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故乡，一个她从未奢望能见到的地方。一个她早已放弃寻觅的所在。此刻却因陌生人的话语悬在眼前。
"您能再说一遍吗？"她的声音已化作耳语。即便努力也无法发出更响的声音。万物都变得脆弱，仿佛声音稍大些整个世界就会破碎。世界或许不会，但此刻覆在她心头的希望薄纱定然会。
"待到春天，或是等山道解冻到足以让军队仪仗通过时，元老院已宣布将您送回索拉林。"
这不可能是真的。这并非现实。毫无预兆地，她突然就要与家人团聚了。
"我……"她完全失语。思绪彻底停滞。她曾无数次幻想这一刻，本应清楚自己的反应，但薇彻底僵住了。
安杜嘴角勾起令薇难以解读的微笑。那笑容自是志得意满，近乎傲慢，或许还带着些许居高临下。他定是在为让公主哑口无言而自得。然而不知何故，他蓝色的眼眸却透着温和。这让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怎么了，公主？"杰克斯将她拉回现实。
"我很高兴终于能回到先祖的故土。"薇转向杰米，又看向艾琳。她两位挚友兼知己异常沉默。她需要时间消化正在发生的一切，而站在马场中央显然不合适。"杰米，你带了给我的信件吧？"
"是的。"杰米颔首行礼后转身，从坐骑超大型鞍袋卸下的小堆行李顶端取来熟悉的漆盒。"这是给您的，公主……这份是给温迪尔大人的……还有给您导师和随行人员的公文包。"
薇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主要集中在那个小巧的白色漆盒上。盒盖印着帝国玺印。盒内蓝色天鹅绒衬垫间，整齐排列着来自家人的若干信封和小包裹。
“杰米和艾琳，随我去寝宫吧。马蒂斯应该还在那儿，你们可以直接把信件交给他。”维特意为安徳鲁放慢语速，字正腔圆地吐露每个音节——这是贵族们惯有的腔调，尤其是南方贵族。“叔叔，可否劳您与侍从们安排安徳鲁在逗留期间入住合适的客房？”
“看来需要长期住宿的不止安徳鲁一人。”杰克斯放下正在浏览的信件——维认出那是母亲的笔迹。他的目光直射杰米：“你升职了。”
杰米双手在身前交叠，微微垂首。这个姿态维早已司空见惯。对于本就不喜成为焦点的人而言，与皇太女共处并非易事。
“怎么回事？”艾琳终于开口。这姑娘平日难得如此安静，此刻的缄默更凸显安徳鲁的存在如何改变了她们之间的氛围。“升职？”
“我被任命为皇室护卫。”她抬起头直视维，“确切地说，是您的专属护卫。若您准许，我将负责统筹您的安保事宜。”
维几乎要压抑不住澎湃的欣喜，强撑着在安徳鲁面前保持端庄仪态：“当然准允。这些年来你始终是我忠诚的信使，谁都清楚你总能从容应对我那些古怪脾气。”
“您过于苛责自己了。”杰米浅淡一笑。
“不，她说得挺对。”艾琳咕哝着，终于破了礼仪规矩。维拼命抿住欲扬的嘴角。
“这么说你也要留下？今年寒冬不归家了？”
她摇头道：“我会在此留守，待到春日帝国仪仗队前来迎您之时...此后自然也会相伴左右。”
"春日帝国仪仗队前来迎您"。这句话在维耳畔反复回响。她从未听闻如此美妙却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恍惚间产生某种抽离感。熟悉的战栗掠过全身，仿佛正在经历千百次梦境成真的瞬间。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
维再度感到天旋地转。她调整了下捧着的匣子，虽只盛着信笺，却沉重如火药桶。取决于其中书写的内容，这些信件或许真会引发爆裂般的变故。维不禁揣测兄长对安徳鲁披露的新动向作何评述。
“我也将对杰米进行考评。”安徳鲁唇间又吐出那个刺耳的词语——考评。“平民出身的信使如此年轻就被擢升为军官实属罕见，更何况是瓦拉·索拉里斯女皇亲自任命。”
“杰米绝非寻常信使。”维当即反驳。
