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她害死了自己的挚友。
她的魔法挣脱束缚,展露本质——无论那丝线状的能量为何——对这世上最亲近的两人露出了致命獠牙。
维将脸深埋掌中,宁愿被烈焰吞噬的是自己。她始终蜷缩在荒芜大地上,赤身裸体沉浸在悲伤中毫不在意。帝国没有她照样运转。她作为北方守护者维系和平的使命已然完成。罗穆林可继承王位,她的父母——
"维!"杰克斯的呼喊穿透了她的思绪。
维抬起头转过身。在焦土边缘侧方,伫立着一群人。她瞪大双眼,目光越过未染病的诺鲁兽,越过仍端坐鞍上的两名战士,最终定格在紧搂艾琳的塞菈身上,而杰米局促地站在一旁。
塞菈说着从这个距离无法听清的话语。她翠绿的眼眸不时扫向维的方向。但两个女人都未有跨越隔阂的举动。
艾琳恨她,总好过失去生命。
"维,"杰克斯喘着气重复道,停在她面前。他赤裸着上身,目光望向天空,手中紧攥着自己的束腰外衣。"给。"
维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向那件他褪下赠予的衣物。她接过衬衫匆忙套上肩膀。他特意多等片刻才转回视线。维能看见如释重负的神情涌现在他脸上。
“以母神之名。”他跪倒在她面前,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肩膀。薇因满身割伤淤青微微瑟缩,但这个拥抱却是令人安心的支撑。“诸神在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该从何说起呢?
她跌进深坑撞得遍体鳞伤。又一次在与未来的纠缠中经历灵魂出窍,随后遇见了个似光非实体的男人。她被染病的诺鲁追赶险些丧命,又目睹无法形容的魔法从自己体内迸发。
即便被要求构想最离奇耗神的一天,薇也编不出这般遭遇的一半。
“有只患白死病的诺鲁——”
“白死病?”她原以为他的语气已不能再严肃,却发现自己错了。“你确定?”
“我确定。”薇毫不迟疑地肯定。
“你怎么知道的?”
“杰米看见了。”薇解释道,避而不谈预见父亲与笼中男人的幻象。她迟早会告诉舅舅,但现在她脑袋昏沉,一次性承受不了太多。“她说在都城见过病症特征。即便没有她的证词,我也确信无疑。”
“离索里西姆这么近...”他喃喃道。杰克斯浓密的胡茬随着抿成细线的嘴唇皱起。“先回去,和塞拉商量这事。”
他将手指抵在唇间吹出尖锐哨音。几年前塞拉赠予薇的诺鲁戈蒙踏着步子走来。薇盯着逼近的巨兽,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今天接触的诺鲁已够多了。但她清楚自己此刻的荒谬:戈蒙是忠诚的伙伴。
身为王储,她没有沉溺于过往创伤的资格。
这个道理她已用惨痛代价反复验证过。无论遭遇何等创伤,都必须深埋心底继续前行,否则就会被自我怀疑吞噬。抱怨从不会换来理解与同情。
“来,站起来。”杰克斯伸出双手,“能站稳吗?”
