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她在下坠。
惊惶中松开的箭矢划出诡异的弧线。维眼睁睁看着它呼啸着与丛林野禽擦身而过，偏差甚远，那生灵仍在继续逃窜。这是丛林光芒彻底消失前，她最后看到的景象。
弃弓的双手本能地试图寻找支撑。当身体撞上高大宽阔的岩壁时，维眼前只剩漫天金星。弓身哗啦啦地最终坠地。她试图估算坠落深度，但身体沿岩壁翻滚时只有剧痛与紧绷感。背部触地刹那，她瘫倒在地急促喘息。
还能呼吸——这至少算不幸中的万幸。
但眼下的处境实在与“幸运”无缘。维仰面凝视着上方那圈光亮，不断眨着眼。那是通向坠落之处的绿色天窗。藤蔓垂落进她所在的洞窟，身下是松软的泥土，原本掩盖洞口的爬藤植物已被撕成碎叶，如同彩纸般散落四处。
薇呻吟着活动手指与脚趾，随后屈伸肘膝。她将双臂缓缓举过头顶，感受胸肌在肋骨上方舒展。身体几乎每个角落都在疼痛，但那根斜贯洞穴的石柱缓冲了她的坠势，除淤伤外似乎别无大碍。
石柱。
薇侧身用手肘撑起身体。鲜血滑过肌肤，她感到同样温热的液体正沿太阳穴流淌。权衡之下，淤伤与擦伤还算不得严重——薇有更紧要的事需要关注，比如身在何处。
洞穴幽暗，唯一的光源来自她坠落的破洞。光线在阴森的灰色地下空间投下长影，但最令她着迷的是那些依附在远处墙雕上的阴影——它们勉强填满石刻缝隙，使她得以辨认轮廓。目光急速扫过根根石柱，最终落向上方的穹顶。
这是人工穹顶。并非经人装饰的天然洞穴——那已足够惊人——而是人造建筑。
石梁纵横交错，其间镶嵌着乌黑发亮的玻璃或石片，如灰色天幕上闪烁的暗星。厅堂边缘立着支撑结构，还有座半塌的拱门通向更深处的神秘黑暗。
她强忍疼痛集中思绪。地图标注过这片区域的遗迹吗？薇毫无印象，大概率没有。她对地图记忆的信赖远胜于其精确性，尤其涉及北方遗迹时。似乎没人认为值得标注它们，即便已知的遗迹也因过于神圣或凶险而成为禁忌。两种因素交织，导致相关记载稀若晨星。
“薇！”埃琳的脸出现在上方破洞。“感谢雅尔根。”忧色瞬间化为宽慰，“你没事吧？”
“无妨。”薇终于站定，强忍细微抽搐。左肘痛感最烈——虽非惯用手，却是持弓之臂。“只是些淤青擦伤。”
“我放藤蔓下来。”
“等等。”薇向前迈步，“这是某种遗迹。”
“所以？”
“我的所有地图上都显示这附近根本没有废墟。”
“薇，你认真的？”埃琳呻吟道，“这次能不能别看地图了？快上来吧。”
“你难道不好奇这是什么吗？”薇抬头看向那个女孩，“这看起来像是沙尔丹早期文明的遗迹。”
“既然它被完全掩埋且没有任何标记，那肯定年代久远。你有没有想过这或许是有原因的？有些事物最好永远沉寂在未知中。”
“我不确定是否真是这样……”薇将目光转回拱门方向，凝视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她所站的位置根本无法看透其中玄机。要想知道那片漆黑中潜藏着什么，只有一个办法。“我很快就回来。”
“薇，别去，求你了，”艾琳轻声哀诉，“别去探险，快回来。我们得继续赶路了。”
“我敢说杰米就在后面不远。”背着所有行囊想必拖慢了她的速度。“我只去一分钟，在她赶到前就回来。不会耽误行程，而且我还能标注地图。”
“这地方看起来很危险，”艾琳说道，尽管她连全貌都看不真切。
“这建筑以这种状态立在这里很久了。我觉得再撑一会儿也没问题。”薇向前迈出一步，朝着洞口投射在地面的光晕边缘走去。
“薇——”
“就一分钟，”薇坚定地说着，回头望向她的朋友，“在原地等着就好。”
无视上方夹杂着担忧与懊恼的细微啜泣声，薇踏进了阴影之中。
她的双眼迅速适应了昏暗光线，踩着碎石率先走向墙面的浮雕。上面雕刻着男女众人立于林间，开垦土地建设文明。人群中始终伫立着一位持斧女子的独影。
她在拱门入口处驻足，将艾琳的忧虑放在心上。半座拱门已经坍塌，粗壮的树根从它凿穿的岩缝间贯穿而出。但正是这些树根支撑着通往地底深处的狭窄隧道顶壁。
