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维的手掌向上摊开，轻按在绘图桌上。
如此深夜，要塞里其他人定然都已安卧榻上。但她始终醒着，静候寂静笼罩四周，确认潜入书房万无一失。本可在卧房进行召唤，但上次那样令她感到某种...不安。这次将是场交易，维不愿在弱势状态下开局。
她任由魔力在肌肤流淌。指尖迸发火星，在掌心聚成火焰——微弱而无害。这与她初次显化魔法时的动作如出一辙。但此刻火焰不再跳跃飞溅，也不再像一周前那样灼烧桌面。这簇微光与烛芯跃动的火苗别无二致。
与塞赫拉整日苦修却进展甚微后，她迫切需要这个。
这提醒着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魔力开始顺畅流动。即便这并非符文之光或光明魔法。至少此刻她能无所畏惧地施展，这已是长足进步。
维攥紧拳头掐灭火焰。
痴想万事顺遂毫无意义，尚有要事待办。
深吸一口气，维让空气充盈肺腑，滋养着体内与璀璨魔法相连的火种。她不再拘泥于塞赫拉的指导。迄今为止，维发现独自以自身方式召唤符文与神秘联络者时收效最著。
“纳罗哈斯，”她轻语。如先前那般，流光瞬间在肌肤跃动，维几乎即刻感受到联结。“又见面了。”
漫长的停顿让她唇角泛起得意弧度。她敢打赌塔阿文没料到会是她先开口，而维很庆幸自己抓住了主动权。
“看来你决定再次联系我。”他的语气仿佛始终在等候，又似被她打扰了清静。
“你听起来并不意外。”
“确实不意外。”
“为何？”维追问。
“因为你需要我。”他的话语透着傲慢，却如阳光般熨帖过她的肌肤。
“我不——”
“而我也需要你。”这句话让她僵住了。这种情感带着不情不愿的勉强，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真诚。薇仰头凝视着天花板，望着那些精雕细琢的弧形木饰，等待他接下来的话语。所幸他没让她开口追问。“我们需要找到命运支点。”他顿了顿，“你需要找到它们。”
“你说什么？我可不是你的跑腿小妹。”她联系他本是为了寻求帮助，现在他倒想反客为主。
“这事远比你的自尊重要。”他严肃地说。薇真希望能看到他的脸。不过也许这样更好——作为无形的声音，他看不见自己此刻因这番话做出的表情。
“它们为什么如此重要？”
“历代圣音使留下的所有记载中，都提到命运支点是雅尔根意志显现之地。你作为神选者，我作为她现世的代言人，必须前往那里领悟她的智慧。”
“她的智慧。”薇嗤之以鼻。“我在其中一个支点只看到了我父亲和你的幻象。”
“你父亲的幻象？”塔阿文的声调因明显的好奇而扬起。“说给我听听。”
“也许...”薇不愿与这个无形的男人分享家事。那话题太过珍贵私密。但...既然他需要她，她也需要他。这让她灵光一现。“我能得到什么回报？”
“你竟敢对雅尔根的启示有所隐瞒？”他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震惊。薇的笑容愈发张扬。
“我需要导师，来理解我拥有的这种魔法。”越快掌握，就能越早打消对重返索里西姆的顾虑，纯粹为与家人团聚而欣喜。
“我岂是卑微的教书匠。我是圣音使。”他傲慢地说。
“而我是神选者——”虽然她也不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所以除非你想独自寻找这些支点，我建议你还是配合我。”
又是漫长的沉默。若非肌肤上流转的魔法波动，薇几乎以为他已彻底消失。但他仍在。她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也罢。你按我的指引寻找支点，将所见幻象告知于我...我便勉为其难，解答你这暗屿住民关于光旋术的疑问。”
薇想起塞赫拉的地图。暗屿...那是外界对索拉里斯帝国的称呼。这让她彻底确信，无论塔阿文身在何处，绝不在帝国内。意味着他确实需要她来寻找这些支点。薇完全可以利用这点优势。
“成交，塔阿文。我会在索拉里斯帝国找到你的支点，而你则要教我...光旋术。”想到曾环绕他的旋流符纹和塞赫拉施展的景象，她觉得这确实是种贴切的命名。
“现在，告诉我你最初的幻象。”
薇顺从地叙述了在废墟中的见闻。她隐去了见到父亲时的情绪波动，只陈述事实。塔阿文全程异常安静，连表示倾听的哼声都没有。
“明白了...那么你该寻找的下个支点位于雅尔根标记的墓穴。我建议——”
薇在他说完前打断：“等等，我已经分享了我的幻象，现在该你告诉我如何运用这种光了。”
一声清晰的叹息传来。
“我这里的导师能在空中勾勒符纹来施法。”薇趁他再次反对前抢白，“而我只能让微光如丝线般从皮肤渗出。”
“那你凝聚得不够精细。”仿佛过了永恒之久，他才开口。
“这对我毫无帮助。”她抿紧双唇，“'凝聚'这种说法太笼统。”
“你说暗屿上有位导师？”她听不出他对这事是钦佩还是惊骇，“为何不向她求教？亲临现场的她能比我提供更多帮助。”