“既然有此殊遇，想必确有过人之处。”安徳鲁移开视线，又缓缓转回。维强忍着在他注视下坐立不安的冲动，这男人令她如芒在背。“元老院必须确保您得到周全保护，殿下。”
“我对杰米抱有绝对信心。”维的断言不留丝毫转圜余地。她厌恶旁人质疑好友的资历——知己本就不多，现有这些她定要牢牢守护。“若她自觉胜任，我确信必是如此。”
"我确信"。维意识到口误为时已晚。"本宫确信"。安徳鲁微睁的双眼表明他并未漏过这个疏失。她急忙继续发言，试图借此掩盖。
“现下请恕我们失陪，杰米还需向马蒂斯呈递信件。”
“自然。”安徳鲁再次颔首，“待我安顿妥当便去您寝宫拜访。”
“恕我耳背？”维半途止步侧身，“不请自来造访皇太女寝宫，是否过于冒昧？”
“为您授课。”他澄清道。
“原来如此...”维最后深深凝视他片刻，试图看透他隐藏的秘密。但这男人就像本紧锁的典籍。
好在解读各类典籍正是维的专长。
* * *
寝门合拢的刹那，维立即将木匣搁在床头柜，紧紧环抱住杰米的肩膀。
“你是女儿家能盼到最棒的寿礼。”
“见到您我也很欢喜。”杰米轻拍维的背脊，“虽非刻意安排，但能赶上您的诞辰着实令我欣慰。说实话，原以为新年之前都难再相见。”
“当真？”维挣脱拥抱，凝视着那双两月未见的熟悉榛色眼眸，“今年的通道状况这么糟糕？”
“比以往更糟。”杰米微微点头，随后停顿片刻，给了艾琳一个紧紧的拥抱。“寒冬提前降临，而且来势汹汹。就连那些在冰雪中受过训练的大型战争践踏者，现在穿越山口也变得过于凶险。”
“你能平安抵达真是太好了。”
“我总是尽力给你带来家乡的味道。”
“是啊，说到这个...”薇的视线从木盒转向好友。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便将长发拢到肩前，手指不安地摆弄着辫梢。
“那边发生了什么？帝国阅兵？春天？还是安祖？”艾琳代替心神不宁的薇发问，仿佛感知到了她的紧张。
“首都确实风波不断，”杰米肯定道，“你的家书应该比我讲述得更详尽。”
“给我简要说说，等会上课我可能没时间全部读完。”薇急切地催促，“你总能带来别人信里绝不会提的精彩消息。”除了她哥哥——罗穆林从不吝于详述细节，这正是她总先拆阅他来信的原因之一。
“你其实已经听过概要了...”杰米终究还是妥协了，“元老院决意要召你南归，不再接受任何推脱和借口。”
终于来了。“他们为何突然如此坚决？”
“据我所知是多重因素。但别忘了，我只是往返递送信件，在首都仅停留一周左右，并未深入漩涡中心。”杰米边说边踱起步来。
“我知道你惯常的免责声明。”薇盘腿坐上床榻，“我想听你的亲眼所见和真实想法。你的建议对我很重要。”
杰米驻足对薇露出浅笑，随即又继续踱步。那抹因受赞许而生的笑意转瞬即逝，她的语气变得凝重：“白死神疫情正在急剧恶化——这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瘟疫？索里西姆至今仍零感染。”这正是主张薇应当留守北境的诸多理由之一。
“索里西姆确实没有，但——”
“沙尔丹西南边境已经失守了。”艾琳替杰米说出了后半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薇看向艾琳。
“我母亲最近才告诉我……而且你知道我不喜欢谈论苍白瘟疫。”
北境最后一位酋长——艾琳的祖母，应女皇与西方夫人的请求前往西边的诺林，不到三年前因苍白瘟疫去世。她前去是想确认亚尔根那种奇特而强大的魔法，是否能为寻找治愈方法提供帮助。
“请别见怪……”杰米带着歉意的神情看向艾琳继续说道，“但既然已知疫病在此出现，将你留在此处保护你的理由已不复存在。此外，你父亲在我出发前不久已前往新月大陆。鉴于你父亲离开，我认为元老院希望你能回去。没有皇帝也没有继承人在身边，他们恐怕会感到不安。”
“什么？”薇倒吸一口气，“我父亲离开了？”
“我确信他写信提过此事。”杰米停下踱步，“据说新月大陆可能找到治愈瘟疫的方法。”
