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您是否先请坐？"塞赫拉再次示意那张座椅。
"好吧。"薇终于让步，走过去陷进软椅。她将手肘搭在扶手上，注视着塞赫拉掠过书架，无数发辫在肩后摇曳，编织其间的金珠轻轻碰撞。
"首先，您必须认识这个世界。否则永远无法理解亚尔根的力量。"塞赫拉从书架抽出一部厚重典籍置于案几，转身又去取其他物件。
尽管维屡次情绪失控，酋长的态度却始终如一。维一直以为塞赫拉对她怀有好感，因为这位长者在她面前总是显得沉静温和。但在危及艾琳之后，在她几乎对长者咆哮之后，维开始意识到，那种平静不过是塞赫拉与生俱来的本性。仿佛有层薄纱正从她眼前揭开，让她得以窥见这个世界始终如一的真实面貌。
她不禁怀疑塞赫拉是否曾真心喜欢过自己。
大概没有吧——维带着苦涩得出结论。对塞赫拉而言，她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工具：无论是实现那所谓的命运，还是扶植一位仁君登上王位。她甚至怀疑连那些狩猎活动都是寻找魔法的计谋。更令她心惊的是，塞赫拉提到的旅人与那个神秘紫发男子恐怕早有勾结。
"我对这个世界还算了解。"维强压住颤抖的声线。她发誓不再失控。绝不能重蹈覆辙。她已不是孩童，必须保持清醒理智地分析眼前困局。
"你确实熟悉'这个'世界——我们这片狭小天地。"塞赫拉手持古旧卷轴踱步而归，"但正如你将所见，这与'那个'世界截然不同。"
"你这是——"维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卷轴已在眼前铺展。"这是什么？"她轻声呢喃。
"艾瑞斯。在我们疆域之外被认知的整个世界。"
看来连她信赖的地图也在今日背弃了她。
展现在眼前的世界完全颠覆了维的认知，就像照镜子时看见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那片熟悉的月牙形大陆依旧存在，但在帝国所有地图上，它始终只是主大陆北端微不足道的小点，令她一直误以为那不过是弹丸之地。
而在这张地图上，被标注为"梅鲁"的月牙大陆，面积竟是主大陆的四倍有余。
它如此辽阔，甚至在水域中央还环抱着较小岛屿。屏障群岛——此地标注为破碎群岛——的详尽程度远超她以往所见。向西北延伸着近乎主大陆规模的广袤土地，东南方又浮现另一片大陆，周边星罗棋布着更多岛屿。自月牙大陆向西南延伸的群岛（或许本身就可称为大陆）左下角的陆地仅在地图上微露端倪。
"这是按比例绘制的吗？"她轻声问道。据她估算，若果真如此，即便仍将主大陆算作其中之一，世上至少存在五片大陆。
"大致如此。"塞赫拉颔首，语气变得凝重，"对于你的疑问，这个精度足够了。"
维的指尖轻抚地图，目光流连于陌生地名，指甲划过代表岛屿山脉、森林峡谷的墨迹——这些她从未知晓的存在。
"暗影岛——索拉里斯？"这正是主大陆的标注。那个男子也曾提及暗影岛。"这是某种玩笑吗？"
"暗影岛是外界对我们的称呼。"
来自域外之人怎能与她沟通？所有线索都无法串联，维只想缩回藏书室那个万物皆有章法的世界。
"我不明白...若这是真的，为何我从未见过？为何闻所未闻？"无数以"为何"开头的疑问在她脑中盘旋。
"唯有皇室血脉与统御帝国各疆域的领主知晓这个真相。你本应在登基前得知，但眼下它与你必须掌握的一切息息相关。"
"不是问我为何不知..."维摇头试图重新组织语言，"而是为何不公之于众？为何不成为常识？"
"原因诸多，其中两点最为关键。其一是梅鲁意图让我们与世隔绝。他们以铁腕掌控贸易与航行，未经许可接近其领域的船只将立即被击沉，据说甚至雇佣海盗肆虐破碎——也就是屏障群岛。"
"另一个原因呢？"维的视线仍胶着在地图上，正竭力铭记每个细节。
最初的震惊以及对无生命物体那种非理性的背叛感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迷恋。她需要转移注意力，而面对新地图时她的情绪很少能持续低落。制图师画笔的每道曲线都让薇浮想联翩——猜想那里有什么，存在着哪些待展开的故事……更令她困惑的是，明明这无疑是她首次认知更广阔的世界，却仿佛能闭着眼数清碎群岛的每座岛屿。
