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可能是瞬息,也可能是经年。
当剧痛的雷霆终于消散,颤抖渐止。此前紧咬的牙关令她在黑暗中只能发出呜咽,迫使她寂静承受苦难。但此刻薇却感觉好转,甚至可称舒畅。
她撑地直起身。身后长廊仍在延伸,但今日的探索已足够尽兴,她实在不愿在黑暗中泅渡。此刻她只想将一切抛诸脑后,回到那个万物皆有逻辑的地上世界——那里能辨清上下方位,最重要的是...能确认何为真实。
“...大概五分钟?”当薇从坍塌的拱门钻出时,艾琳的回声传来。
五分钟?当真只过了五分钟?她却感觉在洞窟里度过完整人生,经历死亡与重生。
“够了,我要下去看看。”杰米宣布。
“没必要。”薇踏回阳光笼罩的圆圈,仰视友人们,“我在这儿。”
“你遭遇了什么?”杰米倒抽冷气。
这问题的答案可真值千金。薇不知从何说起,但她明白杰米正盯着那些瘀伤、擦痕,以及膝盖上再度撕裂正渗血的伤口。
“掉进了坑里。”薇耸耸肩。若如实相告所见所闻,友人们绝不会理解或相信。坦白说,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置身阳光下,一切都恍若梦境...更似噩梦。“受了点皮外伤,不碍事。艾琳,能拉我上去吗?”
“乐意之至。”
藤蔓蜿蜒入坑,诡异地弯成U形。薇抓起长弓坐上藤蔓,如同乘坐秋千。双手紧握藤蔓两侧,它便将人提升至洞口,稳妥安置在两位友人身旁的实地上,随即软塌塌垂落身后。
“你确定你没事吗?”杰米问道,上下打量着她。
“没看起来那么糟。都是皮外伤——瘀青和割伤——不严重,”薇向他们保证。“我可能只是回去的路上会慢一点。”
“我还能背你的包,”杰米说,尽管背包已经挎在她背上。
“我能行。”薇伸出手。“反正我肯定不会再尝试打猎了。”
杰米只是耸耸肩,迈步走进森林,薇的背包仍在她肩上。艾琳和薇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地达成共识:当杰米下定决心时,最好不要试图争辩。艾琳率先跟上了她们的朋友,薇紧随其后。
“至少现在我们有个好借口,解释为什么我们要花满四天了,”艾琳沉思道,显然想给紧张气氛镀上一层银色希望。
“我敢说他们本来就觉得我们会用完全部时间。”杰米回头瞥了一眼,仿佛在确认她们还跟着。“你们俩总会被给予的缰绳牵着跑到尽头。”
“我觉得我该对此表示不满。”艾琳的语气明显透着她并没生气。
两人继续交谈,但薇一直专注地盯着自己的脚和脚下的地面。
那些废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细小的颤抖仍在她手中震荡,她希望杰米让她自己背包,这样她就能抓住点什么。相反,她将双手攥成拳头,试图用紧绷感止住颤抖。她体内的余烬如今已彻底燃成烈焰。
她低头凝视着拳头,仿佛在等待它们被那正不断充盈着她的原始力量点燃。拳头。这让她想起了幻象中父亲的动作。
“怎么了,艾琳?”杰米停下了脚步。薇刚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差点一头撞上同样僵在原地的艾琳的后背。
“出什么事了?”薇把手搭在艾琳肩上,想把她从思绪中惊醒。
艾琳凝视着东方,正是那只鸟最初受惊时望去的方向。这动作如此相似,如此本能,薇立刻明白这关联绝非偶然。那时那动物感知到的东西,艾琳现在也感知到了。
“是什么?”
“有个大东西。”艾琳蹲下身,手指抠进泥土里。她闭上眼。一阵轻微的魔法脉动从她身上荡漾开来。“很奇怪……”
“什么很奇怪?”
她似乎吃了一惊,仿佛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出了声。“我们周围的树,所有的树,都有种奇怪的感觉。”
“怎么个奇怪法?”