“因为我现在问的是你，记得吗？你需要我。”——还因为塞赫拉所知有限，薇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总该给那位贵族少女留些颜面。“她用手指在空中画符，但我——”
“不，实体勾勒符纹是愚者所为。”
“那你有什么建议？”薇试图不对他的语气感到冒犯，但失败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竟用食指在空中比划了好几小时。
“雅尔根的文字过于复杂，凡人之手难以有效绘制——或许用那种方式能达成些效果，显然你的老师做到了。但那似乎是驾驭她力量的极低效方式...你必须毫无疑问地理解这些符文。用灵魂去认知——超越耳目所及的层面。领悟咒语如何与你的意志共鸣。唯有如此你才能掌控它们。”
意志力似乎是这种魔法的核心要义。她想，这与索拉里斯帝国的元素魔法并无二致。薇掀开塞赫拉的书本，若有所思地看着随手翻到的页面。
“你说的言语...是指这些符文吗？”
“没错，我们不具备以凡俗手段完整记录神语的资质。最多只能通过标记——你所谓的符文来呈现，”他实事求是地说。神之语，这解释了她为何会看见书页上的文字活过来，在脑海中激荡回响。不过若非经历了最近这些事，薇恐怕会对这种力量咒语的说法嗤之以鼻。
“所以你是说我只需要加强记忆？”
“是也不是。当你诵念咒文时，不应用手、墨汁或任何其他方式绘制符文。而要运用你的意念。你必须在那里理解它。就像音乐家熟稔乐章，透彻到能以个人风格演绎的程度。”
“嗯，意志力...这应该能做到，”她咕哝道。若说薇有什么特长，那就是积累从书本得来的无用知识。
“这可比你语气里透露的轻巧要困难得多。”他低笑。
“别小看我。”她厌恶他那种居高临下的腔调。任何陌生人都不敢这样对皇储说话——无论对方是否现形。
“别小看织光术，”塔阿文反击道，“毕竟若真那么容易，你也不会向我求助。”
薇咬住口腔内侧。他说得在理。今天和塞赫拉苦练数小时都进展甚微。但那些时间都花错了方向；如今她总算找到了突破口。
“好吧，”她重拾决心开口，“我会开始认真记忆它们。”
“用什么记？”他的提问提醒了她——对方看不见她正翻阅的书册。
“老师有本记载大量符文的典籍。”
“有意思...”塔阿文的声音低沉下来，“你该知道在暗影岛私藏此物是违禁的。运送者按女皇律法当处死刑。”
“我是皇储。索拉里斯的所有知识都对我开放。”薇不确定这是否算谎言。毕竟世界地图——真实的地图——直到近日才对她解禁。这世上还有多少她曾笃信不疑的虚妄？
“这种身份区分在世间其他地方毫无意义。”这句话让她怔住。他的言辞并不尖刻残忍，只是平铺直叙。并非刻意打击， merely 陈述事实。
“无论如何，既成事实。我拥有它，必将取得进展。”她立誓道。
“在你取得进展的同时，需寻找下一处圣地——雅尔根标记的陵墓。”
“是，我记得我们的约定。”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忘记。“下次再会。”
不待对方回应，薇便撤去魔法，深吸一口气。这次交流还算顺利。至少她达成了目标。
俯身向前，薇开始潜心钻研眼前书页上的符文与符号。记住它们。她要审视每道线条与圆环，感受它们唤起的咒语，直到连梦境都萦绕着这些图案。
她要向塞赫拉和他证明，这绝不会令她畏缩。更重要的是，她要掌握这横亘在归途上的唯一阻碍。薇翻过书页，深吸一口气。
“杜罗。”她反复诵念。薇没有伸出手掌——甚至不曾尝试凝聚光球。只是重复咒文，让双耳习惯音节律动，同时凝视着书页上渐次浮现的鲜活符文。
她将那个词快速、缓慢、轻柔地念出，又鼓起勇气放声朗读。每念一次，薇似乎都能发现书中符号的新细节——或是先前没看懂的线条，或是曾被忽略的接合点。
薇从桌边抓起纸张，边重复咒语边开始描画。就像初次获得幻视后那样，她的手臂仿佛被某种力量支配着，在纸面上流畅移动。起初线条歪斜模糊，但随着反复练习逐渐臻于完美，深深烙印在记忆里。
当薇终于靠回椅背时，满地散落的纸张都布满了"杜罗"字符。她的嗓音因无数遍重复而嘶哑，双眼昏花。晨光划破天际，与即将燃尽的烛光争辉。她必须就寝——若再耽搁，恐怕会撞见前来伺候的仆人引起怀疑。
"但在此之前..."薇疲惫地抬起手，掌心平摊。此刻空气化作羊皮纸，言语成为墨水，心神与意志共同凝聚为笔。随着咒语轻吐，她将三者融合，催动幻象成形："杜罗。"
纤若游丝的光缕从掌心升起，交织成她早已烂熟于心的纹路。刹那间，符号在她掌上方微弱闪烁，顶端悬浮着类似塞赫拉的光球，旋即消逝无踪。
薇任由手臂垂落身侧，压抑的欢欣突然迸发成轻笑。她仰靠着椅背凝视天花板，慢慢转头望向罗穆林寄来的玫瑰园素描。
"又掌握了一个咒文...只剩十几个了。"她对着钉在书架上的图纸低语，"我定会成功，我保证。届时就能回到你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