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什么？"薇环顾四周，试图定位声源。恰如其分地，这无源之声无疑来自那个自称"述者"的男人。
"怎会..."他刚启问便戛然而止，仿佛要掩饰自己的困惑。"此次与先前不同。"陈述带着沉重尾音，薇难以解读。"这是何种魔法？"
"我也想知道！"薇环抱住自己。他每次开口都令肌肤泛起细碎涟漪，激起阵阵寒栗。"是你让我来找你。看，我做到了。"虽然并非刻意为之。"现在，给我答案。"
薇暗自期望，无论这是何种联结，对方都感知不到她的情绪。否则就会知道这番质问远不如表面来得笃定。外表她可以维持王储的从容，内里...薇只觉得是个疲惫迷茫的十七岁少女。但她绝不需要任何人看穿这点。
"你不在命运焦点？"
"应该不是。除非我的床榻成了命运焦点。"
"不太可能..."漫长的沉默降临，薇抓住时机反问。
"何为命运焦点？"
"世界曾发生变革之地，或尚可被改变之处。那些所在命运具可塑性，未来——过去现在皆然——尚未成定数。"他实事求是的口吻令她惊讶。过去数日知晓太多秘辛后，竟有人愿告知如此朴素真相，反而显得异样陌生。
“没错，我的床绝对算不上舒适，”维低声嘟囔。她本无意让他听见，但一声轻笑却穿透意识传来。看来无论她说话多轻他都能听见——这点得记牢。维清了清嗓子，试图忽略自己仍发着光且正与脑中男子对话的事实。“为什么我只能在命运交汇处看见你？”
“因我乃天命之音，你乃天命勇士，我们本就与这世界的命运紧密相连。在那些特殊地点，我们之间的距离会大幅缩短。”
“那为何在此处也能与你交谈？”
“想必仍是凭借我们之间的联结。”他淡然答道。
维忍住没有戳穿他语气里透出的不确定感——那正与她心中的惶惑如出一辙。她也暂时不去深究“天命之音”与“勇士”的说法，毕竟在遗迹时他就避而不答。于是她转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
“对，你的名字。上次交谈时你就知道我的了...况且，既然我深更半夜在寝宫里与你对话，你总该表示诚意。”
他嗤之以鼻：“我可不欠你什么。”
“告诉我吧。”维叹着气捏了捏鼻梁。
“塔阿文。”
塔阿文。这确实是个闻所未闻的名字。维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低头注视着自己双手，看着流光如萤火虫的轨迹般从皮肤渗出，消逝在黑暗中。
这一切令人难以置信。不到一周前，维还以为自己毫无魔力——至少微乎其微。而现在，她只希望生活中能少些魔法踪影。
“我能否冒昧问句...你是真实存在的吗？”
“我显然真实存在。”他语气里的愠怒让她唇角微扬。“该由我来问你才对。”他低声说。
“我也是真实的。”维陷回枕头堆里。更准确地说，是疲惫不堪。她仰望着周身飘散的光丝，它们似乎比先前更纤细了。“我到底怎么了，塔阿文？”
“这个问题需要穷尽一生来解答。”
“这种魔法...”维顿了顿，而他并未接话。在持续消散的魔法辉光中，沉默蔓延开来。维低头看向陷在绒被褶皱里的手，仅剩几缕光丝仍萦绕指间。
起初她召唤火焰，继而光化为火，如今...竟是这般景象。
“这种魔法，”维加重语气继续问，“当真属于雅尔根？”
“是的，”他庄重答道，“当我诵出萨玛莎真言时，你便被赋予了领悟雅尔根恩赐的能力。”
真言掠过心头的刹那，最后几缕光丝也脱离了维的身体。塔阿文似乎还欲言语，但维已无力维持连接——至少此刻，他的未尽之言终成谜题。夜声霎时涌入耳膜，她方才惊觉先前万籁俱寂。塞拉说得对，那位旅人早预知她会获得这种力量...
无数疑问此刻在维脑海中翻涌，但她已疲惫得连眼皮都无力抬起，更遑论思索答案。
* * *
维刚叩门踏入塞拉的王座厅，立时听见一句：“你迟到了。”
“抱歉。”维尽量避免找借口，“我起晚了，课程顺延，整天都在赶进度。”
“请务必准时，公主殿下，我们要补的课业很多。”塞拉从她的木叶王座起身，走向通往书房的暗门，“过来，我们在这里授课。”
“我熬夜研读您的书才起晚的。”维举起那本小册子，在昨日相同的座位落座。
“是么？”塞拉也随之坐下，“那你简要概述雅尔根的魔法特性。”
“这是外界共有的魔法体系，却超脱元素范畴。某种程度上...是诸元素交融的产物。需借由真言咒语方能引动雅尔根之力。”
“精炼的概括。”塞拉伸手接过维递来的书册，“我们从我最先掌握的真言开始。”
塞拉翻开书页置于两人之间。令维大为宽慰的是，这页并非纳罗真言——她可不愿在塞拉面前与那位神秘友人相逢。
“杜罗。”维盯着书页念出声。
“什么？”塞拉猛然抬头，“你刚才念了什么？”
“德罗？”她重复道，语气略显犹豫，“我的发音肯定有问题...”
