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下午两点
隔着一个街区梅尔就闻到了哈兰体育场的气味。
越靠近体育场，街上的感染者数量呈指数级增长。她被迫放缓速度，长时间躲在掩体后避免暴露。沿着噩梦街南侧的店铺匍匐前进时，右侧的体育场已近在眼前——它占据了整个街区。越是接近这座屠宰场，血腥场面就越是惨烈。
除了游荡的感染者，街上还散布着尸体。有些被感染者啃食过，有些遭鸟雀或其他动物啄咬。梅尔强迫自己忽略尸体，专注观察感染者的动向。穿越十字路口进入体育场区域将极度危险。她记得竞技场这边有个不大的停车场，但仍是片开阔地带。该不该绕行小巷迂回接近地标？问题是那样肯定会迷路——那些后巷小路如同迷宫般的麦地那集市，穿行其中或许更加危险。
幸运的是，感染者大多停留在道路中央。梅尔只需格外小心，确保每个停靠点都有充足的掩体，每次移动要么缓慢到不会被察觉，要么迅捷到在它们发现之前就抵达目的地。
梅尔记得在运动会开始前几天步行前往体育场的经历。比起从酒店乘坐接驳车，她更偏爱这种方式。这座标志性建筑是个露天碗状竞技场，规模足以举办足球赛等大型活动。看台主要由砖石砌成，可容纳两万五千人，建筑内部设有配有餐饮区和卫生间的中央大厅、运动员更衣室以及动物马厩。
终于抵达街区尽头时，她闪身钻进了右侧的建筑物。这是家遭人破门而入的银行，内部一片狼藉。三具尸体横陈在地，数以万计的苍蝇围着嗡嗡作响，所幸不见感染者踪影。她最在意的是那扇能俯瞰体育场的一楼窗户——在继续行动前，必须先行勘察地形。
视野相当理想。仍停满车辆的停车场就在十字路口对面，多数车辆都已遭毁坏。体育场周边的道路上散落着废弃残骸，其中不乏哈兰警车。有辆警车侧翻在地，车身被火焰熏得漆黑。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令她失声惊叫、脱口祷告的，是眼前的其他景象。明亮日光下触目所及的惨状，将两周前发生的残酷现实血淋淋地铺展开来，其惊悚程度远超想象。恐惧让她双腿发软，心跳骤然加速。
零星感染者在停车场车辆间游荡，但怪物主力聚集在更远处——体育场四周的街道与人行道上，那座庞然建筑正阴森地矗立在她面前。她无心清点数量，因为遍布地面的血腥腐尸更令她窒息。街道与人行道成了露天停尸场，有些尸身较新鲜，多数已被感染者或野兽啃食过。食腐鸟群占据着感染者留下的残骸，在现场欢快地啼鸣尖啸。部分尸体显然曾被感染者拖行，干涸的血迹与零星断肢在路面划出蜿蜒污痕。
天啊，我的上帝。
她估计眼前散乱陈列着近两百具尸体，尽数暴露在风吹日晒中。此刻翻涌的呕吐感并非病症发作，而是正常人面对地狱图景的本能反应。
而那一夜，我就在现场。
当看见体育场某个入口旁倒毙的两匹马时，她顿时泪如泉涌。原本俊美的白色骏马如今浸染猩红。PIOT公司为开幕式从欧洲著名西班牙马术学校借调了二十匹良驹，梅尔曾骑着其中一匹演练。这些马匹同样未能逃过灾难日的厄运，此刻已成躯壳敞开的残骸，内脏早被食腐动物掏空。
回忆如潮水涌来，梅尔双手掩面失声痛哭。
*
她的马名叫阿波罗。她深爱这匹神骏的生灵，彼此在几分钟内就建立起默契，毫无隔阂。
运动会开幕前安排了两场开幕式彩排，每场一小时。由于PIOT需要会骑马的运动员，梅尔在作为重头戏的盛装游行中获得了核心位置。
周日前半小时用于骑手与马匹熟悉彼此。梅尔先让阿波罗在场内慢跑，随后轻夹马腹催动白驹奔驰。那个名叫雅库布的匈牙利男孩似乎驾驭不了他的坐骑奥伯龙。梅尔对雅库布并无好感——周一初见时他就举止轻浮。虽然体格健壮且相貌不差，但他粗鲁庸俗的做派不合她的品味，像极了老家那些自命不凡的运动员。
因此，梅尔带着几分愉悦看着奥伯龙让雅库布明白，谁才是他们关系中的主导者。这个可怜的男孩连最简单的指令都无法让马匹服从。相反，奥伯龙把不受欢迎的骑手从背上甩了下去。当雅库布爬起来时，除了自尊受伤外毫发无损，众人都笑了起来。
露西——梅尔来自英格兰的新朋友兼运动员同伴——骑着马来到梅尔身旁说："那男孩告诉组织方，他非常擅长驭马。"
"他表现得挺明显，觉得自己也很会讨女孩子欢心。"梅尔说道。
露西笑了："他也对你用过这套说辞？"
"嗯哼。他说'像你这样漂亮的美国女孩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其独创性真让我印象深刻。"
她们看着驯马师协助雅库布重新上马再试一次。奥伯龙不情不愿地服从了，但多半是看在驯马师的面子上，而非为了骑手。
"我觉得让-皮埃尔对你有意思。"梅尔提起另一位运动员。
"是啊，这么明显吗？"
