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乌黑的煤灰水在她脚边淤积,黏附在瓷砖表面,沉淀在环绕着矩形木质浴缸的砖缝里。尽管换了一桶又一桶水,那些黑色颗粒仍顽固地滞留在浴缸内壁。
她目光空洞地注视着污水,心神仍沉浸于方才的幻象。
薇颤抖着继续擦洗身体。
她渴求的是魔法。预见未来从不在计划之中。薇凝视着浑浊的水流从她蜜褐色的指缝间滑落。
这就是预知能力,对吗?根据她读过的所有典籍,必定如此。但若真能预见未来,为何以往凝视火焰时从未获得过幻象?
四大元素由四种天赋掌控:御风者执掌气流,持火者驾驭烈焰,破土者主宰大地,逐水者统御江河。然而这四种天赋者偶尔能触及更深邃神秘的魔法——即本命天赋。
对于持火者而言,那便是未来视界。
"殿下需要添水吗?"浴室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
"不必。"她违心应答。
温水触及肌肤却寒似坚冰。但她享受着此刻布满双臂的鸡皮疙瘩。炽热的余烬在她腹腔内扎根,苍白的电光在其间流窜。每当动作稍快,雷火便会缠绕指尖迸射而出。
她已然觉醒,这点毋庸置疑。叔父曾说过这将使她真正掌控魔法。但此刻感受绝非掌控。
皇储公主只觉得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要被活活灼烧。
仿佛再喘口气就会将所有人焚为灰烬。
"殿下还需要什么吗?"侍女问道。薇听出弦外之音,明白该整装开始今日行程。但怎能装作无事发生?
"洗好了。"薇起身环抱双臂,寒颤不止。却分不清是因寒意,还是体内翻涌的魔潮。多么契合生辰的基调。
侍女垂首而入,手捧浴巾。薇任由侍奉,被引向连接衣橱、浴室与卧房的狭长梳妆区。当侍女匆忙穿梭时,她静默不语,将神识抽离躯壳。
此刻她不再是女术士薇,而是公主薇。
公主不得异议。公主不必自理沐浴香氛。不可自选衣饰,无权决定妆容。
但当侍女伸手欲梳理她的秀发时,她抬手制止。
"我自己来编发辫。"
"您确定吗?"虽是例行询问,但轮值侍女早已知晓答案。
"确定。退下吧。"
侍女刚离开,薇的指尖便穿梭发间,编织着母亲传授的南方流行发辫。这本不该被允许。但他们终究纵容了。
她仔细捻转发辫,向后拉伸固定,周而复始地重复这个仪式。
当维伊完成梳理时,她感觉到某种情绪正试图从覆盖灵魂的余烬下挣脱出来。在发丝编织的过程中,她几乎已将这个清晨完全排除在人生叙事之外。只要稍加努力,她就能说服自己假装这不过是上课前无数个平凡早晨中的一个。
为了让自己沉浸于这种虚构,维伊像往常一样从盥洗室更衣间漫步至书房。
发辫末端仍滴着水珠,维伊将湿发拢到肩前,仔细塞进衬衫领口,以免水渍沾到她最珍视的物件。她将房门严实闭合,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该做些什么?
记录那个幻象?还是彻底无视?维伊的目光落在绘图桌上。那块焦痕如同不祥预兆般凝视着她。当魔法在书籍周围如此不稳定时,她还能信任自己吗?
维伊走到桌边重重坐下,仰头任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各类地图间游移,最终停驻在兄长寄来的玫瑰园设计图上。
"您呢,父亲?"她对着羊皮纸发问,"您是否也曾预见未来?"
若能真正向父母请教该多好。这个幻想被维伊挥散,她重新转向书桌。
她的动作缓慢而刻意,伸手取羽毛笔和羊皮纸时每个举止都极度克制,避免不必要的能量消耗以防指尖再度迸发魔法。面对空白纸页,维伊划下了第一道墨痕。
本欲记录幻象,但她的手却仿佛自有意志般在纸面飞驰,而思绪仍处于放空状态。
漩涡状的圆环被维伊无法理解的符号连接,圆点、直线与小圆圈彼此缠绕。随着笔尖移动,那种"正确"的感应如幻象中那般在胸中膨胀。
为何这看似合理的事物竟令她生出等量的恐惧?