“权力。”历史上多少事因这个词而做或不做？“在索拉里斯帝国子民眼中，‘主大陆’就是全世界——至少是唯一重要之地。想必你听说过那些传闻，说新月大陆尽是危险野蛮的族群与事物？”
“但事实并非...如此吧？”薇轻声呢喃，眼前又浮现那位身披丝绸的女王，以及那座如梦似幻的庭院——那本该存在于她南方城堡的梦境里，而非帝国宣称的蛮荒之地。其中必有隐情。她的父亲曾动身与当地领袖商议解药之事。若新月大陆真只是散乱游民的聚集地，他断不会如此行事。
“确实不是。如你所见，我们只是这世界中极其微小的部分。但通过赋予索拉里斯帝国子民自豪感——让他们自视为世界之巅——他们才会更奋力拼搏，遵守规则，效忠帝国。”
“这难道不...有失诚实吗？”薇蹙眉从地图上抬起头。她竟在浑然不觉中成了这场弥天大谎的同谋。
“或许吧，但这就回到了首要理由——总体而言，世界对我们充满敌意。将民众留在此地也是为他们的安全着想。”
对素未谋面之人做出裁决，却宣称此举是为他们谋福祉。若这都不算王族的重担，薇不知还有何能算。她的父母不正是如此吗？在她降生前就做出影响其一生的决定，还坚称是为她着想。
“他们为何如此危险？”薇决定暂不探究世界敌视他们的深层原因。她向来觉得憎恶很少需要正当理由。
“因为他们拥有的魔法...正是你我拥有的那种——雅尔根魔法。”
“雅尔根魔法究竟是什么？”薇终于问道，“我只见识过...光？那种你似乎能随心所欲驾驭的光。”
“说实话，这个描述相当贴切。”塞赫拉在薇对面的椅子落座，两人之间隔着矮桌，“外界拥有的魔法比我们完整得多。我们所谓的元素亲和魔法，不过是真实力量的残缺碎片——是女神赐予凡人的原始力量，而我们暗岛住民已失控于这种力量。”
“你是说新月大陆——梅鲁的术士都掌握雅尔根魔法？”这倒能解释那位神秘访客的来历。
“我获得的信息确实如此，”塞赫拉肯定道，“当然，我从未踏出过这片大陆...也未曾接触过来自梅鲁的人。”
“你遇见的那位旅者...她不是梅鲁人？”
这个问题让塞赫拉沉默了漫长的时间。在蔓延的寂静中，薇倾身向前，期待感逐渐冲淡了先前的挫败。她屏息等待塞赫拉的下文，虽不知为何如此执着——或许只想追捕那个女子，为所作所为讨回公道。
“我无从判断。她确实像个超脱尘世之人——无岁月痕迹，无姓名羁绊，见证过万千气象。”
这话毫无助益。薇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要追查她出生前就神秘接触塞赫拉的女子，终究困难重重。“既然你从未见过梅鲁人，这些情报从何得知？”
“凭这个。”塞赫拉将手按在取回的书册上，“这是我家世代相传的典籍，也是我了解外界雅尔根魔法的唯一启蒙。”
“它来自梅鲁？”
“我不清楚来源，但推测如此。”
薇咽回了追问塞赫拉所知详情的冲动。问题越多，所得信息反而越显贫乏。
“好吧，让我们回到雅尔根本源之力这个话题，”薇提议道。追问其历史渊源显然毫无进展。“这是一种不基于元素的魔法？”
“确实如此。你可以将其视为所有元素的融合——一种纯粹的能量形态，可由执掌者通过意志操控。”
“我不明白……”薇摇着头，疲惫地揉着眼睛。法术在帝国并不常见。十人中仅有一人——或许更少——拥有某种魔法天赋。而这些魔法都与单一元素直接关联。御火者除了操控火焰外别无他能——即便是窥视未来的自我共鸣术，也需要借助火焰进行凝视。
“随着你的学习和对这些力量的掌握，一切都会逐渐明晰。明天下午开始，就在你常规课程之后。”塞菈起身，薇也随之站起，认为谈话已告一段落。“今日你已劳累许久。先好好休息，恢复精力，我们明日再开始。”
“看来从今往后，这类课程将成为我们的日常安排？”
“是的，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从此刻直到你离开为止，原本你与杰克斯训练的时段——那些时间，甚至更多——都将随我修习雅尔根魔法。”塞菈停顿片刻，垂眸凝视仍置于两椅之间的典籍。“我们确实虚度了太多光阴，”她低声自语。随后她拾起那本小册子递给薇：“这本手抄本暂借于你。或许今晚你可以先行阅读有关魔法的内容。”