“我从没听过这种读法。我是按照母亲的发音来念的，而她的发音又继承自她的母亲。”
“那您怎么念？”维不得不追问。
“达洛尔。”维注视着塞赫拉念出这个词时的口型，确保自己准确捕捉到对方的发音。这种视听割裂感很奇特，因为女人翕动的嘴唇与书页上的文字形态毫无相似之处。
“达洛尔。”维试着复述，但这个词在她舌尖显得笨拙而生涩，完全没有那种奇妙的韵律感。
“你为什么念成德罗？”塞赫拉谨慎地问道。就像维模仿她发音时的感受一样，这位族长复述维的读音时也显得古怪——在维听来还有些许偏差。
“书上就是这么写的。”维指向书页。
“你能看懂这些符号？”
“是的...”维谨慎地回答。塞赫拉向后靠进椅背，族长审视的目光扫过她，冷静而带着算计。维在座位上不安地挪动，翘起腿交叠双手。她尽可能保持沉默，但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您看不懂吗？”
“看不懂。”这个答案在维耳中嗡嗡作响。
“可是...您怎么知道内容？您肯定能看懂吧？”维重新看向书本。确实，"德罗"这两个字在她眼中依然清晰可见，她不明白这些符号怎么可能被解读成其他内容。
“我说过，我从母亲那里学来，而她也是从她的母亲那里学来。但我没告诉你的是，我们家族没人能看懂这些奇特的符号。”
“那您能看到这些圆圈和线条吗？”维小心翼翼地问。
“能看到。”塞赫拉沉思片刻，“你是怎么读出这个词的？”
“我不知道，”维坦白道，希望塞赫拉相信她并非刻意回避问题——这次确实没有。“我看到它时就...听到声音？看到文字？不，不完全是...就像符号在我眼前变形，等变化结束时已经与最初所见完全不同，但在形态转换的过程中我领悟了含义，知道该怎么念。”
塞赫拉轻敲着扶手，指尖在边缘快速轮番叩击。“我没有这种感觉。”她最终说道。
“我没撒谎。”维急忙辩解。
“我知道你没撒谎。”
“您怎么知道？”
“祖母说过，她的曾祖母能从这些符号中解读含义。但我和母亲都不相信，因为我们看到的只有古怪的圆圈和螺旋。可你...你真能看懂？”
“我...我想可以？但不敢保证完全正确...”维的视线从书页缓缓移向塞赫拉，“我能看懂这意味着什么？”“看懂”这个词对维而言或许过于美化了她面对书页时的感受，也许这与塔文赋予她的"领悟力"有关。
“目前还不好说。但我确信这会加速你的修行。”
“太好了...我只想掌控魔力并隐藏它。”维强调道。绝不能再发生丛林中那样火焰失控...或是突然发光的意外。塞赫拉投来锐利的目光。“我无意冒犯，”维急忙补充，“我想隐藏魔力不是因为...”
“我知道在那座冰封之城，人们会如何评价'北方魔法'。”塞赫拉露出淡漠的微笑。
“真的，最重要的是控制魔力。如果我回到首都却引发大火——”
“我们会确保你掌握控制力。这本就是我的职责，那位旅人交代过：我要将关于雅尔根魔法的全部知识传授给你。现在，德罗...请伸出手。”塞赫拉掌心向天舒展修长的手指，维模仿着她的动作。“我将这视为魔力的平台，在此之上构筑德罗。”
“构筑？”
塞赫拉用指尖描摹书中的符号，随后在离掌心一寸处重复相同动作。她的轨迹精准无误，在空中勾勒出与书中完全相同的德罗符号。幽灵般的符文轮廓悬浮在塞赫拉皮肤上方，符号顶端还浮着一团光球。
“你并没有……发光。”维还记得昨晚她身体散发出的缕缕光芒。
“没有。”塞赫拉古怪地看着她。“我只需在脑海中构想想要制造的幻象——那个光球。其他东西都不会发光。”
“当然不会，”维低声说。塞赫拉仍紧盯着她。既然已经引起怀疑，不如索性问个明白。“你施法时听到过声音吗？”
“声音？什么样的声音？”既然塞赫拉需要追问，那她显然从未听过。
“没什么。”维摇摇头。“昨晚我做了个怪梦，仅此而已。”她心知肚明——那绝不仅仅是梦境。塔阿文的话语仍在耳畔回荡，如涟漪般在她血脉中流动。维努力驱散这些念头，迅速模仿塞赫拉的动作。“所以我像这样摊开手掌？”
“没错。”即便心存疑虑，塞赫拉也未表露分毫。“现在，试着在你掌心上方凝聚杜罗之魂。先尝试绘制符号——我母亲当年就是这样教我的。”
维闭上双眼，将杜罗符号投射在意识最前端。她抬起另一只手，尝试在空中临摹这个符文。起初，她的皮肤及其上方空间依旧黯淡无光。
但维尝试了第二次。第三次。到第四次时，缕缕光痕从肌肤升起，初具雏形却又令人沮丧地迅速消散。
她怔怔望着符文即将成形的虚空。
“继续，公主殿下。”
维缓缓吸气，再次伸出手。待她绘制完成时，最初的线条已然消散——没有幻象，没有光球，也没有脱离肌肤悬浮空中的光丝。
“我哪里做错了？”
“没有错，只是需要练习，”塞赫拉宽慰道。“再试一次。”酋长靠回椅背，从旁边书架抽出一本书册。她漫不经心地翻阅着，显然已做好耗时数小时的准备。
维紧抿双唇。塞赫拉或许不知症结所在，但维敢打赌有人知晓——塔阿文，那个与命运相连的声音，更重要的是，他来自世上某个据说深谙此道魔法奥秘的地域。
今夜她要再次召唤他，而这次绝不会接受拒绝——她定要让他倾囊相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