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薇下定决心:今晚要再次召唤他。
距首堂塞赫拉魔法课已过去两日。尽管又上了两节课,进展却微乎其微——但确实存在。她的符印正逐渐强化,稳定性略有提升,却总在成形瞬间溃散,仿佛有道关键的光结始终无法系牢。
凝聚光球仍困难重重,但她确信能召唤出那个脑海中的声音。既然那个神秘男子通晓魔法,上次的协助又弥足珍贵,这次定要逼他说出加速修习的诀窍——
马蒂斯背光的剪影忽然挡住阳光,将她惊醒。薇急忙端正坐姿,正要为走神致歉,导师已先发制人。
"公主殿下,请集中注意力。"马蒂斯用那根偏爱的长棍尖端敲击桌面。薇暗忖这迷你权杖是否让他面对皇太女时更具权威——某种意义上,他对她人生的掌控权确实胜过她自己。
身后传来钢笔刮擦声,将薇彻底拉回现实。她侧首瞥见坐在角落的安祖,对方似有所感地回望。薇转回身时顺势将发丝撩到肩后,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辫梢。
她再不能像往日那般松弛。与导师们苦心经营的些许默契已荡然无存。元老院监视之下,自从魔法失控后,她不能再冒任何风险——尤其在掌控新能力之前。
薇能想象若被人发现她拥有仅流传于塞赫拉血统的稀有魔法,元老院和南方贵族会如何编排:定会将她渲染成彻头彻尾的北境人,连魔法都带着北地烙印,宣称塞赫拉已完全同化她,不配继承生来权位。不,细想之下,他们编造的谎言恐怕远比这恶毒。
"抱歉,马蒂斯导师。虽非借口,但这一周实在心事纷杂。"尽管连日双修课程令她疲惫不堪,她仍刻意字正腔圆地拖长语调,"我必当勉力成为更勤勉的学生。"
“你的指导课程已有四天休假。距离游行队伍前来接你,最多还有六个月——很可能更短——届时你期望你能带着对自身地位的全面正确认知南归。现在不是通过白日梦增添延误的时候,无论用尚未发生的种种来占据思绪多么诱人。”
“我明白。”维交错手指,避免做出任何可能招致更多麻烦的举动。
“你绝不是个差生,”他轻声低语,“无论如何,或许换个话题能让你在我们所剩不多的时间里重新振作精神。”
马蒂斯走到维对面的书桌前,在纸张间翻找着,抽出一封信件。
“啊,对了,我们来探讨北方战争吧。”
“去年不是讲过了吗?”维希望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是好奇而非固执。
“每年你都能学到新内容,因为年岁增长使你更睿智成熟。”
“没错,当然。”维拿起羽毛笔又立刻放下。只要握着任何书写工具,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在纸上乱画地图轮廓或魔法阵——这两者都必定会招致马蒂斯的不悦。“那么今年我们要从北方战争的哪个方面开始讲起?”
“北方战争如何成为疯王维克托崛起的先声。实际上,我们正在先前讨论过的两个话题间建立新的关联。”
维歪过头:“这关联不是显而易见吗?北方战争直接发生在起义之前,那是提贝里乌斯·索拉里斯皇帝发动的最后一场战争。”
“不仅如此。正是你母亲在北方战争期间收集的一件器物,促成了疯王维克托的掌权。”
“什么?”这话立刻攫住了她的注意力,“可是疯王...他曾试图杀害我的父母。母亲绝不可能协助他。”
维曾见过那道从母亲肩头延伸至胸骨正中的凸起伤疤。幼时好奇的她被允许抚摸那道伤痕,瓦拉只说是个恶徒所留,却从未细述。当维终于知晓"恶徒"之名后,便再未追问。
维忽然意识到这伤疤与塔文脸上的如出一辙,又立即将这念头甩出脑海。她必须保持专注,否则马蒂斯本就不多的耐心就要消耗殆尽了。
“确实如此。但他实施的方式至关重要,因为这正是水晶洞窟终结的开端。”
“那么他是怎么做到的?”
“你可还记得关于水晶武器的传说?”
维点头。传说上古时代存在四件水晶武器,分别由主大陆四个独特地理区域保管。这些本似仅存于奇谈之物...却有两件现世,标志着疯王的崛起。但维所知仅止于此。当她向马蒂斯陈述时,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学识中的明显缺漏。
“正是如此,”他确认道,“疯王维克托使用的武器之一是一顶王冠,由你的家族保管了数百年。”维不解王冠何以成为武器,但她深知水晶既诡异又强大,且极度危险。“另一件则是从北方取得的战斧。”
“战斧?”维重复道,脑海中飞速检索着听过的所有炉边故事和艾琳提及的传说,“就像陨落之星迪亚用来从母树枝干开辟文明的那把战斧?”
