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薇的手指在绘图纸上轻敲,内心挣扎着。早上马蒂斯关于古墓的话语仍在脑海盘旋,加上塞拉课程的实际进展让她确信,今晚未必需要塔阿文的指导。
但她承诺过会履行约定。
“算了,速战速决吧。”薇扬起双臂念道:“纳罗·哈斯。”
感应如弦音在两人间震颤苏醒。鲜活的感知最终凝聚成对世界彼端塔阿文存在的确认。在这短暂的时刻,横亘其间的距离仿佛不再遥不可及。
“又是你?”
“你也好啊。”薇对这生硬的开场白嗤之以鼻。
“回来补基础光纺课?”
“不,”她对着虚空坚定地说,“我想我找到你的古墓位置了。”
寂静。凝滞。而后带着几乎颤抖的急切:“真的?”
“至少我认为是...要怎么确认?”
“抵达后重复上次巅峰的仪式获取幻象。若真是命运可塑之地,这样足矣。”
“说得太含糊了吧?”薇咕哝道。
“我觉得很清楚。”
他当然觉得。又不是他要想办法抵达这些巅峰。“帮你办完这事,我们得讨论如何稳定这些符文。它们消散得太快了。”
“世界命运悬于一线,你却在纠结光纺技巧?”他的声音低沉如闷雷。
“我世界的命运正系于这门技艺。”薇坚持道。她会履行约定,但必须让他明白这不会影响自己的正事。
“我认为你需要——”塔阿文永远没机会说完。
敲门声惊得薇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薇,我可以进来吗?"埃琳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薇低头查看自己的皮肤,发现已恢复正常。刚才的惊吓想必打断了那种神秘连接。既然对方以那样的开场白结束对话,这场谈话的有效部分显然已经告终。
"请进。"薇一边回应,一边拿起羽毛笔,假装正专心研究地图。
书房门吱呀推开,埃琳先探进脑袋,随后才完全现身。"地图?你整天闷在屋里就为了这个?"薇分辨不出她语气里是恼火还是觉得好笑。
"是啊,我意识到还没把狩猎时的草图整合到主地图上。"对埃琳撒谎让薇心生愧疚,但这份神秘力量已让她深陷迷潭,甚至不知该从何说起。
埃琳走到书桌旁俯身端详,指尖划过几周前薇绘制的蜿蜒线条,干涸的墨迹牢固如初。"你确实很有绘图天赋。"
薇抬头望去,笔尖在纸面上停顿。埃琳嗓音里罕见的柔软令她陌生,若非要定义,那应是悲伤的腔调——这个认知扯得她心口发疼。直到友人开口,她才明白这悲伤的缘由。
"很快你就能亲眼见到这些地方了。"埃琳的指尖轻点西荒原的十字路口,缓缓滑向南境都城,"离你启程的日子不远了。"
"我们还有整个冬天呢。"薇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别总独自关在房间里研究地图,"埃琳轻声说,"别让那些即将见到的风景,在我与你最后相处的时光里将你从我身边夺走。"
"不会的。"这听来像承诺,但薇不确定许下这样的诺言是否公平。她向来无法控制自己的专注力,而现在,若不加注意,探索异界魔法的渴望恐怕会迅速吞噬所有思绪。难道她这么快就从想要掌控力量转变为渴望登峰造极?
"保证?"埃琳显然听出了她的迟疑。
"我保证。"
埃琳说得对,她很快就要离开。此后半生都将在南境度过,作为女帝巡游疆土时,才能将地图上的名称化为实景。若有必要,她大可从中月大陆聘请魔法导师——既然这种力量已令她如此着迷。作为女帝的影响力远胜塞赫拉族长,或许真能有所突破。
"太好了,我可记住这话了。"埃琳的声音明快起来,唇边偷溜出一抹笑意。
"你早就计划好了吧?"薇毫不意外。
"今天你没和杰米、达鲁斯还有我去集市,还缺席了晚餐,该补偿我们。"
薇噗嗤笑出声,决定配合演出。如今她似乎欠了所有人情债。"好吧,我欠你的...要怎么偿还?"
"明天课后跟我和杰米出去,带你逛集市补上错过的部分,然后去外环区。"外环区是北境战争期间帝国占领留下的焦土带,至今仍如伤疤般烙印在大地上。
"去外环区做什么?"
"诺鲁兽竞速赛!"
光是听到诺鲁兽的名字就让她打了个寒噤。自从丛林那件事后,薇很乐意暂时不再接触这种猛兽。但既然已经答应埃琳...
"这是冬至庆典的预选赛,"埃琳继续道,"达鲁斯今天邀我参加首轮比赛。不过我故意端着架子,说要看你的安排。毕竟您是皇储,我总得表现点礼数嘛。"薇被埃琳故作端庄的说法逗得发笑,埃琳自己也忍俊不禁。"我想我们可以骑戈尔曼去——它比我的坐骑快。母亲总让我骑那头老斯坦诺斯,说什么安全第一。"
“或许保持点安全距离对我们都有好处,”薇低声嘟囔道。
“薇,别站他们那边。”
“好吧好吧,按你的计划来,”她妥协道。
“我们就说你参加比赛,我帮你取出诺鲁兽。等到了赛场,我会让达鲁斯因为我不和他同骑而失望——就说是你非要我这样的。至于你拒绝骑行的理由...嗯,你自己临场发挥吧。就说身体不适之类的。”艾琳咯咯笑起来。怕是厌烦诺鲁兽才对,薇漠然心想。“想想看当我跨上坐骑时他会多惊讶!当我骑着你的诺鲁兽夺冠时他又会多震撼!”艾琳双手紧握住薇的手掌,“到时候他一定会当场爱上我,薇,我们会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真挚的爱情让我如何反驳呢?”
“所以你是答应帮忙了?”艾琳握得更紧了。
“其实不需要我'做'什么,重点是我得确保自己不做什么。”薇轻笑着,“行,我答应。明早第一件事就是让仆人们给戈尔蒙备鞍——要全套帝国皮革马具。想想这会给达鲁斯留下多深刻的印象。”
“就知道能指望你!”艾琳拍手雀跃,“明早我就告诉杰伊姆你同意这个计划。”
“今晚不说吗?”这不像艾琳的作风,她向来会立刻跑去向所有相关者宣布最新计策。
“她晚餐后不太舒服,说可能吃到了集市上不常接触的食物。”艾琳摇头,“你了解她的,不管来过索里西姆多少次,她的肠胃总会在某个时候闹别扭。”
“我会让金杰去看看。”
“我已经提议找牧师了。”艾琳做了个不以为意的手势,“她说睡一觉就好,不用帮忙。”
“那就明早看看情况,必要时强行让牧师给她治疗。”薇对艾琳眨眨眼,对方回以轻笑。
“这事你能做,我可不敢试探杰伊姆。被逼急了她可吓人了!”艾琳在门廊停住脚步,“再次感谢你帮忙,薇。至少在你离开后,能有达鲁斯这个朋友也不错。”
未等薇对这番感慨作出回应,艾琳已翩然离去。
她伫立在书桌前,指尖若有所思地轻叩桌面。至少还有达鲁斯这事。这是临行前又一件需要留意的事——艾琳会如何处理这段关系。她不愿看到这姑娘仅为填补自己离去后的空虚就仓促投入恋情。
不过塞赫拉必定也会防范于此。她绝不会允许女儿陷入绝望,或是用不当方式弥补空缺。
薇起身熄灭书房的烛火,朝卧室走去。
就在此时,银白月光透过窗棂,将她的视线引向索里西姆的边界。薇只求今夜能安眠,但看来又要辗转难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