尽管双眼仍在努力适应昏暗环境，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当空间再度开阔时，薇更多是凭借感知而非视觉。此刻唯有零星微光勾勒出前方岩石的轮廓，凝滞的潮湿空气在四周弥漫扩展，令她恍若踏入沉睡巨兽的口中。
深吸一口气，薇抬起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火花引至体表。电光顺着前臂窜动，在她皮下肌腱间游走。当火花如细碎闪电在指掌间跃动时，她专注地将它们凝聚成单一火焰。这光芒虽微弱如烛火，但在沉眠无数岁月的黑暗映衬下，竟堪比熊熊火炬。
眼前是一座恢宏殿堂。至少三层楼高的石柱阵列沿着斜坡向下延伸。薇难以分辨这倾斜的地势是建筑原貌，还是上方丛林中经年累月压迫这座遗忘之地的结果。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水汽。这气息并非陈腐霉味，反而透着泉涌般的鲜活清甜。她曾听闻北方丛林由地下巨大水库通过暗河滋养，但亲眼得见还是头一遭。
薇移动手掌想细观墙雕，目光却不自觉被火焰吸引。霎时间，仿佛有无形之手钳住她的面颊，同时撑开她的上下眼睑，将头颅牢牢固定。感受到火花顺颈窜升，魔法在颅腔内震颤，那簇火焰骤然炽亮，化作白热光团。
不！薇奋力抗拒这种感受。她不愿在此刻此地陷入幻视。但全身肌肉已然僵硬如锁，意志抵抗迅速溃败。烈焰吞噬了她全部感官，成为她唯一的感知。
刹那间，薇不再置身于黑暗的地底遗迹，而是站在一座从未见过的城市中。
白昼弥漫着病态的炎热，死亡的气息缠绕在她所处的广场。目光扫过那些形似船帆的遮阳篷，它们从粉白墙垣延伸而出。赤陶屋瓦没入钢制排水槽，槽面装饰着张巨口的人面雕饰，用以倾泻雨水。
左侧陈列着一排座椅，中央安置着御座。身着层叠丝绸华服的女子头戴精雕黄金冠冕，冠顶绽放着由支柱托举的旭日纹饰。薇眯起眼睛，试图辨清冠基长纱下隐藏的面容。这几乎与帝国的日曜冠冕相似，却又不同……她确信端坐眼前的绝非自己的母亲。
女王两侧站立着男男女女，皆身着华服，左胸前别着徽章。他们各自俯视着几级台阶下方的广场中央。那里跪着一位薇认识的男子。
"父亲！"她喊道。声音被这个诡异之地的整体氛围所笼罩而显得沉闷。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周围完全寂静无声。尽管景象清晰可见，她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阿尔德里克穿着她从未见过的装束。从足跟到用银扣系至颈部的长外套下摆，皆装饰着精美纹样。衣袖收束进手套中，在手肘处蓬松展开。她完全辨认不出这种剪裁源自何处。
他身在何处？太阳皇朝的皇帝会向谁下跪？他本是全文明唯一的统治者。
女王无声地说着什么，挥了挥手。阿尔德里克起身，扭头望向被两侧卫兵拉开的双扇门。薇眯起眼睛；眼前的景象正逐渐变得模糊。
一个魁梧的身影——不，是怪物——现身了。虽然用双腿行走，宽阔的肩膀连接着两条粗壮手臂，中间顶着颗脑袋，但与"人类"的相似之处仅止于此。
他长着类似蜥蜴的口鼻，皮肤覆盖着甲冑般的鳞片，仿佛天然生长于皮下。鳞片沿口鼻向上延伸形成小角，贯穿眉骨，同时向反方向沿着长尾生长。当他开口时，两排锋利的牙齿在光线下闪着寒光。
薇听不见任何话语，寂静突然令人窒息。
他推上来一个笼子，里面的景象更为骇人。有个男人正用头撞击栏杆，皮肤裂口处渗出白色黏液。他的双眼呈现乳白色，布满搏动着的红色血管——那是异常魔法形成的脉络，从皮肤下凸起，如同血泪般蜿蜒过脸颊。
虽然听不到染病者撞击栏杆时每次令人作呕的闷响，但她看得见父亲抽搐的表情。看得见他的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无疑正竭力保持僵直站姿。幻象持续消散，细节逐渐模糊，如同过度曝光般慢慢褪色——最终燃烧殆尽。
