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薇尽可能贴着堡垒内墙与内部通道行进。有些通道本仅供仆役使用，但深夜时分已空无一人。即便偶遇他人，只要垂首疾行，也不会惹人怀疑。
她衷心期盼如此。
因为若引人注目...堡垒里任何人都会拦下她。对方会把她押到贾克斯面前，届时根本无法解释此行目的。或许能设法让那人带她去见杰伊姆，但对方要么不信其说辞，要么坚持同行——而薇确信此事必须独力完成。
她从未尝试过潜行。此刻真正是潜踪匿影——她裹着最厚重的深色斗篷，兜帽拉得严严实实。
尽管忧心忡忡，薇仍顺利踏出螺旋阶梯尽头的后门，隐入主城区。她回望堡垒，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脚步渐缓，她仰望着那些将繁茂枝桠伸向天穹的寂静巨人。此生她始终安分守己，循规蹈矩。从不质疑，从不思忖若逾越既定界限将会如何。
她心里有些懊恼自己没早点溜出来。趁没人注意时溜走实在太容易了。或许是因为她从未真正尝试过。她房门外没有守卫站岗，也没有人全天候看守她的房间。
她嘴角刚浮现笑意，两点微弱的红光倏然映入眼帘，笑容顿时消失无踪。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却仿佛有人正在高处注视着她。薇扫视着要塞间依树势向上延伸、与漆黑天幕融为一体的廊桥与步道。没有任何被监视的迹象，也没有其他猩红的光点，但她分明感觉到某种不祥的窥视感。
肯定是幻觉。或许她之前从未溜出来过，就是因为不具备当间谍应有的素质。疑神疑鬼是她应得的报应。
薇迅速转身穿过小巷，绕过那些弯曲支撑着招牌与屋檐的小树。她始终低着头，拉起兜帽，微微弓着身子。她将编好的发辫藏好，按理说没人能认出她……除非有人认得这件斗篷本身。但出了要塞，根本没人熟悉薇到能凭斗篷认出她的程度。
有好几次，她敢发誓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但当薇停步时，声响也随之消失，这让她不得不认为是自己胡思乱想。不过有次她还是轻声唤道："杰米？"心想或许是那位朋友偷偷跟来保护她。
身后传来的应答惊得薇几乎跳起来。
"公主殿下，是您吗？"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披着长袍的男人身上。长袖塞进直达肘部的厚重手套里，脸上戴着用厚皮革制成的尖嘴面具，鸟喙般的结构从唇部向前延伸。嵌在面具上的玻璃护目镜在黑暗中闪烁，活似某种可怖的怪物。
她后退一步。虽然对方语气并无恶意，但鉴于这身古怪装束……
"抱歉，吓到您了。"男子迅速摘下面具，露出薇瞬间认出的俊朗面容。
"达鲁斯？"薇的视线从面具移到厚手套，再落到他脸上——无瑕肌肤上还残留着面具内部的压痕。"你穿的这是什么？"
"您还没见过吗？"他稍稍举起面具，"我还以为......"
"最近事务繁多。"薇谨慎地回答。
"啊对，艾琳提过您快回故乡了。"
薇忍着没纠正他其实自己从未在那里生活过。北方可以像南方一样成为她的家乡......如果她曾被全然接纳的话。
"这是？"她指向面具，将话题引回更安全的领域。
"他们管这叫瘟疫面具。教士们在喙部内侧加了医用滤网，用来过滤白死病。虽然尚未验证效果......但接近感染者时戴着总比不戴安心。"
"白死病......"薇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想起当初因瘟疫推迟行程时导师们那些恐慌的言辞。她绝不能染病，帝国需要她。"你为何戴着这个？家里有人病了吗？"
"万幸没有......我在协助教士们。我们在那边为病患建了诊疗所。"他指向索里西姆的外缘。虽然从站立处看不见建筑，但薇欣然相信他的说辞。尽管充满好奇，她也深知那个区域绝不该贸然探索。
"病患很多吗？"薇问道。她并不想听到答案，但作为子民的代表必须追问。
"再次庆幸，还不算多......"他停顿片刻，擦拭着面具镜片，"但可能会增加。据说疫情会随时间恶化。他们已经在讨论是否需要转移诊疗所——或者新建一所。
"不过我们认为已控制住传播。为感染者提供隔离治疗场所，避免与大众接触，似乎遏制了扩散。"
"我能做什么？"薇问道。
"遗憾的是，您无能为力。"
"我可是皇储，"薇不必要地强调道，"我掌握资源，可以提供你们所需的一切。"
