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边才泛起橙晕,她早已汗流浃背。汗珠沿着脖颈滚落,被衣领兜住,黏腻地贴在后背。就像每次艰难的呼吸都卡在喉咙里那般难受。
强行催动魔力浮于表面毫无乐趣可言。她双肩耷拉,浑身酸痛。几小时前才离开床榻,维却觉得仿佛需要彻夜安眠才能恢复。
"看你这架势是准备再试一次..."杰克斯在训练场对面说道。当她因先前失败的精疲力尽与沮丧而喘息时,他一直坐在台阶上。
"这该是第几次尝试觉醒魔力了?一万七千次?"
"听说一万七千零一次是个幸运数字。"
"满口胡言,"维低声嘟囔,"你怎么会成了长公主的守护者?"这是他们之间的老玩笑,她早已知晓答案。
杰克斯并非血亲叔父,而是她父母的故交。在疯王维克托倒台后,他本被钦点重建显赫战斗军团——黄金守卫。但他选择在维出生后同赴北方,放弃所有荣光来照料她。
守护者虽是正式头衔,但对维而言,杰克斯是最贴近父亲形象的存在。
"眼下这是因为似乎只有我能忍受她清晨的坏脾气。"
"若我脾气恶劣,那也全怪你。在长公主面前你本该更毕恭毕敬。"维试图摆出威严仪态,强忍着笑意。
"我可忘不了当年给穿尿布的小公主擦屁股的事。"
"谨代表王室感谢您的效劳。"她躬身行礼,故意撅起臀部强调。
"是吗?你们家族表达感激的方式可真特别。你给的是麻烦,你父母给的也是麻烦。"若旁人敢出此言,维早为维护家族而震怒。但她深知杰克斯的为人。
杰克斯尽可畅所欲言。维明白他愿为她与家族付出生命。
"看来现在你还要承受索拉里斯最新法案带来的魔法麻烦。"
“你的魔力只是顽固,并非无用。”他疲惫地笑了笑。“我能感觉到,你很快就能完全开启魔力。”
“如果做不到呢?”薇轻声说道,吐露内心最深层的恐惧。“我显现魔力已经两年了……如果这就是我觉醒后的全部实力呢?”
“你心里并不这么认为。”杰克斯站起身。“你跟我说过能感受到体内那道火花。那个你能窥见却无法触及的光明深渊。”
“或许那是别的东西?”虽然她也不知道会是什么。
“又或者我们只需要继续尝试。”
“不如今天先休息,让我专注在切实可行的事上?我可以备课、完善地图、阅读父母寄来的书……”
“要是你把研究地图的精力用在魔法上,早就打通魔力通道了,我们也不必站在这儿吹风。”
这恰恰是她最不愿做的事。薇仰头望向令人眩晕的树冠层。索里西姆要塞就建造其间。逐渐苏醒的贵族宅邸给了她灵感。
“你饿不饿?我们可以进去尝尝芮娜给我做的生日 skillet 蛋糕,就是淋了糖浆、配着黄油块、鲜莓和蜜饯坚果的那种?再加点你特别喜欢的朗姆酒搅打奶油?”她说着已口齿生津,胃部随之鸣响。
“等你真正尝到力量的滋味,会发现那比蛋糕更甜美。”
“饿得前胸贴后背时哪能学魔法。”薇扯出满怀期待却自知徒劳的笑容。“明早就要开始生日狩猎了,今天总得保存体力吧。”
“用食物当诱饵可说服不了我……就算芮娜的 skillet 蛋糕再美味。”她正要反驳,却被他抢先开口:“再试一次,薇——认真展示一次——我就放你走。”
薇明白他的让步已是胜利,却感受不到丝毫喜悦。双颊发烫的她分不清更气谁:是毫不退让的杰克斯,还是对魔法如此怯懦无能的自己。
两只厚重的手掌压上她的肩膀,紧握着她轻轻摇晃。薇抬眼望向杰克斯,他深褐肌肤衬着墨黑眼眸。“你明白必须这么做。”
“我知道。”薇沉重叹息。“元老院期待我掌握魔法,法师塔要见证我的能力,我还要维系家族血脉……”
“更重要的是,完全觉醒耽搁越久,最终不可避免的魔力爆发就会越猛烈。”他的语气带着致命的严肃。“你未来统治的阻碍已经够多了,薇。在这里长大。身为女巫。别再给他们增添魔法事故的话柄。在安全的地方完成觉醒。”
南方贵族的每个举动都会引发对等反应。罗穆林把他们形容成毒蛇,潜伏着等待她失足。为每个错误窃喜。自然从不明目张胆,总在暗室密谋。
她是那个被迫站在阳光下,承受暗处冷箭的人。
“所以,再来一次?”杰克斯坚持道。“全力以赴?”
“就一次,然后保证今天到此为止?”
