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晚上11:00
夜幕下的噩梦街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炽热的阳光与闷热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黑白分明的强烈对比以及刺入骨髓的寒意。月光投下修长的阴影，将街道化作明暗交错的画面，常常诱使眼睛误判虚实。街灯发出的微光孱弱无力，多处更因损毁而彻底熄灭。最寻常的物体——灯柱、垃圾桶、遗弃的婴儿车——都在黑暗中化作狰狞轮廓。最令人不安的是遍布人行道的尸体。白昼时它们已足够骇人，夜晚则更显邪异恐怖。哈兰在白天或许是地狱，但远不及这座城邦在暮色中弥漫的阴险诡谲。
感染者在街道上以更快的速度游荡。它们显得异常活跃，展现出近乎常人的敏捷，甚至可能更为强健。发出的声响愈发响亮、愤怒且骇人。远方的尖啸日趋频繁。死亡如同全知的恶魔般在道路上空盘旋，随时准备扑袭。
或许我本该留在公寓里——梅尔蹲在路旁汽车后方时如是想。但她依然坚定前行，继续采用在掩体间穿梭、观察等待、再度移动的策略。她必须如老鼠般悄无声息，如发丝般无迹可寻。目前进展尚算顺利。梅尔担心夜间它们嗅觉会更敏锐，毕竟其他感官都更为敏锐。她唯有祈求好运，继续前进。
终于来到街区尽头，她必须穿越另一个大型十字路口。行动前，她藏身于翻覆的警车后侦察四方。可见的动静都相当遥远。虽然冲到对面存在风险，但她觉得成功几率比往常更高。深吸几口气后，梅尔猛然起身冲向对面拐角，闪身躲进商店门廊。
她意识到自己已抵达路段中遍布旅游商铺和餐厅的区域——这正是当天早些时候年轻男孩们告知她的地点。这意味着她离城市广场仅咫尺之遥——只隔一个街区。这段噩梦街上林立着更多西式快餐连锁店以及数十家纪念品服饰店。多数店铺门面已损毁，内部遭洗劫一空。
当她沿街潜行时，注意到前方道路中央有团漆黑的庞然大物。那是某种卡车。靠近后梅尔辨认出这是辆坦克。类似烤焦吐司的气味相当刺鼻；这辆军用车已被烧灼变形。两名头戴钢盔的士兵遗体横陈在旁的人行道上。他们可能携带武器吗？值得一探。
梅尔环顾四周后迅速匍匐至尸体旁。他们已被烧成焦炭，尽管其中一人的头脸未被火焰触及——那男子的表情永远凝固在痛苦与惊惧之中。她无视那双凝望星空的空洞眼眸，在他周身搜寻。无论他还是另一名士兵曾携带的枪械早已不见踪影。腰带上空无一物。运气不佳。其他幸存者已抢先一步。
更多尖叫声划破夜晚的寒意，听起来似乎来自梅尔原本要前往的方向。她站起身向道路前方望去——这是个很长的街区，除了沿途散布着幽灵般静止障碍物的轮廓外，她什么也看不清。正当她准备溜回临街店铺旁的路边时，却听到水箱另一侧传来刮擦声。梅尔顿时如雕塑般僵立原地，凝神倾听动静。这时传来了夹杂着喘息声的啜食响动。
天哪，感染者就在几英尺外！
如果跑回人行道，肯定会被发现。现在该怎么办？不顾一切地逃跑？还是保持静止沉默听天由命？
低吼、咆哮，还有感染者总是发出的令人作呕的咂嘴声，正围绕着水箱移动。听声音不止一个。
千万别闻到我——！
在梅尔眼中，仿佛有大批感染者从水箱末端现身，实际上只是三名男性感染者。它们发现她后立即发出刺耳尖啸，朝着这位运动员猛冲而来。潜行计划彻底告吹！她毫不迟疑——梅尔沿着道路向北狂奔。估计自己与追击者相距二三十英尺，但生死角逐已然展开。梅尔将身体机能调动到极致，完美施展跑酷动作从废弃车顶纵身跃过。落回路面时，这个技巧让她又将距离拉开了二十英尺。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三名感染者正以非人的速度狂奔。梅尔震惊地发现，尽管自己已竭尽全力，对方却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逼近。这位运动员起初拒绝接受现实——她英勇地想着：我可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运动员啊！——全神贯注于调节呼吸与加速。但当三只怪物几乎触及她的脚后跟时，她不得不面对残酷真相——
我根本跑不过它们！
它们逼近再逼近...