“我说错了。”他疲惫地朝她笑了笑。“谁都无能为力。牧师们根本不清楚瘟疫的成因、传播途径和感染对象。这似乎是随机的……就像人们的身体突然……放弃挣扎然后死去。”
“这……太可怕了，”薇低声说。
“确实。”就像在埃琳身上看到的那样，薇在达鲁斯身上也察觉到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既有那个曾在春日与埃琳共舞的男孩的惊惧，却也孕育着直面恐惧的勇者雏形。或许埃琳说得对，他确实有所成长。
两人陷入沉默，达鲁斯的视线在面具与她之间游移。随后他像是突然记起叫住她的初衷，问道：“这么晚出来做什么？没事吧？”
“没事，只是……需要透透气。”
“明白了。”他的语气透着全然不信，这般直白的怀疑令她局促不安。那双镶嵌在深色肌肤上的翡翠色眼眸格外夺目，让她不禁想起另一双相似的眼眸——那双她暗自期盼能重逢的眼睛。
“请别说出去，”她轻声恳求，“连埃琳也别告诉。”她与达鲁斯素来不算亲近，此刻只能寄望于对方看在她是埃琳好友的份上施以援手，或是碍于她皇储的身份心存忌惮。
“要我陪你吗？真的没事？”
“我必须独自处理。事关重大，是为了皇室。”
他微微颔首，显然仍未尽信。“我得回去工作了。作为最低阶的牧师，夜班总是轮到我。他们在等我。”
“没想到你对牧师职业这么热衷，”薇若有所思。过去她总是透过埃琳的视角看待达鲁斯——那个舞技出众、风度翩翩的俊朗青年。想到好友对他如此倾心，自己却从未试图了解他的本性、抱负与梦想，薇心中泛起些许愧疚。
“说实话，我不确定是否真的热衷。”
“这算是烈火试炼了吧。”
他轻笑：“不愧是火裔者的口吻。”薇嘴角微扬。若他知道这个判断有多荒谬该多有趣。他们彼此知之甚少，此刻却因薇的夜行成了心照不共的同盟。“但确实，眼下学习条件很艰苦。不确定自己能否胜任，但我真心想帮助人们，而目前这是最有效的途径。”
这些话语与她最初所见那个让埃琳少女怀春的自由不羁少年形成鲜明对比。达鲁斯正迅速成长为值得薇敬重的人。若这般温柔真诚才是他的本性，或许她不必过于担心自己离开后埃琳会与他更加亲近。
“我代表皇室感谢你。”薇希望他能领会双重含义：既感激他应对持续蔓延的白色瘟疫所做的努力，也感谢他对她深夜外出守口如瓶。
“遵命，殿下。”戴回面具前他顿了顿，“或许您能帮我在埃琳面前美言几句？邀她在冬至舞会共舞——她还没给我答复呢。”那个熟悉的少年式笑容又浮现了。
“包在我身上。”他转身欲走，薇叫住他：“达鲁斯，别太担心埃琳。她对你很痴迷。”两人相视一笑。
“这消息真好。”就在薇转身时，他按住她肩膀：“最后件事……”声音陡然低沉紧绷。
“怎么？”薇轻声回应。
“我发誓刚才看见有人跟踪你。原以为是杰米……”
“就我一个人，”薇坚持道。不知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祈祷事实如此。
“戴好兜帽，当心些。”
“会的。”
两人就此分别，她匆匆隐入夜幕之中。
在城市边缘矗立着一座古老到近乎成为禁忌的废墟。人们总是对那座破败阴森的建筑讳莫如深。但经过马蒂斯的教导，维如今明白了缘由。如果她的猜测正确——这里就是母亲当年取得那柄改变历史走向的战斧之地……那她就能理解为何人们心甘情愿将其从记忆中抹除。就像她的父母在疯王维克托起义后，将危险的水晶洞穴列为禁地那样彻底封存。
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山坡，钻进环绕城市的树林。星光透过枝叶繁茂的树冠闪烁不定，一道阴影逐渐显现轮廓。维停下脚步，仰望着高耸入云的金字塔状遗迹。虽不确定能否称之为陵墓，但从那些雕饰来看，她断定这与先前发现的地下遗迹出自同一批建造者——只是经年暴露在风雨中，损毁得更为严重。
塔亚文和马蒂斯先后提及"陵墓"绝非巧合，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特定地点。维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监视后，壮着胆子伸出手掌。
"重复那个过程。"她轻声自语。要验证这是否是她命运的下一个转折点，唯有一种方法……
火焰自掌心燃起。维凝神注视，等待着预知未来的感应将她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