眨眼之间，薇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她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抵在略微潮湿的石板上。薇大口喘着气，平衡感天旋地转。何为真实？方才那是什么？
"是你。"这句话音醇厚流畅，带着轻柔的抑扬顿挫。其音色比大提琴最低沉的弦音更深邃，比战鼓更富共鸣。
薇缓缓抬头望向声源。
所幸跌落时她的火焰已然熄灭。但此刻房间被立于眼前的男子自身照亮。同心圆状的光环在他脚边缓缓旋转，升至膝盖后又没入黑暗；每隔片刻就有新的光晕重复此循环。他自身散发着微光，每个动作都在昏暗空气中拖曳出魔法星火的轨迹。
她从最初幻象中认出了他——深紫近黑的发色，碧绿眼眸，整体纤长灵动的体态。未来的薇曾与这个现立于眼前的陌生男子进行过某种秘密会面。
"是你。"薇轻声回应，此刻确信自己撞到了头，这定是梦境。
男子缓缓移动。当他屈膝跪在她面前时，每缕微光都掠过他的发丝，在他周身流转。与他平视的双眼凝视着她，穿透她，虹膜中跃动着惊人的碧绿幽光。他注视着薇体内某种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是否见过的存在。
"你...你就是被选中的勇者？"他持续凝视着她。薇稍稍后移，试图拉开距离。手肘因跌落而疼痛，但她全部注意力都聚焦于眼前之人。
"勇者？"薇摇头，"我是太阳皇朝的皇储。"若是能站起身，她本该更符合这个身份。但肌肉拒绝服从指令，在他的注视下她仿佛被冻结。
"太阳皇朝..."他皱起鼻子，薇敢说那是厌恶的表情。最后打量她一遍。薇很清楚被审视的时刻，此刻正是如此。她也明白自己未达标准。"她为何要选择暗屿之民作为勇者？"
“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个人。我想知道的是——”
“我知道你的身份，”他语速急促而尖锐。当他压低嗓音时，那种粗粝的口音立刻令她噤声。“你就是那个年复一年折磨我的人。”
“你找错人了。”薇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这样就能穿透他那愚钝的脑壳。“你究竟是谁？”
“我是那个声音。”他嘴角掠过一丝阴郁。“你不知我是谁。亦不知自己是谁。难道你连正立于命运转折点都浑然不觉？”
“我到底该不该提问？还是说你根本不会回答，只顾着斥责我？”薇蹙眉反问。面对这位神秘来客，挫败与愤怒逐渐压过了惊异与恐惧。他始终不回答她的问题，她甚至怀疑对方根本充耳不闻。
薇似乎瞥见他唇角转瞬即逝的讥诮，但那痕迹消失得太快，令她难以确信。
“现在的你对我毫无价值，而时间所剩无几。”他起身后退。
“毫无价值？你说什么？”薇试图撑地起身，却觉浑身沉重，“你竟敢——”
他抬手间，掌心迸发出盘旋的魔符，与足下光阵如出一辙——恰似她怀表曾显现的纹路。“萨玛莎。”他低语。
这个词如重拳击中腹腔，震得她气息溃散，薇再度蜷缩着剧烈喘息。她眯眼瞪视男子，竭力想要开口，但视网膜后炸开的流光在皮肤表面泛起涟漪，所过之处尽起寒栗。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挤出这句话。全身骨骼震颤作响，冰冷的地下空气中，肌肤却灼热如焚。
她即将由内而外被焚毁。被束缚的魔力即将挣脱桎梏，并以某种方式反噬其主。火焰使者本应只会被更强大的同族以伤人之意灼伤，此刻每根灼痛的神经末梢却在嘶吼着颠覆常理。
“找到命运转折点。来寻我。”男子随着异常光芒消散无踪，留薇在震彻骨髓的颤抖中艰难维持意识，独自蜷缩于黑暗，唯愿此地不会成为她的葬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