“所以他们还是束手无策。”薇低声嘟囔着。她转向自己的匣子，从床头柜上将其拿起。“谢了杰米，本想再多聊会儿，但你说得对，我该先读这些信。”
“别太惊讶我居然说对了。”杰米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薇忍俊不禁地嗤笑一声，抬眼瞥去：“我可真怀念你这副伶牙俐齿。”
“当心，说不定你会听到更多——"杰米话音未落，突然扭头望向厚重的木门。随着门外响起的脚步声和模糊人声越来越近，薇的视线也跟了过去。
“应该是安杜带着你的导师们到了。”杰米压低声音说。
“他们怎么这么吵？”艾琳皱起眉头，“他进这儿就像回自己家似的。”
“他周身散发着那种气质。嗯，我也说不清……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杰米的眉头越皱越深。她迅速在薇的床沿坐下，倾身靠前。她的动作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感，就连谈论瘟疫时都不曾如此。“听着，薇。你必须对他保持警惕。我和他同行两周多，除了他的出身背景几乎一无所获。但有件事可以确定：议长汤姆森勋爵绝不会帮你。汤姆森公开表示对你继承王位深感忧虑，而随着白死病日益恶化，民众正逐渐陷入绝望……绝望到会轻易听信煽动。”
“你想说什么？”薇轻声反问。她脑中早已拼凑出真相，却不愿看清那些线索指向的结论。她宁愿用尽一切方法逃避现实。
“我是说，有人提出或许不再需要王权。认为议会单独就能代表人民。”
“什么？”薇倒吸一口冷气，“他们没这个权力。”
“确实没有。单凭议会确实没有。但如果他们让民众相信王权根基动摇——如果你表现得立场不稳——那么……”杰米欲言又止，留下未尽的余音。“当民众凝聚在共同旗帜下时会爆发出强大力量，而争取安徳鲁的支持可能是阻止这股浪潮的唯一方法。”
“我不……”她是不明白吗？不，并非如此。薇其实心知肚明，清楚到心如刀割。她根本不愿去理解。
“仔细研读你的信件，寻找关于政局的分析。信里不会提到安徳鲁——这些信件寄出后，议会几乎是临时起意派他来监视我的。我所说的都源于市井流言，可信度需要斟酌。或许你能从中解读出更深层的信息。但我确信，若让安徳鲁察觉你并非议会期望的完美公主，后果不堪设想。”
完美的公主不会顶撞导师，不会整日幻想着逃离王宫，更不会像薇经常做的那样激烈抨击议会。她的所有教师都是议会亲自指派。自己当初怎会如此大意地卸下心防？
刺骨的寒意顺着薇的脊梁爬下。她感到一阵反胃。
然而薇不得不强压下不适感，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公主殿下？”马蒂斯在门外唤道。
“进。”薇起身的同时打开木匣，随手抽出一封信件。当房门完全开启时，她刚好拆开火漆展开羊皮纸，只见门外站着她的导师们——马蒂斯、卡洛佩、弗雷德里克——以及贾克斯和安徳鲁。杰米早已退到床畔两步外僵立着，埃琳则倚在浴室门边的墙面上。
“我想该上课了。今天有很多内容要讲。”马蒂斯说道。
“当然。”薇故作专注地卷起羊皮纸，仿佛方才沉浸于信件内容。“我正想提前研读往来书信。”
“以后有的是时间。”安徳鲁的视线与她交汇。冰蓝色，薇断定他的眼睛是毫无温度的冰蓝色。“在帝国巡游开始前，整个冬天都任你研读。在此期间所有信件都将暂停收发。”
停止通信意味着木匣和杰米提供的信息将成为她仅有的依凭。她再也得不到兄长的建议，也失去了父母的指点。薇抿出勉强的微笑，试图用这个表情掩盖那块重石仍在胃中翻搅的痛苦。
“您说得对。”薇合上木匣，尽可能挺直脊背。恐慌改变不了处境。她必须保持镇定，汲取所有能掌握的知识。薇从出生起就接受着贵族权谋的熏陶。她向每个人展露完美公主的微笑——即便焦虑几乎要将她灼烧殆尽。“那么，我们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