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晚上9:00
梅尔在老年夫妇公寓的小沙发上醒来，懊恼自己竟睡着了。房间比之前更暗，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已是深夜，月光却相当明亮，在下面的噩梦街投下一层诡异的微光。感染者在道路上来回游荡，但难以分辨具体数量。梅尔叹了口气走到厨房，边吃无花果边将目光锁定在餐桌的两支银制烛台上。烛台插着燃过半截的蜡烛，旁边搁着一支棒状丁烷打火机。
太棒了，她点燃蜡烛时心想。烛光不像电灯那样从外面看起来明亮。感染者会被明亮的人造光源吸引——这正是它们夜间总聚集在哈兰酒店外的原因之一，因为幸存者们坚持用电照明。梅尔拿起一支烛台走回客厅坐下。
接下来该怎么办？最合理的做法是待在这间污浊的公寓里直到日出，虽然她几乎已闻不到那股骇人的恶臭。想到自己竟能在几小时内习惯死亡的气味，这让她很不舒服。
问题在于，她仍不清楚病毒在体内肆虐直至将她变成它们一员还需要多久。被咬两次会加速病变吗？说实话，梅尔很惊讶自己尚未变异。距离手臂第一次被咬就快满二十四小时了。童年接种的标准疫苗会是影响因素吗？麻疹、天花、水痘？破伤风？又或者...或许只是基因优良。但她无法确定。
该离开这里直面危险了，姑娘，她告诉自己。赶到公园找个地方躲起来，直到全球救援组织空投那该死的药物。这是唯一的希望。寻找保罗纯属赌运气，她从不真相信能找得到人。
还能保持几小时人类形态？或是几分钟内就会变异？梅尔确信自己撑不过又一个整天。
仿佛接到信号般，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猛击她的腹部。剧痛让她弯腰惨叫，从沙发滚落跪倒在地，却仍勉强将烛台安全放在地板上。房间天旋地转，她试图站起踉跄回沙发，却脸朝下摔在花地毯上。高中时曾与朋友喝醉的经历已足够糟糕——梅尔讨厌俯卧时那种颠倒感，此刻感受类似，但腹部剧痛远胜当年。
抵抗它！加油，别让病毒得逞！
视野再次浸入诡异的昏黄，仿佛在游乐园乘坐失控的过山车。
这会是个冒险！来吧，我们一起乘坐！
刚才是有人在说话？梅尔敢发誓房间里有别人。抑或只是幻觉，疾病的症状？
当然会害怕，这才是乐趣所在！
我要变异了吗？谁在说话？
你会冲上云端再急速坠落！
她在剧痛中发出哀鸣。
不！抵抗！我根本没在坐过山车！
恶心感沸腾到临界点，她强行从地毯撑起身子，摇摇晃晃走向卫生间。地板仿佛由软垫构成，途中不断撞上墙壁和家具。终于抵达现代抽水马桶前跪倒——谢天谢地，不像哈兰有些只是地洞的厕所——随即开始呕吐。童年就讨厌呕吐，现在依然如此。梅尔紧闭双眼避免看见秽物，但恶臭仍扑面而来引发再次干呕。虚弱地冲完马桶，她眩晕着瘫倒在瓷砖上。世界如波浪起伏，恍若漂浮于水面。
天啊我要变异了，该死我要变了，求求上帝别让我变异，拜托让这痛苦消失...
不可思议的是，片刻之后，症状真的消失了。恶心感逐渐消散，旋转的陀螺仪缓缓停驻。她眼中的黄色滤镜渐渐褪去。地板触感冰冷而陌生——但终究恢复了坚实稳固。不再有躺在游泳池充气筏上的漂浮感。
她尝试站立。毫无障碍。凝视镜面。蜡烛虽在隔壁房间，但残存的光线已足够梅尔看清那张惊惶回望的脸庞。首先，她的面色苍白得可怕。眼周深重的黑眼圈暴露了睡眠不足。头发更是纠结如乱麻。
天啊...
她已经看起来像它们中的一员了。
唯有眼睛尚属正常。虽然盛满惊恐，但梅尔辨认出自己特有的蓝色眼眸，瞬间从短暂的消沉中惊醒。她还在期待什么？经历这么多磨难后，脸色难看不是理所当然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这位运动员回到客厅重新落座。神奇的是——她现在感觉良好。就像上次那样，经历短暂剧烈不适与呕吐后，稍作休整便恢复如初。这种病症始终遵循这种模式吗？这些"发作期"——会越来越频繁，还是会在某次特别严重的发作后直接变异？这个设想令她不寒而栗。
该死，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时间确实所剩无几。若她的推测正确，下次恶心发作很可能就是致命时刻。必须离开这里继续前往公园。如果全球救援组织当天在市民广场空投物资，现在会不会已被扫荡一空？是否有其他幸存者捷足先登？或许物资尚未送达。可能黎明时分才会到来。无论如何，只要存在这种可能，她就必须准时抵达。
但噩梦街的夜晚危机四伏。这不仅是自找麻烦。这时她突然想起——
啊，糟了！我的球棒丢了！还掉在外面街上！
该冒险下楼寻找吗？或许公寓里还有别的武器。她举起烛台再次巡视整个空间。客厅毫无收获，继而想起卧室里那位逝去的绅士身着军装。梅尔鼓起勇气重返那个阴森凄凉的场景，推门而入。
将烛火凑近那对夫妇，她仔细端详男子的装束。他既未配枪也无警棍，不像灾难日前在街头见过的哈兰警察。梅尔推测他是哈兰军队的某类军官，可能已经退役。
她转身欲离，却瞥见房间另一端的瓷器陈列柜。透过玻璃门可见展示着男子军旅生涯的纪念品：另一套军装、旗帜、数枚勋章，以及一柄军刀。
是军刀！
她打开柜门取出刀具。这把剑似乎是件古董，仿佛来自哈兰历史上某个遥远年代。刀鞘并不宽大，反而纤薄微弯，估测长约三至四英尺。梅尔握住刀柄缓缓抽刃，分量不重，事实上轻盈得宜于操控。她在空中挥斩数次，武器如同手臂的自然延伸。指尖轻触钢刃，确认极其锋利。
陈列柜里原放置刀具的空位旁，搁着本封面磨损的旧书，书脊印有"基利杰"字样。梅尔拾起翻阅，封面正是同款军刀的图示。"KILIJ"的英文字样与大量阿拉伯文并列出现。书页间可见多人使用此刀的训练图示。虽然全书以阿拉伯文写成，但明显是本历史悠久的武器训练手册。
看来这是把基利杰弯刀。我得到了真正的哈兰基利杰。就当是这趟精彩海外之旅的纪念品吧。有朝一日能在易趣网上卖个好价钱，哈哈。
不过这可比棒球棍厉害多了。刀鞘上甚至带有挂环，能直接系在腰带上！
餐具柜里再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了，于是她转向床上的那对夫妇说道："抱歉，我要拿走你们的剑，但我比现在的你们更需要它。希望你们能理解。"
她离开卧室关上门。回到厨房重新灌满水壶后，她走向前门。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停下脚步，折回餐厅桌旁。梅尔吹灭蜡烛，从烛台中拔出它们，将蜡烛和一个烛台塞进背包，随后抓起了那支魔杖造型的丁烷打火机。
现在准备就绪了。
在离开建筑直面游荡在夜色中的邪恶之前，梅尔最后望了一眼这间忧郁的小公寓。卧室里的两个灵魂选择了放弃，但他们是平静地结束了生命，更重要的是，他们始终在一起。
他们一定深爱着彼此。
片刻之后，梅尔终究还是走出房门离开了这栋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