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下午三点
保罗和其他感染者一样举止盲目，仿佛漫无目的地在地面挪步。他真在寻找什么吗？还是大脑仅发出"移动"指令，使他依循纯粹本能行动？他脸上带着空白表情；但梅尔从那双金色眼眸后捕捉到别的东西。她的弟弟正在...悲伤。她认出那微蹙的眉峰——意味着他正处在不安，或恐惧，或单纯渴望家人陪伴的状态。
他的衣服污秽不堪。那件德克萨斯大学T恤沾满血污与泥垢。保罗的双手和手指都已皮开肉绽——皮肤像是被撕扯过？摩擦过？——可能源于他试图爬进或爬出某处时用手指抓挠，也可能是将双手当作工具剖开尸体寻找食物所致。
他大约与她同时被咬。保罗显然更快发生变异，毕竟他才十二岁且体质孱弱。他那温良的本性还残留多少？他还能认出她吗？她不敢出声呼唤。在体育馆里引起任何动静都必定会打破感染者诡异的麻木状态，届时她就会像中世纪受刑者那样被五马分尸——梅尔可不想落得如此下场。
正因如此，她才带来了那个巨型邮包袋。
她掀开背包取出布袋和晾衣绳。趁保罗还没走远，梅尔将物品搭在臂弯起身，紧跟在弟弟身后。体育馆里实在找不到实施计划的理想位置。这个方案风险极大，但她已做好当天赴死的准备。
若连尝试都不敢，你就毫无价值。
巴恩斯教练的箴言在脑中回响时，她再次探手入包，抓出一枚莫洛托夫鸡尾酒和丁烷打火机。必须制造骚乱引开感染者的注意力。塞在瓶口的布条仍浸透松节油，她擦燃打火机，跃动的火苗瞬间点燃引信。布条燃烧速度之快令梅尔猝不及防，来不及瞄准就慌忙掷出酒瓶。燃烧瓶掠过怪物头顶，坠落在体育馆中央某处。玻璃碎裂声甫落，易燃液体轰然爆燃的呼啸声即刻响起，火舌迅速吞噬周遭的感染者。场面顿时失控。怪物们尖啸躁动，许多沾染火焰的感染者拼命推挤后撤。她本意只是制造混乱而非杀戮，但现在两者同时实现了。
管他呢...
她撑开邮包袋口，悄步至弟弟身后，将布袋套过他头顶奋力下拉。帆布裹住他大半个瘦小身躯。双臂受困的保罗开始尖叫挣扎。梅尔随即用绳索反复紧缚他的躯干后打结，留出五英尺余绳系在自己左腕。被帆布袋禁锢的保罗无法挥动双臂，如同被拴上狗链。
尽管弟弟不断嚎叫，感染者却无暇顾及。他们正凭本能恐慌逃窜，远离体育馆那片被燃烧躯体映亮的区域。推搡的人潮几乎将梅尔姐弟掀翻在地。遭踩踏可不在计划之内，她奋力稳住身形，又从背包抽出第二枚燃烧瓶。这次她点燃布条后瞄准远处篮球架投掷。酒瓶精准掠过变异人群，在她预期的位置炸裂。爆燃声较先前更甚，燃烧液覆盖了更大范围的人群。
梅尔早前的比喻此刻愈发贴切——体育馆里的感染者就像雪茄盒里的蚂蚁。幼时不懂事的她曾朝蚁穴投石，致使蚁群在灭顶之灾前疯狂奔逃。眼前正是这般景象。感染者互相践踏却不知该逃往何处。部分尚存理智者冲向体育馆正门，但数量过于庞大。疯狂的奔逃演变成人体雪崩，他们拼命攀爬彼此的身躯。
与此同时，梅尔拉动绳索，带着弟弟朝另一侧的紧急出口走去。感染者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些也是逃生通道。然而许多感染者聚集在房间那一侧，挡住了她的去路。其中几个盯着梅尔和邮袋里扭动的人形。他们听见了他的尖叫。情况不对劲，于是他们向她发起攻击。一个感染者抓住她的左臂，试图弄明白这根绳子有何用途。她一脚踹中对方胸膛将其击倒，随即拔出基利杰弯刀劈向第二个感染者，划破对方前襟并带出鲜血。她猛拽绳索，拖着弟弟冲过袭击者。但失明的保罗被尸体绊倒，摔在地上。梅尔停下脚步扶起挣扎的男孩。
“快起来，保罗！快起来！”
她最终不得不将他扛在肩上。弟弟体重很轻，但梅尔知道他这样挣扎下去自己撑不了太远。