"你也喜欢他吧？不怪你，他确实挺帅的。"
"可他是法国人。我们不是天生的敌人吗？"
"得了吧，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两个女孩放松缰绳让母马保持轻快步，一边绕场行进一边交谈。"我还是不敢相信昨晚老城发生的事。"露西说。
"太可怕了吧？我都担心会做噩梦。"
"他们抓到那个疯子了吗？"
"不知道。这儿的报纸都是阿拉伯文的。"
"有英文报纸。酒店大堂就能拿到。"
"我没注意。报纸提到那件事了吗？"
"没有。按理说当街发生疯子袭击游客致死的事件，总该有报道的。"
"你这么认为？"
"说不准，可能报纸在事件发生前就印刷好了。"
沉默片刻后露西开口："我跟阿里聊过这事。记得那个礼宾员吗？"
"嗯？"
"他说哈兰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了。"
"真的？"
"他告诉我最近几周连续出现类似事件，都是有人突然发疯袭击他人。"
"你没开玩笑吧？"
"真的。阿里认为政府在试图封锁消息。或许这就是昨晚事件未见报的原因。"
"其他袭击和我们目睹的一样吗？出人命了吗？"梅尔追问。
"应该是。阿里说体育场附近就发生过命案。几天前有个男人当街发狂杀了三人，最后被警方击毙了。"
"天啊。"
"是啊，我现在都不敢随便逛哈兰了。你见过阿里吧？那个高大强壮的年轻人？我发誓他跟我说这些事时声音都在发抖。他听到些风声，说最近陆续有人失踪。我问他是否需要担心，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酒店经理过来支开了他。但离开时他回头与我对视，重重地点头肯定。"说罢，露西策马奔驰而去，留梅尔独自消化刚听到的讯息。
尽管如此，周二晚上的开幕式仍顺利举行。连雅库布最终也驯服了他的马，让这匹倔强的母马配合行动。二十名运动员骑着白色种马列队行进，其后跟着步行向人群挥手的其他选手。所有人都穿着PIOT提供的统一制服，而非代表各自祖国的服饰，以此象征"青年促和平"的全球情谊。队列随着广播系统播放的苏萨进行曲前进——梅尔记不起具体曲名。绕场时她大致知道家人在看台的方位，但灯光太耀眼无法看清。雷鸣般的掌声让现场气氛热烈非常。
后来在女子更衣室里，露西正匆忙脱下演出服准备离开体育场。
"急着去哪儿？"梅尔问道。
"我和让-皮埃尔要出去。"
"啊？火热约会？"
露西挑动眉毛："希望如此。"
"你们准备去哪？"
“让-皮埃尔听说老城区有家很棒的土耳其餐厅。我们要去那里。”
“好吧，玩得开心。我猜我得回哈兰酒店和家人还有小弟吃顿迟到的晚餐了。”梅尔发现露西显然已经忘记了夜间探索哈兰市的顾虑。
第二天早上要求七点半到达体育场。梅尔从酒店步行几个街区来到竞技场，按指示前往更衣室。所有人都在——除了露西和让-皮埃尔。负责与梅尔对接的工作人员问她是否知道他们的去向。显然他们前一晚没有返回哈兰酒店。梅尔担忧地尝试拨打露西的手机，但无人接听。语音信箱被触发，露西欢快的声音响起：“我现在无法接听电话！请留言！”
哔——
运动会开始后的那个星期里，运动员们不断交流着听闻的都市暴力事件。有人带来了英文报纸；中缝处刊登着关于数起失踪案件的报道，称"总统和警察局长对此毫无作为"。一名俄罗斯运动员讲述的经历与梅尔一家在运动会第二晚在老城目睹的情景类似——有个发狂的暴徒在众目睽睽之下当街杀人。这事发生在距离体育场不远的城市广场公园。一名日本选手声称有六七个"疯子"袭击了麦地那的集市，造成二十多人遇难。这个说法遭到了一些质疑。"这种新闻肯定早就传遍全城了，"雅库布断言，"我觉得你是被这些传闻搅乱了想象力。"
"你亲眼看到了吗？"梅尔问她。
"没有，我只是听说。"日本女孩回答。
"看吧？"雅库布嗤之以鼻，"谣言。都是愚蠢的谣言。"
那晚，梅尔无意中听到父亲向母亲表达忧虑。哈兰正在发生不好的事情。他们该离开吗？某某全家已经搭乘最早的航班离开了。不，他们必须看完女儿的比赛。
到周六早上，也就是当晚即将举行高潮级跑酷比赛的日子，确实已有大量游客离开。看台上虽然仍聚集着大量观众，但已有相当一部分人缺席。运动员们也心神不宁。更衣室里的传言说哈兰市民都陷入恐慌。关于城中更多谋杀案的流言和二手消息让所有人胆战心惊。有人认为暴力团伙纯粹为了取乐而袭击无辜民众，还有人推测这是恐怖阴谋。众说纷纭。
所有人都猜错了。
*
身后的响动将梅尔从回忆中惊醒。她猛地从银行窗口转身，看见两个感染者正蹒跚向她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