“应该可以。”薇握住他的手试图起身,却痛呼着左膝一软。舅舅迅速扶住她,用臂膀分担体重——她的腿伤恐怕已伤及骨骼。“看来不行。”
“先找医师,再见塞拉。”
薇紧抓着他,听到那名字时回头望去。这场责骂确实罪有应得,但她仍心怀忐忑。
“艾琳和杰米真的没事吗?”她轻声问。
“受了惊吓,但艾琳的魔法勉强护住了她。若不是你及时遏止火焰,今天将是另一番光景。”
“那是我最不愿设想的局面。”
“但最后你确实掌控住了,不是吗?”杰克斯低语,“火焰在我们赶到前就熄灭了。”
“不知如何做到的,”她坦白,“我的魔法似乎...很异常。”
“不意外。凭那番景象,薇...你已觉醒。”对她而言远不止如此。“回去再详谈。”杰克斯十指交扣俯身,既缓解她的窘迫也不追问她的迟疑,“我知道你骑术比我娴熟,但往常可没拖着伤腿。”
薇单腿支撑着犹豫打量巨兽。当戈蒙毛茸茸的脑袋转来时,她仿佛在它清澈眼眸上重叠看见死寂的诺鲁瞳孔,不禁浑身一颤。
“它还是你常骑的戈蒙。”杰克斯看透她心思般温声鼓励。
“知道。”薇翻着白眼将手按在厚实皮毛上,“我才不怕它。”
“当然不怕。”
“只是在纠结能否忍受你帮忙上鞍。不过这次就将就吧。”她夸张的表演逗笑了舅舅。借力跨坐时,这份轻松暂时麻痹了痛楚。伤腿虽剧烈抗议但仍能微动——或许没完全骨折。
“坐稳了?”杰克斯哼哧着翻身上鞍,落在她身后。
“没错,而且迫不及待要把这个修好。”
雪豹瞬间复活,他们朝着北方都城的方向奔去。贾克斯叔叔一路都在喃喃自语。
“你平安无事真是奇迹。感谢母神。我无法想象如果你或艾琳遭遇不测会怎样。我们真不该让你们去的。我真不该让你去的。元老院早就劝告过,随着你年岁渐长而监管减少,不该再进行这类狩猎。我早该听劝的。天知道那小子会在报告里写些什么。”
“不过...想想看,你的魔法已经觉醒,而且已经开始学习控制那种规模和威力的火焰。在你返回南方之前,我们或许能借此做些文章...”
话语声如同两旁掠过的树木般模糊不清。薇凝视着虚空,任由目光失去焦点。她仿佛看见父亲跪在一位身着异域服饰的外族女王面前。根据她的预视场景,他应该在新月大陆...那这景象会是多久之后?明天?一个月?一年?她不确定那封告别信是多久以前写的。
接着她又想起另一个预视...那个男人。他自称"声音"。他对她做了些什么,然后只丢下一句"再来找我"的命令便消失了。
薇不知该从何理清——是该纠结于他竟敢命令她...还是该苦恼即使想召唤他,也根本无从下手。
索里西姆城出现在眼前。石基木构的楼房在疾驰中化作模糊掠影,雪豹沿着城市主街奔向中央那座城堡般的巨型要塞。狭窄的街道让雪豹们不得不靠近并行,近得薇足以与杰伊米和艾琳交谈。
“对不起,”薇扬声说道。两人闻声诧异地转头。“我不是故意——”
“你道什么歉?”艾琳摇头,“你没事我们就放心了!”
“我也一样。”薇松了口气,庆幸彼此之间没有心生芥蒂。
雪豹停步的瞬间,贾克斯立即翻身落地,伸手扶她下来。薇再次接受了搀扶。她实在筋疲力尽又疼痛难忍,无力推拒。他的手掌轻托她的腰际,小心翼翼将她放下。薇将全身重量压在右腿上,任由他用手臂环住她的后背支撑。
“叫金杰来,”他高声呼喊,嗓门大得薇确信半个城堡都能听见,“皇长女受伤了。”
“不必这么大惊小怪。我能行。”薇嘟囔着,一瘸一拐地跟着他。还没走到城堡一半路程,那位牧师就跑了出来。
“公主,发生什么事了?”蓝眸女子慌慌张张地打量她全身星罗棋布的瘀伤和擦痕,最后目光定格在她腿上,“天啊,这次又闯什么祸了?每次狩猎归来,伤势都比上次更重。”她跪地放下篮子开始翻找,边忙活边絮叨,“狩猎,怎么还管这个叫狩猎?谁不知道你就是借机溜出去探险几天。”
这能怪她吗?囚笼中的生命总有承受极限。但薇选择缄口不言。今天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金杰是位水语者,自幼便随薇从南方而来。水语者因能操控体内水分并改变药膏特性,成为最出色的牧师人选。她始终是薇最理想的随行牧师——主要精力都用在治疗摔伤或医治疾病,而非追究导致这些意外的莽撞行为。
“看到火光时我就备好了药。早知道你会带着伤回来。”金杰停下手,掌间沾满粘稠药膏,“那场火是你放的,对不对?”