“我保证。”
“行吧。”薇抬起手,不情愿地应允。今日最后一次魔法尝试。又能糟到哪去?
“记住,开启通道时配合肢体动作会更有帮助。”
“别本末倒置。没觉醒力量前根本谈不上开启通道。”
“从一开始培养好习惯很重要,”他坚持道,“说不定能引导力量显现。”
“能想到的肢体动作我都试遍了。”
“那就尝试超乎想象的动作。”
“我还是继续用掰指节的老办法吧。”薇咕哝道。
“随你便。”他耸耸肩,薇从他眼中看到满满的怀疑。
相信我啊,她几乎脱口而出。若在魔法方面有一个人愿意相信她,或许就足够了。可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又怎能要求杰克斯这么做?
弗里茨的信笺再度浮现在脑海。
我相信你,薇……魔法总会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刻,以奇妙的方式降临。
她的手抬到颈间的怀表上。维合上双眼,紧紧攥住它。也许这能让她的火花第二次绽放。
“找到我。”她低语道。
维不知道这是对天上母神的祈祷,还是对任何可能聆听者的恳求。但这句话是今晨头一件让她感觉对劲的事。即便杰克斯听见了,也没有任何表示。
一手握表,一手前伸,维深入挖掘自己的内心。她试图引导那股力量向上涌动,感受它在肌肤下噼啪作响,最终化作闪烁的热浪从手腕与手掌的毛孔渗出,燃成火焰。
这微弱的火苗已是她在保持控制力时能激发的极限。作为阿尔德里克·索拉里斯皇帝之女——这位被誉为当世最强驭火者之一的存在;作为已故菲耶拉·契丹·索拉里斯皇太后之外孙女——这位在其子成名前同样被尊为世间最强驭火者的传奇。而此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维身上。
“再多些。”杰克斯鼓励道。
“没有更多了。”维抿紧双唇,竭力压制挫败感。她的舅舅早已听惯这些话。
“还有。”
“真没了。”她的目光从火焰移向他。
杰克斯的瞳孔映着她燃起的橙红火光。火光照亮了石砌的修炼场墙壁,胜过破晓时分的熹微。他脸上那种严厉的表情让她顿生反感。
“继续,维。”
维在贫瘠的地面上微微分开双足,稳住下盘。她试图摒除杂念,全神贯注于魔力。当催动更多能量注入指间火焰时,她的肌肉骤然绷紧。火球刚膨胀到三倍手掌大小就变得狂躁难驯——她的魔法在保持控制的前提下仅能延伸至此。
“现在,用它保护自己。”
“什么?”维愕然望向他。这从不是常规训练内容。
“用火焰对抗我的火焰,像盾牌那样。保护好自己。”
“我觉得这不——”
未待说完,烈焰之墙已扑面而来。
火焰掠过她的身躯,轻柔如耳语。
凡自然生成或自生之火皆伤不了驭火者。唯有用更强术士的法力燃起的火焰才能灼伤其肌肤。所以维本该安然无恙...只要杰克斯未动真格。
“保护自己,维。”他重复着抬起手。凭空爆裂的火焰交织成新火墙推向她。这次的火浪带着刺痒感,虽无危险却比先前更猛烈。
“我做不到!”维朝他喊道。但对方早已再度挥手。又一道火墙袭来时,维踉跄后退。
他究竟想干什么?她的心脏狂跳。若持续下去他真会伤到她。他当真会下重手吗?维自以为知晓答案,但此刻他的行为正危险地颠覆着她的认知。
“你当然可以!”第三波火焰已在酝酿。
维咬紧牙关,下颌发出脆响。她垂首凝视自身火焰,以意志催其壮大。
火流盘旋凝聚成柱缓缓升高。精神与魔力的双重消耗让她再度汗流浃背。纵使作为驭火者不觉火焰炙热,北方丛林的湿闷气候仍令人难熬。
杰克斯的火墙如惊涛拍来,维双膝砸在尘土飞扬的地面。苦心维持的火焰彻底消散。
“我——”
“继续!”杰克斯的吼声震耳欲聋。
他为何如此?往昔课程从未这般严苛。维怒视着他,胸中灼烧的愤懑让怀表触感变得异常冰冷。她挣扎着站起身时——
刚立直身躯,又一道火墙将她狠狠掼倒。维双拳砸在粗砺地面上,指节发白。她绝不能就此认输。
当她抬手准备迎战时,下一波攻击却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握住她前臂的手掌,稳稳扶她起身。维微微晃动着仰视杰克斯。
“今日到此为止吧。”他语气转柔,“抱歉逼得太紧。原想这样或许能激发你的潜能。”
“我...没关系。”维偏过头嗫嚅道。先前的恶毒揣测令她羞愧难当,“我明白你只是想要帮我。”
“是啊,我觉得该去拿煎锅蛋糕了。”杰克斯轻拍她的后背,两人朝楼梯走去。
“您先上去吧。”薇驻足不前,沉身坐在最底层的台阶上。
“薇...”
