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快醒醒,贪睡的公主!”埃琳高声宣告着,闯进了薇的房间。
她不记得自己何时入睡,那些信件仍散落在被褥上,铺满她周身。
“你就不能先敲门吗?”薇呻吟着抱怨道。
“现在可不是赖床的时候。”埃琳猛地推开百叶窗,薇把被子拽过头顶蒙住脑袋。“快起来,该出发了!”
“我得最后检查一遍行李。”薇真正想说的是她需要再多睡五分钟。昨天她天没亮就起床,今天又是破晓时分就被叫醒。薇向来不是早起的人,这简直在挑战她的极限。
“我就知道会这样。”埃琳咧嘴一笑,“所以我擅自帮你检查并打包好了行李。”
听到这话薇立刻坐起身,揉着惺忪睡眼说道:“你趁我睡觉时翻我东西,真不知该感谢还是该害怕。”
“谁让你睡得跟死猪似的。”埃琳双手叉腰,“而且我听不出你这话是在侮辱我的人品还是打包技术。”
“两者都有?”
“你太伤我心了!”埃琳纵身扑到床上,伴着夸张的叹息重重倒下。这才是薇熟悉的埃琳——既保留着少女的纯真,又初具成熟风韵,集二者优点于一身。全然不似她在安杜面前那个安静旁观者的模样。
“鉴于上次去打猎时,某人好像忘了带铺盖卷……”薇轻戳女孩的鼻尖。
“你明明喜欢和我挤着睡。”埃琳撒娇般偎依过来强调道,“我怎忍心剥夺你的乐趣?”
“再上次,我记得有人忘了带干粮。”薇强绷着脸故作严肃——却眼看就要破功。
“你可是打猎好手,我这是在给你表现机会。”埃琳嬉皮笑脸地说。
“那忘记带——”
“你就不能直接说谢谢嘛。”埃琳猛地举手伸腿,像来时那般迅捷地半跳下床。
薇连忙追下床从背后环住埃琳的肩膀,紧紧抱住她:“谢啦。”
“不客气,姐妹。”在薇松手前,埃琳轻捏她的前臂,“经历了安杜和昨天那些怪事...我很高兴你仍愿意出门散心。”——埃琳根本不知道实情有多复杂,薇暗自思忖。“我觉得你需要转移注意力。”
“确实需要。”
“这才像话。”
“我想再拿一件东西……”薇朝着书房门口走去。她意识到昨天早晨收到的礼物让她忘记带走日记本了。
“我已经拿了你的日记本。就在你背包最上面。”
“什么?”薇猛地停下脚步。
“看吧,现在是谁记性不好?”艾琳回头露出得意的笑容。
“你居然容忍我画地图?今天是我生日吗?”
“我想确实是的。或者说,昨天是。”艾琳在门口驻足。薇突然想起了安杜,这个念头唤醒了她体内的火花。她竭力压制着它,不让它失控。她绝不允许因为情绪爆发或幻视而毁掉这次狩猎。“现在,换好衣服下来找我。”
今天可不是穿裙装或华服的日子。薇挑选了她最柔软的皮质束腿裤,搭配一件不会妨碍行动的修身衬衫。她迅速穿好衣服,沿着要塞的木质楼梯和蜿蜒拱廊向下走去。
薇从正门出来时,看见杰米和艾琳正与贾克斯、塞拉,还有...不幸的是...安杜站在一起。
他前一晚明明说过不会来的。薇攥紧双拳,希望他当时没有对自己说谎。他最好祈祷自己没有撒谎...当看到只有三个行李包——一个在艾琳脚边,一个在杰米身旁,第三个挂着她的弓时,这份担忧才消散。
薇的视线向上移动,落在杰米腰间。那里系着一件新物件——一把剑。黄金打造的剑柄造型如同麦穗,是典型的东方设计,毕竟那里是帝国的粮仓。
“你看起来真像个正规士兵了,”薇对杰米说着,朝那把剑示意。
“谢谢。”杰米轻轻拍了拍剑鞘。
“但愿她也能发挥出正规士兵的水平。”安杜评论道。
薇眯起眼睛看向他,但杰米抢先反驳了回去。
“我从小练习剑术。每次回家都剑不离手,在索拉林时也始终和士兵们在训练场切磋。我信心十足。”
“而你生来就该佩戴这把剑。”杰克斯注视着剑和持剑的女子,脸上浮现出一丝温和的微笑。他眼中所见的绝非逐渐紧张的氛围。维几乎想要开口询问,却保持了沉默——此刻并非良机,况且她仍有需要对他隐瞒的秘密。
“无论是否天命所归,她都将是你此次冒险的唯一护卫,”安杜继续说道,“真是个耐人寻味的选择。”
“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维脱口而出。这个问题有些过于直白,说得也太急。但即便话音已落,她仍不后悔。
“当然不是。我来此只为观察、记录和汇报。仅此而已。决策与评判之事,都交由元老院的大人们定夺。”他咧开丰唇露出满口白牙的笑容。