薇沉默地接过书籍，指尖轻抚书脊。她不得不承认，有书籍相伴总能令人安心。至少此刻她能确信，所有答案都蕴藏在这扉页与封底之间。二人步出塞菈的书房阳台，手风琴式入口随即复位，与树干木质完美融合。
“明日再见，公主殿下。”塞菈抬手轻挥，王座厅的大门应声开启。
“届时再会。”薇颔首致意，转身离去。
她应当为先前的失态致歉；这个念头几乎令她步履踌躇。但双腿仍不由自主地带她离开厅室，随着沉重门扉的闭合，补救时机暂告消逝——至少此刻如此。
薇漫步回到寝宫。彻骨疲惫席卷全身，倦意浓重得令她难以分辨：究竟是连续数小时强撑眼皮导致的眼酸，还是翻涌的情绪与体内星火交织作祟。
侍女侍奉时，她始终缄默无言。无数无形的手在她周身擦拭检查，连伤腿也受到细致关照。薇放任自己如提线木偶般被摆布，直至众人离去，独留她在暗室之中。
她本该入睡。
但双目却清明如昼。
薇凝望着天花板，仿佛整日的重负都压在胸口。那些幻象……她的魔法……诺鲁兽。她紧阖双眼试图屏蔽这些画面，但深邃的黑暗同样不肯饶恕她。
不，若能全心思考那些反倒成了恩赐。真正令她辗转难眠的，是挥之不去的背叛感。塞菈是何时向母后坦白的？他们徒劳囚禁她多久了？上天明鉴——罗穆林是否知情？
纷杂疑问在脑海中盘旋，迫使她点燃床头烛火驱散这些念头。
薇望向信件匣，缓缓掀开匣盖。塞菈所赠典籍恰好能容纳其中。她凝视着书册，憎恶、愤怒、伤痛与——不得不承认——好奇相互角逐。
“我该恨你，”她轻语。她理应为这本书象征的一切而恨它。正是这些令她与家人离散，与故土隔绝。
然而她仍伸手将书册置于膝间，翻开了首页。
“‘女神箴言……’”薇轻声诵读。她如饥似渴地吞噬着卷首序言，其中论述了力量真言的基本法则——女神雅尔根通过赐予凡人神圣语言，将魔法馈赠人间。
借由吟诵这些真言，凭借圣光照耀，凡人之手亦可执行神旨。
薇的目光驻留在页末最后一行。整篇文字更像宗教经文而非魔法典籍。塞菈曾说此书来自梅鲁；或许那里对魔法有着迥异认知。天差地别……毕竟在索拉里斯，寻常百姓对魔法唯恐避之不及。
她翻过书页，发出一声轻叹。
页首赫然镌刻着一枚符文。
这正是薇初次在幻象中目睹腕表上方闪耀符号时的相同感受。那时她只能听见一连串噪音却难以理解。而这一次，声音的合奏以完美的和鸣唱响。
她听见这个词，骨血为之震颤。这绝非薇见过的任何语言——如果这真算语言的话。符号赋予她超越文字层面的深刻领悟，使她得以理解在体内共鸣的声音真意。
"杜罗。"薇轻声念出。这个词令她肌肤泛起酥麻，仿佛正沉入温热的浴池，又像在冰窖翻找一小时后躺卧在烈日之下。
她快速翻动书页。在关于杜罗的章节里布满更多潦草符号，目光扫过这些纹路时，更多声响涌入脑海。她的手指在下一章停顿。
此处的符号以朱墨精心绘制。层层相套的圆环，其间勾连的线络，被精密符纹环绕的核心图案。当视线驻留的刹那，熟悉的战栗感再度袭来，继而豁然开朗。
哈勒斯，意为治愈。
书页上的线条几近游动，焕发生机。它们仿佛在恳求被复现——虽然薇不知从何着手。
不...并非如此。回忆起初现幻象后在书房的情景，她的呼吸陡然粗重。当时本欲记录火焰中所见，却不由自主画下了这些符号之一。
"究竟是哪个？"书页在指间飞速掠过，她近乎疯狂地翻寻。
初次幻象中腕表上方的符号，与第二次出现的如出一辙。正是她在书房凭记忆精准默画的图案——也正是环绕那个男人的旋转符纹。
她的指尖猛然停顿。
"纳罗，心念之术。"她凝视符纹长达数次呼吸。不，先前弄错了。并非完全一致...还有更深层的结构。某些地方不太对劲。薇翻过书页："哈斯，通感之能。"
薇来回翻动数次。两道符号在视野中交融重叠，直至脑海响起清晰的契合之声。
"纳罗哈斯。"薇再次轻声念诵。
火花涌至喉间化作言语。魔力自肌体流泻——并非火焰，而是纤薄闪烁的光缕。它们在她眼前盘旋，尚未凝聚成形。
暖意随着声波涟漪般漾开，那声响既入耳膜，更直抵心魂。
"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