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4
我在晨曦中醒来，比约恩用来遮挡洞口的树枝间漏进微光，耳畔充盈着潺潺水声、鸟鸣与仍在熟睡的比约恩的呼吸声。
痴痴的笑意在我脸上漾开，纯粹的幸福感充盈胸膛。若非膀胱胀痛，我本愿再度沉入梦乡。轻叹一声，我抬起他环在我腰间的沉重手臂—他连一丝颤动都没有，足见睡意之深沉。
洞外，黎明早已来临又悄然逝去，太阳升上地平线，夏日的空气温暖宜人。唯有林间微风轻拂，万物寂静，但我能听见松鼠的啁啾声，它们正因我打破清晨的宁静而向我叫嚷。解决完生理需求后，我溜回洞穴，发现比约恩仍在沉睡—晒黑的肌肤衬得他压在脸上的睫毛乌黑浓密，头发乱作一团。
我的头发也同样凌乱。
我蹙眉看着自己乱糟糟的辫子，踏入水潭找了块石头坐下，仔细拆解发辫时，特意将发带放在岸边，以免它们顺流而下，暴露我并未坠瀑身亡的真相。
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还活着。
想到我坠崖的消息已传至哥哥和英格丽德耳中，一阵尖锐的痛楚刺穿胸膛。尽管他们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我深知他们爱我，因此得知我已魂归神域必然令他们心碎。
虽然可能出于错误的理由。
我的死亡或许会让斯诺里的怨毒促使他将哥哥排除在战团之外。但盖尔和英格丽德至少能活着，按自己认为合适的方式选择前路。
可我仍不禁怀疑：他们会为我的死哀悼，还是心生怨恨？
胸口愈发窒闷，我试图驱散这些念头，拆开最后一绺发辫，任由长发如海藻般在水中飘散。但比约恩与我舍弃的过往岂会轻易放手，思绪又飘向我的族人。战后他们境况如何？是否仍追随斯诺里？抑或在我死后各奔东西？
这不是你的问题，"我严厉地告诫自己，"他们不需要你。
但负罪感仍啃噬着内心，因为我正为自私的理由抛弃他们。若消息跨越千山万水传来，说哈拉尔德并未因我的死亡放弃战斗，该是何等滋味？若得知哈拉尔德正统治着我们的族人，我们又该如何自处？我能否承受这一切？还是说抛弃他们承受命运的负罪感会如毒瘤般侵蚀我们的幸福，直至将我吞噬？
“他们配不上你。”
当比约恩的声音涌入耳中时，我微微一颤。他涉水而下时泛起的涟漪轻抚我的肌肤，将我拉入他怀中。"你什么意思？"
"我认得你愧疚时的表情，"他吻着我的喉尖说道，"更清楚每个让你愧疚的弃留者都曾将你当作奴仆般利用，毫不在意你的幸福。若你的离去造成困顿，那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他们也是你的族人，"我争辩道—虽认同他的说辞，但事情远非如此简单。"他们曾倚仗你的庇护，如今你却不告而别。难道你毫不挂怀？"
"没有我的岁月里，他们照样安然度日多年。"他的吻印上我的唇瓣，"如今亦能如此。毕竟斯卡兰德的铁蹄再不会威胁诺德兰。"
这并非我第一次察觉比约恩早已不视自己为斯卡兰德的子民。诺德兰的岁月如镣铐般禁锢着他的灵魂。但令我心惊的是—我愈发确信他正为故国失去威胁诺德兰的能力而暗自庆幸。
这个念头使我如芒在背，挣脱了他的怀抱。"我们该动身了。"
踏出池水时，我分明感受到他蹙眉的不悦。披上带着篝火熏烤味的衣衫时，两人皆默然无言。每个动作都在他灼灼目光下无所遁形，令我如坐针毡。
他当真在乎吗？那些被我们抛在身后之人的命运，可曾牵动他心弦？我深知他与斯诺里的嫌隙因伊尔瓦而愈深，但他的兄弟呢？那些挚友呢？
何来挚友？
咬唇回想共处的时光，他与武士们的交往，与哈尔萨尔居民的互动—至多不过浮光掠影。仿佛彼此间始终隔着一道无形藩篱。
丽芙，唯有丽芙算得上挚交。医者逝去时他脸上的悲恸，远非寻常交情所能及。这个认知稍缓了我胸口的郁结，尽管我自己也不全然明白为何这些思绪啃噬着内心。"你会思念自己的兄弟吗？"
比约恩穿裤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后将裤子完全拉过臀部。"我当然会走。但我离开后，莱夫将成为斯诺里的继承人。他终有一天会成为酋长，说实话，人们会因此过得更好。"
“你为什么这么想？”
比约恩眯起眼睛，沉默了许久才说道："因为他骨子里就是他们中的一员，而我永远不可能成为那样的人。"
我的胃因不安而翻腾，但仍保持沉默。
比约恩长叹一声坐在地板上。"我在诺德兰待了太多年，这留下了烙印。在我的行事方式上，在我的言谈举止中，在我的思维方式里。而莱夫是个彻头彻尾的斯卡兰德人，这让他更受民众爱戴。伊尔瓦选择让他领导氏族是对的。"
我必须问清楚："你是斯卡兰德人吗？"
他身体微微绷紧，摇了摇头："很快我们俩都不会是了，芙蕾雅，我不明白这有什么重要。"
"因为你似乎毫不在乎，而我想知道为什么。"指责的话语即将脱口而出，我的怒火莫名燃起—虽然本不该如此。
为何我如此焦躁？如此愤怒？
"这很复杂！"比约恩猛地起身。"我的过去很复杂，芙蕾雅。没有什么是简单的，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现在刨根问底。"
"因为我想知道这个让我抛弃一切的男人究竟是谁，"我爆发式地喊道，"尤其是你几乎承认了还有重要的事瞒着我。"
"芙蕾雅。"他伸手想碰我，但我后退了一步。"我爱你。我只想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共度余生，远离我的过去重新开始。"
恐惧在我胸腔积聚—若真的无事隐瞒，他不会如此躲闪。哪怕只是为了安抚我，他也该告诉我实情。"我也想要那些。"我的声音带着陌生的喘息，太阳穴突突直跳，"但是……不知道全部真相我就不能走。如果你不愿说出实情，我就回去。"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你不能回去。”
“不，我可以。”我几乎无法呼吸，因为事情怎么会急转直下到这个地步？我怎么会从对他深信不疑变成…变成这样？“我可以告诉他们我是从瀑布逃出来的。永远没人需要知道真相。”
“你不明白。如果你走了，他会—”他伸手想抓住我的胳膊，但我猛地后退，脚绊到石头差点摔倒。
“他会怎样？”我厉声质问，“斯诺里会做什么？”
“事情很复杂。”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弗蕾亚，我发誓会解释一切，但我们现在必须离开。必须逃走。”
“我哪儿都不去。”我猛地转身冲出洞穴，眼眶发烫。但刚跑出几步就猛地刹住脚步，当看到诺德兰的哈拉尔国王就站在面前时，恐惧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