“你们三个切记不要越界。”塞赫拉将话题拉回正轨,“安德鲁大人所言属实,这次远行将由杰米担任你们唯一的护卫。”
“真让我们单独行动?”薇怀疑地问道。这算什么考验?以往狩猎至少会有酋长麾下的一名战士随行——通常都是四五个。
“首先,你们并非无人看管,新任皇家亲卫队长正随行左右,”杰克斯严厉地说,“其次,别让我们后悔这个决定。若遇危险,立即向天空发射火焰信号。”
薇轻轻点头。她希望不会走到那一步。此刻她最不愿接触的就是火焰。
“保持在我们监视者的可视范围内,”塞赫拉继续叮嘱,对昨日薇的魔法课隐情毫不知情,“离城不得超过四日,否则我们将动用诺鲁追踪你们。”
“遵命,母亲。”
“明白。”杰米握拳扣胸致礼。
“我们会格外小心。再次感谢酋长允准我们狩猎,今年我尤为感激。”薇垂首低眉,目光微敛。
“不必客气。”酋长翠绿的眸子在晨晖中显得冷硬,“或许你可以在森林里练习魔法?听杰克斯说你近日有所精进,归来时我想亲眼见证。”
“或许吧...”薇最不愿做的就是练习魔法,“不过我更期待能暂时放下课业度个假。”
“课程对你来说太严苛了?”安德鲁问道。
薇暗自咬住腮肉。越早离开越好,否则她可能当场就要向塞赫拉展示魔法了。
“我发现呼吸新鲜空气并沉淀思绪时,导师传授的知识最能融会贯通。归来时我总能带着最精彩的问题。”
“那我期待在下次课程中聆听你的疑问。”
语毕,她将安德鲁抛诸脑后,渴望在空间上也保持距离。薇调整行囊看向同伴:“准备好了吗?”
两个女孩齐齐点头。
“注意安全。”塞赫拉俯身亲吻女儿的额头。
“杰米,你年岁最长,务必管好她们。”杰克斯发出最后指令。
“属下必当尽力,长官!”
三人离开城堡参天古木的荫蔽,步入索里西姆的林木城邦。此处的树木虽稍逊规模,却仍足以容纳整栋屋舍——借助破土者的魔法,沙尔丹民众确实如此安居。
索里西姆整体宛若堡垒的延伸,石料与植被交织相融。破土者驱使泥土与草木构筑居所,让建筑与住民共同呼吸。坚固墙垣会幻化出门扉,枝桠在街巷上空弯拱成廊,供习艺者们踏着自信步伐穿行。苔藓覆顶的屋宇夏日阴凉,冬日温暖,春日更会绽出繁花。
“我们压根不打算在城郊逗留,对吧?”走出监听范围后,艾琳鼓起勇气问道。
“当然不。我说需要保持距离并非虚言。在允许的时限内,我们要走得越远越好。”
“什么?”杰米来回扫视她们,“我刚承诺过会——”
“你来过这里多少次了,杰米?”薇打断道。
“作为你们的信使已有四年,几乎每月都来,算来应该是...”
“至少四十八次。”艾琳抢答,“不过说是几乎每月,至少四十次吧。”
“至少四十次,却连北部海岸都没见过。”薇高声惊叹,在绿荫城池中引来比两位继承人与护卫本身更甚的注目。光斑在前方路面跃动,如同长老们围炉夜话时提及的神话精灵足迹。
“能小声点吗?”杰米不自在地环顾四周。
“我觉得这正需要弥补。”
“海岸有点远吧,”艾琳犹豫地说,“不如我们——”
“不,我们必须去海岸,”薇坚持道,“趁海水尚未刺骨,还能让脚趾尝尝浪花的滋味。”
“是啊,这完全跟水有关,跟渔镇搬迁的消息毫无关系。”埃莱妮轻松道出了维的真实意图。
“他们总是改变地形。我必须更新地图!”那座渔镇是沿海迁徙的游牧聚落。居民们运用破土者的能力改造陆地以获得更佳渔场。对于她这种业余制图师而言,生活在遍地都是操控大地能力者的地区可谓悲喜交加。“再说了,你早就料到会这样,不然也不会把日记塞进我的行囊。你这简直是蓄意促成。”
“真的吗?”杰米看向埃莱妮,但少女故意移开视线。
“她可是纵容犯。”维笑着挽住杰米的手臂,“现在只剩我们了,前路漫漫。快说说南方的消息?”
所幸杰米这次故事储备充足,从离开城区到穿越无人居住的森林,她始终说个不停。当三人行经索里西姆城外那片焦土带时——那是维出生前战争时期帝国围城留下的痕迹——她的讲述仍在继续。
第二天,维和埃莱妮向杰米讲述了自她上次北上后的冒险经历——其实也没什么可聊的。这倒挺好,因为临近黄昏时她们已抵达海边,维几乎忘记了体内翻涌躁动、几欲破茧而出的力量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