薇在脑中飞快权衡。尽管金杰值得信任,但她终究是与南方都城关系密切的南方人。不过任何消息在她返回南方前都不可能送达,这意味着她和罗穆林足以阻挠任何对情报的恶意利用。
再说,除了她还有谁能制造并熄灭那样的烈火?
“火是我放的。当时有人威胁到我和酋长千金的安全。”薇给出模棱两可的答复。若说罗穆林强调过什么,那便是她从不欠任何人超出意愿的解释。
“威胁?天哪,是什么类型的?”金杰停顿片刻,“但这同时也意味着您终于觉醒了,公主殿下。多么令人兴奋!”
“谢谢你,金杰,”塞拉打断道,仿佛敏锐地察觉到话题触及了敏感领域。维甚至没注意到她何时走近的。“你为皇长女诊治结束后,可否劳烦去看看我女儿和杰米?”
“当然可以。”金杰微笑着轻轻点头。在所有侍从与导师中,金杰是最快融入的。或许是她神职人员的特质使然——将所有人都视为病患,不多也不少。又或许金杰本就拥有更纯净的灵魂。无论如何,维因此更信任她。“再稍等片刻,我就能处理好最严重的伤势。”
维闭上双眼,感受着金杰敷在她肿胀腿部的厚重药膏逐渐冷却至冰寒温度。当药膏在空气中回温时,疼痛明显减轻,肿胀也随之消退。维小心翼翼地将体重移到伤腿上。虽然仍有僵硬感和些许刺痛,但正如金杰所说,最严重的伤势似乎已得到控制。幸好伤得并不太重。
“可能感觉好些了,公主殿下,但伤口仍在愈合,请务必当心。禁止奔跑、跳跃、骑马、打斗,或任何您可能想做的剧烈活动——这是医师的命令。”
“明白。”维向这位白发苍苍的女士点头。她是少数不因身份差异而怯于对维发号施令的人之一。
金杰点头致意,起身离去,留下维与杰克斯和塞拉独处。
“很抱歉未能及时探望您,公主殿下,”塞拉开口说道,维难以分辨她是真心致歉,还是仅出于场合需要说些客套话。
“该道歉的是我。”维转身面对这位女性,“请您明白,若非那只感染苍白瘟疫的诺鲁兽危及性命,我绝不会用尚不成熟的魔法将艾琳置于险境。”
“受感染的诺鲁?瘟疫已经蔓延到动物身上了?”塞拉的视线从维转向杰克斯。
“我本就打算传讯告知西境的艾蕾西亚女士。或许她能帮忙将消息送达首都。”杰克斯从不放过任何与艾蕾西亚联络的借口。这两人始终保持着无望的相互追逐。但鉴于当前形势,维不便对这个提议过度解读。
“我想她的母亲安布罗莎大使仍在沙尔丹西南地区。我可以派信使前往。”
“当然。我会起草信件。”
维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抵达南方后,她的叔叔就会离开。她不再需要监护人,而杰克斯与艾蕾西亚相伴肯定会更快乐——维敢打赌。这个想法抚平了她心底的隐痛,正当她准备忽略这种情绪时,塞拉再次开口。
“感谢您处理此事。”她的叔叔微微颔首。塞拉转身直面维,且只注视着她一人:“眼下更紧迫的是...去梳洗整理,然后到王座厅见我。”
维维持着面无表情的姿态,将对于即将面临何种惩罚的忧虑深锁心底。“明白,酋长大人。”
* * *
索里西姆堡垒对不熟悉的人而言犹如迷宫。她听闻南方的城堡也曲折离奇...但很难想象它们能比这些枝杈更令人晕头转向——那些枝干化作桥梁连接宽阔平台,最终消失在一连串掏空树身形成的隧道中。
这很容易让人迷失方向。当然,除非他们像维这样在树城中长大。因此除了故意拖延之外,她没有任何迟到的借口。
此刻,维正站在一座长石桥尽头的精雕木门前,这座桥依附于要塞最中央的树干。据围坐篝火旁的老者们说,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树——他们称之为母树。传说正是这棵树用枝桠接住了一颗坠落的星辰——母亲之光碎片。当星辰最终落地时,它已从树木中汲取生命化为人形。正是这位女性以母树枝干开创文明,塑造了整个沙尔丹。
她坠落的废墟景象短暂浮现在脑海中。但维将其逐出思绪——此刻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专注。
薇握起拳头,用指节在木门上叩击数下。门扉应声向内侧滑开,仿佛被某种魔法力量牵引。树心内部呈现穹顶状结构,花卉与藤蔓自天花板垂落,散发着甜腻到令人发闷的香气——尽管半个厅堂完全朝向宽阔露台敞开,这股甜香仍凝滞在空气里。
"进来吧,薇。"塞菈伫立在王座数步之外,恰好在树干结构与露天平台的交界边缘,整片天空毫无遮蔽地铺展在她身后。
薇咽了下口水,认命地踏进厅内。随着身后门扉闭合,她别无选择,只能走向这位北方族长——这个在她出生前就注定要倚仗其庇护的女人。
"是否在疑惑我为何召见你?"