“就好像大地本身在颤抖。”
“大地怎么会颤抖?”杰米问道。
“我不知道。”艾琳的语气与薇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远处一群鸟飞上天空,混乱地尖叫着冲破树冠。树枝摇晃着,薇不确定她感到的隆隆声是真实存在,还是因艾琳的话而产生的幻觉。
“你觉得那是什么?”薇几乎不敢问出口。
“绝不是什么好事。”艾琳从完全的静止变为行动。她从她们身边冲刺而过,回头喊道:“我们得走,立刻!”
她们没有质疑,立即跟在她身后奔跑起来。
远处的沙沙声逐渐变成树枝断裂和灌木被碾碎的刺耳噪音。随着一声咆哮,一头庞大的诺鲁猫赫然现身。薇转过身,因恐惧、着迷和令人反胃的熟悉感交织而僵在原地。
那野兽从敞开的伤口渗出白色粘块,病态地啪嗒落在地上。仿佛它血管里的每一滴血都被这怪异的液体取代了。它的眼睛覆着白翳,苍白无神,上面凸起着熟悉的红色条纹。事实上,充满魔法的脉络从它的毛皮下向上搏动,遍布全身,在周围的树皮上投下不祥的光芒。
“白色死神,”杰米在她身后低语道。
一切突然都说得通了。薇在幻象中看到的,以及她现在面对的。他们说过瘟疫在北方。但直到她凝视着它那双非自然的白色眼睛这一刻,这一切才显得真实起来。
“外婆,”艾琳呜咽着,她的声音几乎和薇的双脚一样因恐惧而冻结。
那野兽猛地撞上一棵树,仿佛喝醉了一般。它头颅中央爆开一道新伤口,好像它的皮肤变得脆弱不堪;大块皮肉剥落,如同雕塑家凿下的碎屑。它摇了摇头,晃了晃身子,慢慢地重新站了起来。
“艾琳,”杰米低语道,“你能带我们上树冠吗?它还没发现我们,或许我们能完全避开它。”
那庞然大物缓缓转动头颅。两颗如抛光石材般的眼珠正盯着薇。一股能量顺着她的脊梁直冲而上。
“它看见我了,”她喘息着,恐慌淹没了她。
“你怎么——”杰米的话戛然而止。巨兽转身朝她们直冲而来。“艾琳,我们必须走!”
杰米扑向艾琳想拽她移动。薇看着女孩将双手埋进发丝。她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艾琳的魔法会依循本能保护主人。石质外壳如龟甲般从她周围破土而出。杰米离得太近,也被一同封入其中。
但薇...她离得太远了两步,此刻只能独自面对冲锋的诺鲁兽。
“放我出去!”杰米沉闷的叫喊隐约可闻。
“妈妈,妈妈,”艾琳哭喊着。岩壳竟似随之增厚,哭喊声彻底消失。
薇的视线转回仍在冲锋的诺鲁兽。
这就是我的死法——这个念头席卷薇的脑海,压过心跳之外的所有声响。为何心跳如此震耳?她听不见树木断裂声,听不见野兽咆哮,唯有自己的生命体征在耳边轰鸣。也罢,只要还能听见,就说明她还活着。
既然活着,就要竭尽全力活下去。
薇转身狂奔。她不可能跑赢诺鲁兽,只能智取。她滑步抓住树根,借力荡进树荫遮蔽的凹洞,后背紧贴洞壁,指望迷惑这头狂怒的野兽。
巨兽一头撞上树干,树木震颤树皮迸裂。薇咬住尖叫。诺鲁兽发出怒吼。她蜷起双腿,脚掌抵着覆满落叶的地面寻找支点。脚趾撞上树根的瞬间,大腿肌肉在胸下绷紧,再度奔跑时爆发出惊人力量。
火焰。必须制造火焰。守望者肯定能看见警戒信号——他们离得够近了。
剧烈喘息让侧腹灼痛,膝盖阵阵发酸。支撑她继续奔跑的只有一个认知:停下就会沦为这头巨型猫科动物的点心。她在林间穿梭闪躲,试图以灵巧胜过巨兽,同时大幅度摆动手臂,竭力激发体内火星。
