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下午两点三十分
带着制作好的爆炸物、丁烷打火机以及挂在腰带上的基利杰弯刀，梅尔确认背包里仍放着晾衣绳，又将空帆布邮包连同系带一起塞了进去。左轮手枪也稳妥地留在背包里。随后她下楼重新往衣服和裸露的皮肤上涂抹令人作呕的伪装。这位运动员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在尸堆里来回翻滚，确保大量血迹和碎肉牢牢粘在身上。要足够浓密。
真希望再也不必这么做了。
阳光灼热刺眼。梅尔戴上墨镜走上街道。感染者零散分布在道路上，但显然它们大多更愿意在白天最炎热时待在室内。它们在进行"充能"或是别的什么，这样入夜后就能变得迅捷凶残。梅尔不理解其中原理，也不在乎。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进入学校，找到保罗，带他离开。她的计划能成功吗？她毫无把握。这计划确实疯狂，但有时最荒诞的谋划反而最有效。
梅尔凝望着噩梦大道对面的高层公寓楼，目光下移至人行道上狙击手陈尸之处。事实上，此刻正有两名感染者啃食着他的尸体。很奇怪——先前与他的短暂交流竟让她对这名枪手产生了某种战友之情。她为他感到难过。
艰辛的跋涉再次将她带到公园西北角。顺着达尔维什路望去，梅尔能看到聚集在校门口的感染者群。她觉得如此诡异——它们竟能本能地集结于此。它们的思维过程是怎样的？大脑只是在进行虚张声势的机械反应吗？她亲眼见证过它们不会推理，却对去向、攻击目标和进食对象有着某种直觉。它们纯粹是野兽，简而言之就是会行走的鲨鱼，食人鱼。
抵达学校后，她在街道对面驻足观察。不幸的是保罗并不在楼前——看来终究还是要踏入那个邪秽之地。
只要稍加运气，就有可能战胜厄运。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行动时刻到了。梅尔穿过马路混入感染者群。如先前一样，有些感染者会打量她，嗅闻气息，发出低吼，但并未理会她。她逐级踏上门前台阶，走进敞开的门扉。体育馆依然飘出亵渎的合唱——呻吟、呜咽与非人的嘶鸣交织成献给病患的魔咒，令她脊背发凉。
尽管如此，她仍穿过门厅的尸群，朝体育馆大门走去。
首先袭来的是冲击感官的恶臭。呕吐反射被瞬间触发，迫使她转身捂住口鼻，强忍反胃的冲动——若真吐出来必定会暴露！
天啊，太可怕了...上帝啊...
她多希望能有个手术室里医生护士戴的那种医用口罩。他们去停尸房时往鼻孔下面抹的是什么来着？某种刺鼻的凡士林？可惜她什么都没有，只能咬牙硬撑。天知道空气里悬浮着多少细菌，氧气中很可能漂浮着无数致命病原体。但她反正已经病了对吧？这具身体还能遭遇什么更糟糕的状况呢？梅尔强迫身体控制住痉挛，她睁开眼睛用嘴正常呼吸。这样稍好些，但依旧令人作呕。
第二个让她震惊的是体育馆内部的景象。感染者们摩肩接踵挤满了每个角落，就像几百只蚂蚁被塞进雪茄盒。大多人原地站着来回摇晃，有些人缓慢移动着相互绕行，还有些直接坐卧在地，任由其他感染者从身上踩踏而过。这团涌动的肉块曾是人类，几乎所有人都在发出喉音震颤，汇成她在室外听到的那首非人间的安魂曲。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他们的"睡眠"方式？他们在感受痛苦还是欢愉？他们仿佛陷入诡异的迷醉状态。
梅尔在人群中艰难穿行。不可避免地与感染者发生触碰，因为几乎无处下脚。这是标准尺寸的体育馆，堪比美国高中的规格，两侧还挂着篮球架和球网。在这拥挤的鱼缸里能找到弟弟吗？他可能在任何地方——也可能根本不在。
她继续搜寻，像蛇般在感染者间迂回前进，缓慢挪向场地中央。就在那里，她遭受了真正的精神冲击。若说市政厅前厅的尸堆已令人词穷，那么巢穴中心地带的景象简直超越承受极限。
那是座约六英尺高、二十英尺直径的尸山。难怪这里散发着地狱屠宰场的气味。梅尔无法理解究竟有多少亡魂堆砌于此，如同码放的肉块。完整的躯体，散落的手臂、腿脚、躯干、头颅...更骇人的是，感染者们正蹲坐在尸堆边缘大快朵颐，这里根本就是终极屠场。
但等等！那是...？
实际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体育馆地面中央竟有个巨洞，尸山基底实际延伸至学校地下室，堆叠高度几乎触及体育馆天花板！这意味着此处至少有成百具尸体。
梅尔僵立数分钟。她以为自己要昏厥，但那样无异于自寻死路。她只能凝视这噩梦般的图景默默祈祷。
赐予我力量...求求你...助我前行...