羽毛笔骤然停顿,维伊垂首端详图案——正是悬浮在她颈间怀表上方的符号,笔触精准得令她心惊。凝视间心跳开始加速,若长久注视或许就会——
身后房门突启,维伊惊跳而起。
她手中的纸张随着“噗”的一声火光迸现而焚毁。房间里弥漫着烟尘的气味,灰烬再次覆上她的指尖。她瞪着先前那名侍女,对方也睁大双眼回望着她,眼中带着维从未见过的令人不安的怀疑神色。
“恕我打扰。”侍女微微躬身,对刚才目睹的魔法只字未提,“信使已经到了。”
“是杰米!”维如释重负地轻叹。或许这个生日不会完全虚度。“多谢,失陪了。”她挤过侍女身旁正要出门,却被迎面走进教室的男子拦住。
“公主殿下,您这是要去哪儿?”马蒂斯质问道。
“杰米来了。”
“即使信使到了,您的课程也要照常进行,”他急促地说着,试图仅凭言语阻拦,“接下来您将有三天假期,现在可不是逃课的时候。”
“我们马上就能从杰米的信件中获得全新消息,正好可以作为课堂辩论素材。您不觉得稍微推迟课程很值得吗?”维做好被再次拒绝的准备。但马蒂斯似乎比贾克斯对她更宽容些。
“好吧,快去快回。”他摇着头走进书房,“但务必尽快回来。我至少需要您上完半堂课,公主殿下,您可不能完全逃掉这节课。”
“明白。”维扭头应道,没等对方将公文包放在教室那两张课桌上,就已疾步离去。
主门外是蜿蜒的步道,环绕巨树盘旋而下,最终隐入树干之中。两座不同的绳桥连接着其他建筑,那些步道实则是装有护栏的巨大枝干,或是曲折的石桥。在她头顶高处,建筑群延伸至世界上最古老树木的繁茂枝叶之中;而在脚下远方,建筑从地面拔地而起,形成生机盎然的堡垒——与其说符合她研读的建筑典籍中对城堡要塞的严格定义,不如说更像奇幻树屋。
从她房间延伸出去的绳桥发出响亮的吱呀声,在她飞奔而过时在脚下摇晃。站在远端的平台上,薇能更清楚地看到要塞的正门。果然,当她眯起眼睛时,能辨认出帝国信使标准马鞍上闪烁的金色装饰。马旁站着两个人:一个有着和薇一样的黑发,另一个是棕发——像她母亲的颜色。
但不同寻常的是,旁边还有第二匹马,以及一个亮金色头发的男人。
薇紧紧抓住身侧的栏杆,粗糙的风化绳缆边缘扎进了她的掌心。她俯身向前,腰部弯曲,试图在不坠落的情况下看得更清楚些。
她无法呼吸。
从这里看,那个男人看起来像是...可能是...罗穆林吗?她的心脏因希望而几乎要从胸腔炸裂。
"艾琳!"薇向上喊道。她沿着环绕巨大树干的弧形阶梯飞奔而下,一次跨两三级台阶,修长的双腿轻松驾驭着阶梯。"艾琳!杰米来了,还有人和她一起!"