右臂传来的剧痛令她浑身一颤。她猛地从某个女性感染者口中抽回手臂——对方咬住了她的防风衣袖，不仅撕裂了布料更咬破了皮肤。
“休想！”梅尔哭喊着反手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女人脸上。感染者愤怒地咆哮着摆出战斗姿态。她扑向梅尔，迫使运动员连同肩上的包袱一起摔倒在地。邮袋里的保罗发出含混的嚎叫。女人跨坐在梅尔身上，涎水成串滴落在运动员脸上。当那张露出森白牙齿的嘴张开时，梅尔的拳头重重砸在感染者鼻梁上。在此时段比对方更强壮的她轻松踹开这个怪物，随即翻身占据上位。三记重拳砸向怪物面部，将这位前哈兰市民击昏。
邮袋在她身旁地板上扭动，保罗的双腿在袋底疯狂踢蹬。
“保罗！是我，梅尔！能听见吗？能理解我的话吗？”
她起身准备再次扛起邮袋，却看见过多感染者聚集在紧急出口前。黑压压的怪物群足有数十层。如何突破它们？尝试从前门逃脱更无可能，那些怪物正不断朝那个方向涌入。
是时候再来杯特调了。
梅尔从背包取出最后一瓶莫洛托夫鸡尾酒，点燃浸透的布条。这次她将瓶子砸向出口上方的墙壁。爆燃的火焰在感染者头顶绽开，灼热液体浇遍尸群，点燃它们的头发与衣物。痛苦与恐惧的尖啸震耳欲聋，但梅尔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怪物们从门边退散。运动员抓起弟弟帮他站稳。
“跟我走，保罗！”
她拽紧牵绳，拉着他穿过哀嚎燃烧的可怜虫群。肌肤传来的灼热感让梅尔惊觉邮袋起火了。咒骂着再次将保罗摔在地上翻滚灭火。
“对不起，保罗！”
别无选择，她必须扛着他前进。梅尔抱起包裹冲向门口。弟弟像野猪般疯狂挣扎，但她紧紧抱住冲过火海。梅尔的肩膀撞上横向门闩，推开锁杆...他们终于来到学校西北侧的露天场地，与她进入时的方位正好相反。
几只感染者挡住了她的去路。保罗在袋子里发出的攻击性声响引起了它们的警觉，它们意识到梅尔并非同类——至少目前还不是。它们蹒跚着向她逼近，龇着森森白牙，伸出尖利指甲。梅尔别无选择，只能将保罗扔在人行道上——砰——同时抽出基利杰弯刀。时机刚刚好，当刀尖刺入最先逼近的感染者腹部时，那只怪物离她仅咫尺之遥。梅尔早已摸清这是最易得手且最致命的攻击部位。她迅速抽刀劈向第二个逼近的感染者，那家伙已凑到足以咬伤她的距离。锋利的刀刃深深嵌进怪物上臂，几乎将其斩断。梅尔用空着的手推开对方，转而应对其他威胁。这群感染者似乎意识到眼前未受感染的人类充满危险；它们保持着距离，却仍堵塞着通往街道的去路。梅尔将弯刀垂直立于身前左右挥动，感染者们低吼着发出愤怒的嚎叫，稍稍向后退却。
“快起来保罗！”她猛扯绳索，但弟弟只是躺在人行道上踢打挣扎。“该死！”
她蹲下身用左臂箍住包裹，再次将其甩上肩头；右手仍能自由挥动弯刀。她突然向前冲刺，准备斩杀任何拦路之物。刀锋斩中某个靠得太近的感染者——利刃刺穿颧骨令其跪倒在地。梅尔抽回弯刀顺势右劈，击中另一个试图偷袭的怪物。通往公路的道路已然畅通，她扛着保罗狂奔，负重的身躯严重拖慢了速度。
横穿达尔维什大道后，梅尔将保罗放在人行道上，驻足观察火场。浓烟正从校门和敞开的窗户涌出——火势正在蔓延。成群的感染者踉跄着从前门逃出，许多身上带着火焰发出惨叫，但它们依然活跃且充满危险。在达成目标前，最好远离这栋建筑。
梅尔决定继续沿达尔维什大道前进，而非横穿学校正门前返回城市广场。她弯腰拉起保罗，再次用短绳牵着他前行。弟弟像烈犬般抗拒管束，但最终还是一边发出痛苦迷茫的呻吟，一边跟在她身后蹒跚而行。
“快结束了，保罗，”她轻声道，“马上就彻底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