈尔蒙的鞍具绑带骤然断裂；皮革在风中无力飘荡；好友娇小的身影腾空而起。时间仿佛凝固。皮具与少女共同悬停半空。
若维能像母亲那样驾驭风息，她本可在艾琳坠地前接住她。但作为炎息使与织光者，她毫无用武之地。维只能惊恐地看着艾琳的身躯撞击地面，伴随着令人心悸的弹跳。
"快起来！"维尖叫道，"艾琳！"兴奋转为恐慌。"停下，快停下！"其他诺鲁兽正疾驰而来。它们肯定目睹了事故？肯定能透过尘雾看见倒在地的艾琳？
骑手们竭力转向。兽群过于密集，看清状况与未察觉的骑手混杂一处，兽肩相撞挤作一团——无人能协调左右避让方向。
艾琳即将遭到踩踏。
维抬起手，在珍贵的几秒间挣扎抉择。是否该燃起火焰惊退巨猫，引导它们转向森林？她能否确信不会将艾琳与众人活活烧死？她对雅根魔法的掌握尚不足够，还不敢贸然运用。
千钧一发之际，艾琳抬起了头。
一声惊叫过后，艾琳蜷缩身体面朝大地，双手护头；她的魔法再次本能响应。地面隆起蜿蜒石环，构筑成将艾琳包裹其中的岩茧。
其他诺鲁兽从岩茧顶端跃过。维望着它们借力起跳继续前冲，直到冲势耗尽骑手才重新控制住坐骑。维飞奔穿越这段距离。
"艾琳！艾琳！"维哭喊着，即便理智告诉她好友安然无恙。既然能在那场丛林烈焰中幸存，她的岩石自然承受得住诺鲁兽的重量。
岩茧如蛋壳般退散，显露出其中珍贵的少女。当艾琳颤巍巍直起身时，维加速奔向神志恍惚的挚友。她滑步停驻，双臂环抱住女孩的肩膀。
"艾琳，你没事吧？"维紧紧搂着她。
"我没事..."她含糊道，"别这么大声...好像撞到石头了...脑袋晕乎乎的。"
维直起身查看。果然，一道血痕正沿艾琳脸颊侧边流淌。维惊慌地扭头望去。杰米正赶来，但军装束缚了她的速度。她又转向另一侧，望向那些惊骇失语的骑手们。
“达鲁斯！”薇站起身喊道。他瞬间出现。“带艾琳回要塞。召唤塞拉和金杰。注意尽量别太颠簸她。”
“我没事，我没事...”当艾琳被达鲁斯稳稳抱在怀中时，她的嘟囔声逐渐微弱。
“她有事。别听她逞强，必须让她接受检查。”薇命令道。
“遵命，公主。”没人提及薇先前莫名消失的不适症状。达鲁斯在马鞍上调整重心，确保艾琳安置妥当。他用明显只让女孩听见的音量低语：“我发誓会照顾好你。”
话音未落，诺鲁兽已疾驰而去。
“发生什么事了？”杰米喘着气问。
“我派人送艾琳回去了。”薇转向戈尔蒙。这匹马若无其事地踱步。接着她低头看向马鞍：“以母神之名，这究竟怎么回事？”
“不知是厄运还是侥幸。”杰米对着马鞍皱起眉头，“若按原计划是你骑着它...被踩踏的就是你了。”
确实如此。
若骑手们连酋长之女都未能勒停坐骑，薇不认为他们会为自己停下。尽管薇的阶级名义上高于艾琳，但在多数北境人眼中，她不过是那对迫使臣服的男女所生之女。南北皆厌的现实层层压来，那些她潜意识里早已明白的处境，此刻变得无比真切。
不...若马鞍断裂时骑在戈尔蒙背上的是她，唯一的生机只能是期待艾琳施展护盾法术。
但薇亲眼目睹了其他诺鲁兽踏碎巨石的狂暴场面，连大地都为之震颤。她深知艾琳的魔法掌控尚不成熟，除了自我保护的本能外，根本不足信赖。
“等确认艾琳无恙...再论这是否算幸运。”薇拾起马鞍低语，“现在带着这个回去找制鞍师...让他知道设计存在缺陷。”杰米凝视马鞍的表情骤然阴沉。“怎么了？”
杰米上前举起腹带。皮革与扣环衔接处竟有道笔直切口——装鞍时难以察觉，此刻却显狰狞。薇死死盯着它，明明看清了证据，却无法理解。这不合逻辑，根本说不通。
“有人...是盼着你当时骑着这鞍...”杰米说道，“因为这几乎被彻底割断了。”
“什么？”薇轻声问。但她真正想说的是——为什么？
“有人想要你死，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