"公主殿下。"一位绿眼睛的女仆微微点头,双手抱着干净的亚麻布。"酋长的女儿已经去马厩了。"
"她果然去了。"薇低声嘟囔。艾琳和薇之间有着心照不宣的竞赛——看谁先迎接她们的朋友,而她现在落后了。"谢谢!"她边喊边开始跑下楼梯。
薇螺旋式向下穿梭,进出容纳索里西姆要塞居住区的空心树干。她冲过绳桥和石桥,穿过休息区、游戏室、图书馆等场所。她知道每条捷径,每扇通向与其他树杈平行的树枝的后门,那里可以让灵巧自信的脚步跳跃而过。
仅仅几分钟后,她就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下方的阳光下,深深吸入了始终弥漫在马厩沿线泥土路上的尘埃。她左边是饲养马匹的小型马厩,右边是一个巨大的围栏,里面躺着五只大型诺鲁猫。薇对猫科动物和马匹都视而不见,专注于她从上方看到的那群聚集在信使周围的人。
"杰米!"薇快步走近时喊道。
"你现在不是该去上课吗?"杰克斯迅速转身,严厉地看着她。
薇中途停下脚步,僵在原地。他语气的严厉程度与他平日截然不同。这是他们不在朋友中间时他通常使用的语气。
"马蒂斯同意只上半节课,这样我们就能妥善处理来自首都的新消息。"薇的目光从杰米移到杰克斯,最后落在仍高坐马背上的男人——这个新出现且无疑是紧张气氛来源的人。
他有着蔚蓝色的眼睛,方正的下巴上布满浅色胡茬,还有一头凌乱的波浪金发。薇猜想大多数女人会觉得他英俊。她也猜想自己与大多数女人不同...因为他的魅力几乎引不起她的兴趣。
她只在乎一件事:他绝对不是她的哥哥。薇从收到的罗穆林画像中知道这一点,也从他看着她的方式中知道——眼神游移,不停地斜眼瞥视——尴尬。完全不像她期待中哥哥注视她的样子。
"向您致意,殿下。"他终于将一条沾满灰尘的裤腿甩过马鞍,下马的同时深深鞠躬。"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安德鲁·拉伦勋爵,元老院首席汤姆森·拉伦勋爵之子。"
元老院首席之子...薇只是长时间对着这个男人眨了眨眼,慢慢消化这句话。她沉默得太久,以至于她的叔叔用手肘碰了碰她的身侧。薇轻轻咳嗽,试图掩饰自己在礼仪上的失态。
"很高兴认识您,安德鲁勋爵。"薇期待地伸出手。
安德鲁盯着她的手看了很久,仿佛很困惑。久到让薇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礼仪老师关于南方介绍礼仪的教导。但他最终还是——几乎过于匆忙地——抓住她的手掌,将她的手背轻触自己的嘴唇。
"您也是,殿下。久仰大名。令兄经常提起您。终于能将名号与真容对上,实属幸事。"他直起身子,薇也调整站姿挺直腰杆。两人身高几乎不相上下,她对此颇为自得。作为女性她的个头算高的,每逢遇到那些自以为能凭身高俯视她的男性,她总要尽可能利用这份优势。
"我记得此前曾派过肖像画师来描绘我的容貌。您未曾见过他们的画作吗?"薇问道,语气里带着三分娇俏七分警惕。
"亲眼目睹真容终究不同。那些画师根本未能展现您真正的风采。"
"确实,他们都过于宽容了,"薇干巴巴地评论道,"安杜大人此行所为何事?"薇在身前交叠双手,"我明白绝非只为见我一面。否则您千里迢迢而来,收获未免太微不足道。"
她能感觉到身旁的叔父不安地挪动身子。他想责备她的无礼。但薇对自己的言辞毫无悔意。元老院从未施恩于她,她也不愿向这群人或他们指派的使者卑躬屈膝。
"您说得对,公主殿下。这并非单纯的社交拜访。我是来对您进行评估的。"
"评估我?"薇重复道,问话里渗出震惊。他竟然要评估她?比她的导师们更甚?比每次来访的父母更甚?自出生起她每一寸都被检视丈量过,还有什么可评估的?
"是的,代表元老院。"
"元老院想评估我什么?"薇谨慎地问道。更确切地说,他们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评估她?至少她的导师和父母还有立场对她进行审视。元老院虽是民意的延伸,但地位远在皇权之下。
"您统治帝国的适任性。"他竟敢在说这话时露出微笑,"民众与元老院质疑,在敌国臂弯中长大的人,是否适合成为全帝国子民的领导者。特别是在她明年春季返乡之前。"
薇不知从何驳起。是纠正她在敌国臂弯长大的说法?还是质疑她根本无需接受测试?统治权是她与生俱来的权利——这是她人生中唯一毋庸置疑的元素。
或许她该从最后那件最重要的事说起……
那个她终于在春季南归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