巨爪凭空出现,尺寸两倍于她。薇急转向内避开利爪,却像玩具般被拍飞丛林。身体撞上另一棵树的瞬间,一日之内第二次眼冒金星。她软瘫在地,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巨兽正步步逼近。
站起来。必须站起来。她是阿尔德里克与瓦拉·索拉里斯之女——绝非轻易撕裂的凡俗之躯。即便那些军刀尺寸的巨爪即将证明这个想法多么荒谬。
“站起来!”薇哭喊着,泪水划过脸颊。她至死都没能享受家庭温暖——没找到真正归宿。
诺鲁兽俯身逼近,炽热呼吸喷在她脸上。一排剃刀般锋利的牙齿寒光闪烁。巨猫后仰蓄力,猛扑而下要将她整个吞食。
薇发出尖叫,火焰自她体内爆发。
如同水手目睹救命绳索滑过船舷,薇看着魔法控制权从指间流失。正如艾琳的魔法本能地筑起护壳,薇的魔法亦自主防护——不同的是她的魔法化作炼狱。火焰随魔法在地面蔓延,失控地熊熊燃烧。
太过了。必须控制住。她的思维冻结,只能惊恐地看着魔法反客为主。
她感觉自己稍有不慎就会焚尽世界。
薇继续挣扎起身,脚下土地已成焦土。如同上次那般,衣物尽数焚毁,视野所及唯有白炽烈焰。
撤退,快撤退——她惊慌地在心中催促自己,重复着舅舅的教诲。若不及时收手,她必将伤害到同伴。但火势太过汹涌。蔓延的范围太广,速度太快,此刻已脱离掌控。魔法能量过于磅礴。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空气——分明是野兽的哀嚎。但愿艾琳的岩盾能护她周全。维蜷缩成团,双臂紧紧环抱自己,试图将身体缩到最小。
寻找虚无之境。寻找虚无之境,她在心中反复诵念。维紧闭双眼,却看不见丝毫黑暗。唯有刺目光芒与不可阻挡的魔法洪流。她能感知每寸火焰的蔓延,仿佛那是她肢体的延伸。烈焰充斥肺腑,灼烧耳膜,似要舔舐她的神智。
惨叫声穿透屏障刺入脑海。那野兽为何还活着?莫非是艾琳和杰米?
维猛地抬头,疯狂环顾四周。但所见景象与闭眼时毫无二致。仿佛整个人被抛进了太阳核心。
她的挚友,知己,这世上仅有的两位盟友。她竟要亲手葬送他们。维垂首望去,仿佛已看见无形的鲜血正浸染自己的皮肤。
曾经被维视作火焰的存在,此刻化作无数魔法丝线从肌体剥离。它们如同从体内魔法纺锤抽丝般舒展蔓延。维注视着丝线脱离身躯,汇入空气,交织成纯粹火焰的触须。
这究竟是何种力量?与她过往所见截然不同。却又仿佛早已融入血脉。
萨玛莎。
这个词如钟鸣般在她体内回荡,为周遭咆哮的混乱赋予水晶般的澄澈。维骤然醒悟,自己从未真正认知过自身的魔法。这并非预知未来。这根本就不是火焰魔法。
她的力量本就是光,蕴藏着世间所有可能性——如同宇宙密码的具象化。正如她曾环绕在那男子与怀表周围的符文——这才是她的魔法。维深吸口气,缓缓合拢双手,指尖相抵构筑牢笼。她眯起双眼,专注引导狂野的光焰触须凝聚压缩,在掌心下方交织成那颗由同样晦涩符文组成的结球。
火焰渐息,魔法能量汇集于一点。当完全掌控的刹那,维只需在脑海中轻扯丝线,便看着所有力量无害地消散。转瞬之间,烈焰无影无踪。
维在焦黑荒芜、浓烟未散的旷野中眨着眼,瞳孔逐渐适应。视线尚未聚焦在诺鲁兽焦黑的骨架——血肉早已焚尽——便急转至艾琳破土而出的岩石护茧。
护茧已从中裂开,维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那是她此生从未有过的凄厉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