梅尔抬眼望去，月光映照在某栋建筑二楼宽敞窗戶上的反光吸引了她的注意。那里不仅有露台，正下方还停着一辆卡车！
老天，我能做到吗？
她猛地急转弯，恰在此时一只感染者污秽的手已触到她外套后背。
必须试试——别无选择！
梅尔借助卡车引擎盖跃向高处，抓住建筑侧面的凸起物，攥住露台栏杆翻身而上。她双脚落在一处私人阳台，这里铺着地毯摆放着几张休闲椅和茶几，还有几盆枯死的植物。她俯身栏杆望去，只见三个暴怒的感染者正朝她嘶吼挥舞利爪——但它们绞尽脑汁也找不到登上二楼的方法。
该死，刚才太险了。这比想象中更危险。我根本跑不过它们。怎么办？不能等到天亮！操操操！
她向右转头，看见沿街建筑每隔十英尺左右就分布着连绵的阳台。
妈的。好吧，我们能行。
梅尔疾冲助跑，在栏杆上纵身起跳，扭转身体使双脚蹬墙反弹——这是跑酷经典动作"踢墙跳"，将她化作弹射的飞矢。她成功落在相邻露台。借着冲势未停，她更用力地跃向更高处，再次蹬墙弹射，轻巧落向下一个窗台。连续四次成功后，她彻底迷惑了地面追击的感染者，将它们甩在第三个阳台下方。梅尔再次起跳，触墙蹬踹...却轰然撞穿下一个露台的地板。显然这间公寓的主人正在维修阳台，至少半截楼板已经消失！
她重重摔在轿车顶上，左侧身体承受了主要冲击，臀部伤势尤重。剧痛沿着双腿窜上脊柱，令她喉间迸出失控的哀鸣。此时再指望不被感染者发现已是痴心妄想。它们早已冲向汽车。必须立即移动，否则必死无疑。
梅尔滚落车顶砸在路面上，再次开始奔跑。左髋与侧身的剧痛如潮水涌来，但她基本确定没有骨折。脊柱未断导致瘫痪简直堪称奇迹。
那些生物又开始逼近她了，于是梅尔从停放的车辆间溜过，闪进一家昏暗店铺敞开的门内消失了。光线极其微弱，但她沿着堆满各种尺寸罐头的货架通道奔跑。尽头处发现有个带电脑显示器的柜台——那是收银台——她便翻身越过货架，蹲伏在下方。
深呼吸...万籁俱寂...深呼吸...最重要的是，他妈的一定要保持安静！
她凝神倾听。除了始终存在的远处哭嚎声，梅尔没有听到摩擦的脚步声，没有喘息声，也没有低吼声。它们进店了吗？她注意到身旁有间储藏室兼办公室的门敞开着。能溜进去轻轻关上门吗？
再等等...再等等...
当整整五分钟没听到任何动静后，梅尔站起身凝视店铺的黑暗。她小心地绕过柜台，沿着另一条通道朝前门走去。昏暗光线映出油漆刷、画框和素描本。店铺前部陈列着画作，大多是哈兰地标风景——这是家美术用品店。这种不合时宜的发现令她震惊。她在通道间来回穿行，看到各类颜料、松节油罐、画笔、画布、画架、黏土和雕塑工具。显然这些都不是掠夺者觉得有用的东西，所以原封未动。
她缓缓接近店铺入口的破洞，持续聆听着任何动静。难道甩掉它们了？它们肯定是经过了她，或是调头往反方向去了。她松口气探出头，想观察街道情况。
结果它们就在那儿——涎水从嘴角滴落，金色眼瞳似要将她洞穿。兽性的嚎叫透着狂喜：它们找到她了！梅尔不由自主地尖叫着缩回店里，但三只怪物紧追不舍。本能驱使她穿过通道跑向店铺深处，猛地扎进储藏室/办公室，砰地甩上门。她知道这挡不住它们；唯一的生路是通往小巷的后门。顾不得后院是否还有更多感染者，梅尔疯狂地拉开门栓冲了出去。
不幸的是，建筑物后方三十英尺外就有怪物。六只正朝她狂奔而来。现在怎么办？总不能退回店里面对前一批怪物。她已无路可走。
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