她如同开启自动导航般向坑洞靠近。尽管场景恐怖，强烈的好奇心仍驱使着她。必须看清下方——因为地下传来哭喊与尖叫。她一寸寸挪到坑洞边缘向下窥视，倒抽的冷气几乎噎住喉咙。
地下室底层积着浑浊液体，但那是被鲜血、内脏与残肢染成褐红色的污水。几个刚被咬伤的人类齐腰陷在污秽中呼救，男人、女人、甚至父母怀中的孩童，哭喊着真主、穆罕默德、上帝与耶稣拯救他们。那些面容上的惊惧令人不忍卒睹。是感染者咬伤后把他们扔进坑里的吗？这是座"监狱"？梅尔无法理解这个深坑的用途，只知道它直接源自地狱，超越她凡人渺小思维的认知范畴。
近处一声低吼惊回她的神智。梅尔以嘶鸣回应感染者，转身继续在人群中搜寻。
你救不了下面的人——她告诫自己。忘记他们，否则你会精神崩溃。
或许她早已崩溃。但依然强迫自己专注当前任务：找到保罗。紧盯着目标，别去想地下室里那些可怜的受害者。继续前进。只管去做。
梅尔还记得要研究体育馆的布局。她注意到，紧急出口位于入口对面的墙壁上。那是带有水平锁杆的双开门，需推动开启，属于所有学校典型的通道类型。这些门通向室外，很可能通往建筑侧面。其中一个篮球篮板后方墙上的两扇单开门，极可能分别通往男女更衣室。
这不会容易...
她向前移动，绕过尸堆朝体育馆那一侧走去。途中遇到两个年轻的感染者——青少年——正从尸堆中央拖拽一具卡住的尸体。他们想要的那具尸体上方压着太多重量，导致拖拽过程极其缓慢，宛如正从恶魔子宫中娩出。没有成年感染者转身帮忙，于是其中一个青少年对梅尔发出低吼，用舌唇组合出难以理解的音团——是语言吗？——试图引起她的注意。他们是想让她帮忙吗？或许这些青少年刚变异不久，还残存着些许大脑功能。
见鬼...这能强化我的"伪装"...
于是梅尔抓住手臂与两个青少年一起拖拽。他们为何非要这具尸体？这尸体看起来相当...陈旧...已经腐烂膨胀。当面向下的肩膀和头颅从尸堆中显露时，一个青少年伸手找到了另一条胳膊。三人缓慢而坚定地终于解放了这具男性躯体——他生前是个成年男性。尸体尚着衣物，但腹腔已被掏空。原本存放重要器官的位置只剩下发黑腐烂的皮肉与骨骼，其余部位的皮肤和衣物残片尚且完好。刚拖出尸体，那两个青少年就将尸体仰面推倒在地，把脸埋进男子未被触碰的脖颈。梅尔恶心得浑身一颤，后退半步。这时她认出了尸体左腕的手表——那是块银色维氏冒险家GS计时码表，配有单向旋转表圈和测距仪刻度盘。
死者是她的父亲。肿胀的皮肤和两周的腐败让他的面容难以辨认，但确凿无疑是他。
在即将失控尖叫前，梅尔挤过其他感染者冲向更衣室的门。抵达墙边时她颓然瘫坐在地，把脸埋进膝间极力压抑呜咽。
该做些什么吗？试着把父亲遗体带出去妥善安葬？当初面对母亲遗体时她未能妥善处置，任其留在体育场长椅上。这位运动员当时想着"有何意义"，认为带着保罗逃离更重要。但此刻在感染者的巢穴里，目睹父亲残缺受辱的遗骸，她产生了截然不同的念头。
然而几分钟过去，一股撕裂心脏的新怒火驱散了行动的念头。她想要放声呐喊。
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所有人...！
她准备拔出基利杰弯刀，跃起身开始劈砍，直到被他们制服。这将是光荣的终结。就这么站着战斗。尽可能多杀几个。当然。有何不可。他们毁了她全家。若能为复仇而死，也值得了。
但如同过去二十四小时里多次发生的情形，就在她即将被狂怒吞噬时，某种力量将她从暴怒的绝望中拽了出来。
那个蹒跚走过她前方地板的，正是她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