“若你相信这些北方传说的话。”马蒂斯的嗤鼻清楚表明他并不采信。
维强忍住反驳的冲动——为何相信南方关于水晶武器和使人异化成怪物的力量的历史合情合理,而类似的北方口述历史就只是该被摒弃的"故事"?即便自觉有理,与马蒂斯争辩也毫无意义。她早已领悟,某些成见一旦形成便无可转圜。
“我认为,战斧同时出现在他们的传说和我们的历史中,恐怕不止是巧合。”
"不错,但我今日并非为此事而来。我是要转述你母亲在信函中交代的内容。"马蒂斯轻叩桌上一叠文件。维娅多想亲手翻阅那些信笺,但父母与导师的通信如同给她的家书一样私密。"她要我告诉你,当年她夺取这件兵器本是为了南方利益,防止它落入恶徒之手。但用她自己的话说——我认为这说法过于严厉——她所做的蠢事不过是自以为将战斧藏进北方陵墓,就能比它的原主们保管得更稳妥。"
陵墓。维娅不自觉地挺直脊背。这个词她曾听过,就在不久前。此刻重现恐怕并非巧合。
"驻营期间她曾在此地,就在城市边缘……"
* * *
维娅结束与马蒂斯的会面时,埃琳与杰米正在等候。见到客厅里有人活动实在是令人欣喜的新鲜事。
杰米已将维娅休息区的长桌改造成临时锻冶台。此刻她正将磨刀石压在几层碎布上,金属划过石面的声响轻柔却刺耳,瞬间让维娅臂寒毛倒竖。
年轻的北境王储慵懒窝在沙发里,显然对噪音毫不在意,正随着纸片上潦草记下的曲调哼唱。维娅隐约认出这是近日城中庶民传唱的小调,却辨不清歌词。
两人一见她出现立刻精神抖擞。
"今天该忙完了吧?"埃琳急切追问。
"尚未。"维娅不忍见友人泄气的模样却无可奈何,"我向你母亲承诺要协助处理些事务。"
"什么事呀?"
究竟何事...维娅原本暗自期待塞赫拉能向女儿透露些口风,省得她现场编造说辞。"商讨我家眷来接应时的细节安排。"
"听着就累人。"埃琳重重跌回软垫。
"但很有必要。"马蒂斯在门廊插话,驻足向维娅欠身,"感谢殿下今日赐教。"
"您也辛苦了。"
"期待后续研讨。但愿下回能更有来有往。"他扯出浅淡笑意转身离去。
"无礼之徒,"埃琳咕哝,"他怎敢这般对您说话?"
"考虑到这些年来我给马蒂斯添的麻烦,倒也算情有可原。"维娅五指梳过发丝,理了理精心编缀的发辫。
"当心,若对南方朝廷这般纵容,他们迟早会骑到你头上。"杰米头也不抬地说道,这口吻像极了罗穆林会说的话。
"待我需要应对南方朝廷时自有分寸。"在罗穆林的来信中,那个宫廷被描绘成玫瑰园——芬芳袭人,初见绚烂,却暗藏尖刺,根基处盘踞毒蛇。
"精辟的见解,想必罗穆林王子也会认同。"安杜突然插话,仿佛能读透她的心思。维娅惊得险些跳起来。这男子天生具备令人不安的潜行特质——对于他这般俊朗又笨拙的人实属罕见。"他们有时相当残暴。"
"比元老院更残暴吗?"问题脱口而出时维娅自己都未及思索。
"这要看你问谁。"安杜答话时并未看她,全神贯注盯着屋角某处,引得维娅也随之注目。可那里空无一物,待她转回视线,发现他正凝望着她。
"元老院和宫廷,既无聊又遥远。"埃琳挪到座椅边缘,"维娅,晚些再去找我母亲好不好?冬至市集开始布置了,我们想去看看今年格局。"
"经历丛林那场意外后,我可不敢再冒险。"何况越早上完这些课程越好,维娅必须掌控魔法力量,彻底了结这亚尔根之事。
"我可以陪同。"安杜突然提议,三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我很乐意参观市集。"
维娅审视着他。这人究竟意欲何为?她绝不信他真对市集感兴趣。
"这是姑娘们的专场出行。"埃琳抢在杰米和维娅拒绝前解围。
“有什么特别原因吗?”安杜重新将目光投向房间另一角,但很快又转回艾琳身上。
“女孩们的专属时间,不该打听她们在做什么。”艾琳笑了起来。
“还有什么能为您效劳吗?”薇问道,试图给安杜一个体面的台阶。
幸好他接住了话头:“不必,我该告辞了。”
说罢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门口,高昂着头。薇刚才瞥见的那丝局促已彻底消失。
“天啊,这人真怪...”艾琳低声嘟囔,“他们派他来,该不会是想让你难受得只能听从元老院吩咐,就为了摆脱他吧?”
“你可以友善些。”杰米轻声责备。
“你自己也说路上和他相处很煎熬。”薇指出。杰米只是耸了耸肩。
“不管怎样!继续说集市的事。”艾琳执着得像叼着骨头的狗。这种时候薇才意识到她正处在少女与女人的分界线上,尚未定型。“杰米要第一次见达鲁斯了。”
“春天就见过达鲁斯了。”杰米抢在薇开口前说道。
“就一面之缘。而且他现在变化可大了,成长了很多。”艾琳抱着乐谱的模样有些神游天外,这个动作让薇怀疑那首歌与那个年轻人有关。
才没变呢——趁艾琳没注意,薇对杰米做了个口型。
杰米猛地磨了下刀刃掩饰笑声:“明明还不到七个月。”
“差不多一年了。”
“七个月顶多算半年。”杰米翻了个白眼开始收拾工具,停顿片刻看向薇:“要我和你一起吗?”
“和我一起?为什么?”
“我是你的宣誓护卫。”杰米嘴角噙着浅笑,薇希望这抹笑源于她对身份的骄傲。
“我要留在堡垒。你去盯紧这家伙,别让她跟着那男孩飘走了。”薇指了指艾琳。
“喂!”
“明白。”杰米故作严肃地敬礼。
“我稍后去找你们。”
“别磨蹭太久!”艾琳跳下沙发抱了抱薇,“要是动作快还能赶上。不过我们很乐意陪你再去一次。”
两人转眼就出了门。薇也没多耽搁。再上完塞拉的课程...等召唤塔阿文之后,真正的任务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