“我没事的,叔叔。只是有点累,想喘口气而已。”薇扭过身子仰头看他,竭力挤出最灿烂的笑容,“其实更像是在偷偷溜去看地图,而不是惦记煎锅蛋糕。”
“你总是找借口看地图。”他抬步上楼,“薇,该考虑陪我吃早餐了。正如你所说,你得保持体力。”
“再说吧,”薇朝身后应道。但叔叔早已离去。
薇轻轻叹息,倚着石墙闭上眼睛。为什么?为什么她什么都掌控不了?她的手攥紧了颈间的怀表。
需要时魔法自会降临?真是讽刺。这个苦涩的念头如同引火线,令她猛地睁眼。
“再试一次,”她低语,明知徒劳却仍怀抱侥幸。
灵魂深处的星火骤然燃烧,炽烈夺目。怒火成为燃料——来自生日提醒她被困北境的现实,来自叔叔测试残留的愤懑,更来自魔法本身背叛她时的暴怒。
火焰在她双手间爆裂。
更灼热,更耀眼——她催动魔力仿佛杰克斯仍在用火墙压迫她。但这次她不作防御,而是将全部能量倾注于掌中微小的火球。每一分挫败都化作烈焰,光芒胜过往昔任何时刻。
平衡毫无征兆地打破,魔法洪流席卷全身。白炽烈焰如失控凶兽般咆哮。当魔力涌出的速度超过呼吸节奏时,薇不禁倒抽冷气。
那道内心屏障骤然崩塌。这正是她渴求的力量,可当真正拥有时,她却不知所措。恍若阳光熔作流质正从她体内奔涌而出。
她凝视变幻的强光,瞳孔骤张,光影中逐渐显出一个清晰人影。霎时熟悉的世界消散,全新景象聚焦成型。
她不再身处索里西姆,而是置身于从未见过的石砌甬道。
这里酷似她想象中索拉里斯的地牢——潮湿阴暗,粗砺石壁未加修饰。但不见囚笼,唯有向两端黑暗无尽延伸的隧道。她转向左侧光源处。
薇眨着眼睛,茫然失措。
肩头悬浮着火苗静候的那人...竟是她自己。至少薇认为那是自己。容貌与她如出一辙,宛若镜中倒影,却存在显著差异。对面的女子线条更硬朗,肌肉更精悍,薇天生的蜜色肌肤在她脸颊上沉淀得更深,覆盖大半头颅的连帽斗篷投下浓重阴影。
那女子衣衫灰暗破旧,双手缠裹至肘部,似绷带又像格斗者的绑手。她凝望黑暗,静候等待。
薇不必猜测她在等什么。
不久,远方亮起微光。渐近的光晕中显现一名男子。
他顶着参差及肩的乱发,墨色中透着深紫,在光影间微微变幻。
一道狰狞的镰状疤痕贯穿左颊,没入刺绣夹克的立领。这让她注意到那双锐利的碧眼。男子透过长睫凝视,目光锁定在女子身上。
镜影般的她开口说话,却无声响。薇这才发觉自己听不见潮湿墙壁的水滴声,也听不见女子肩头火焰的噼啪声。
整个世界如同被蒙住。她能看见,却无法听闻触碰。
你看得见我吗?薇试图发问,虽早知答案。他们看不见。彼此的注意力完全交织。空气中紧绷的张力几乎要迸发成魔法火花。
男子开口,她依然听不见声音。但薇从他神情判断,无论内容如何都非同小可。
当女子回应时,空着的那只手轻抚胸前斗篷。
薇不自觉地同步抬手,指尖触碰到弗里茨所赠的怀表。
她低头望去,看见一个闪烁的符文悬浮其上——微弱、脆弱且明灭不定。当她的视线触及符文的瞬间,那些符号便开始流转变幻,化作层层叠叠的同心圆环。突如其来的声响充斥她的脑海。那是令人发狂的刺耳杂音,她虽无法理解,却疯狂渴望参透。
她并非真正听见符号的声响,也并非阅读其形。那些字词——或者说字符?——仿佛在她生命本源中震颤共鸣。薇从颈间的挂坠表抬起视线,却发现那两个人影已变得模糊而色彩过饱和。他们正消融于白光之中。
薇眨了眨眼,身形摇晃。
世界重新聚焦,周身的强光逐渐消退。不,那并非光芒,而是烈焰,不是吗?
她瘫靠在墙边,艰难喘息。灰烬覆满她的双臂直至手肘,堵塞她的肺腑,仿佛她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火焰。阵阵眩晕袭来。
薇曾如此渴求魔法。为此苦苦哀求。她期盼着能拥有如叔父、如先祖那般的烈焰之力。
却从未预料会窥见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