"事实再清楚不过。"薇站到女子身侧,眺望着前方要塞绵延不绝的拱廊与通道,"您曾施以仁慈准许我离开,我却滥用这份信任逾越界限。在此过程中,令千金因我身陷险境。"
"你说...逾越界限?"塞菈带着真切惊讶的神情打断她的忏悔。
"我以为艾琳早已向您禀报。"薇暗自咒骂运气不济。那姑娘向来事无巨细向母亲汇报,但看来随着年龄增长,她已学会保守秘密。
"贾克斯与我早有预料。"
"确实如此..."薇试图接回被打断的思绪,"即便如此,我的失控仍危及艾琳与杰米的安危。作为刚觉醒者,我本应留在驻地加强训练。"
塞菈凝望着要塞林冠的远方,身姿挺拔如女皇,正是薇期盼有朝一日能达到的境界——她还有漫漫长路要走。
"我不打算惩罚你。"
"纵为皇储,亦不应享有豁免权。"她虽不喜受责,但全身而退反而令人不安。
"现在没时间施行惩戒。"塞菈话中带着不祥的预兆,"你我尚有重任待完成。"
"重任?"薇斜眼瞥向纹丝不动的女子,对方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不错,我始终在等待今日。必须万无一失才能确认,因我将传授的知识从未流出血脉之外。"薇完全无法理解塞菈的语义,"你可曾思考为何始终难以驾驭火焰?"
"我...不知缘由。众人总说我是晚熟者,如同母亲。但既已觉醒,且在丛林间初掌控制力。我的魔法..."
岩洞中男子的影像掠过脑海,那双莹绿的眸子,那个孤立的词汇。自那男子与那个词出现后,某些事物已然改变。他究竟对她做了什么?当魔法再次释放时,那个在意识深处回响的词语究竟是什么?
"然后?"塞菈的追问唤回她的神思。
"我认为对魔法已有更深领悟,贾克斯叔叔现在应该能指导我——"
"贾克斯已无物可授。"
"什么?"薇转身直面族长,怒意比言语更迅疾地引动火花。
"他始终将你视为驭火者来教导。"
"这难道——"
"这不是你的本质。薇,你并非驭火者,至少并非核心本质。你确实能创造操纵火焰,但这不过是你与周遭众人对自身魔法的期待所具象化的结果。"
"如同先天禀赋与后天培育之别。你受驭火者培育,故你与众人皆深信此即本质。但这非你本性,非你真正的魔法。"
"我绝非其他元素系的术士。"这场对话让她产生被逼至悬崖的窒息感,仿佛下一秒就要坠落。万事万物即将天翻地覆。
"确实不是。你与我、与艾琳相同。元素操控不过是你真实力量的冰山一角。"
"什么?"薇轻语。在对方宣之于口前,她已感知到暗示,但逻辑系统拒绝解析这个结论。即便塞菈亲口说出,听来仍如天方夜谭。
"薇·索拉里斯,你是雅尔根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