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3
醒来时博迪尔的脸离我只有寸许。"感觉如何芙蕾雅？准备好战斗了吗？"
"不。"我翻身把脸埋进斗篷。模糊记得曾对着泥土呕吐，不禁瑟缩了一下—博迪尔和她的侍女们想必只得把我这个醉鬼拖进帐篷。"已经天亮了？"
"黎明几小时前就过去了，"博迪尔回答。
"什么？"我猛地坐起，透过敞开的帐帘望向灰暗的天空，细雨正飘入泥泞。"为什么没人叫醒我？"
"因为比约恩从昨晚抱你进来后就一直守在你帐外，"她说，"他威胁要割开任何打扰者的喉咙，说你必须睡觉否则帮不上忙。"她从我斗篷口袋掏出药膏罐："他让我提醒你给手上药。"
我皱着眉从她手中接过药罐，却下意识地将它塞回口袋而非直接服用。“那我们是要现在开始训练吗？”
博迪尔大笑起来：“除非你需要再睡几小时来解宿醉。”
我已经够羞愧了—喝了那么多蜜酒，当众呕吐昏厥出尽洋相。首领仿佛看穿我的心思般说道：“没人注意到，他们都沉迷于斯泰农的故事里了。”
“但你除外？”我抓起铺位旁的水袋猛灌一口，“我以为你认识斯泰农，还挺喜欢她。”
博迪尔摇头：“一年前才结识。我向来对吟游诗人的魔法不感兴趣，尤其是当它被用作宣传工具时—这正是斯诺里派她来布雷库的原因。她开始吟唱时我就用羊毛塞住了耳朵。”她直起身补充道：“我在外面等你。”
我再次意识到，尽管博迪尔可能期待斯卡兰统一并关注神明的安排，她只是勉强容忍斯诺里，并无意拥戴他为王。这让我不禁思索她的终极目的，让我怀疑博迪尔是否像其他首领那样，将自己视为掌控我命运之人，只是更聪明地选择了迂回的方式。
我将父亲的佩剑和一柄长刃赛克斯刀别在腰际，披上斗篷走出帐篷。
雾气立即扑面而来，我打着寒颤跺脚前行，需要促进血液循环来驱散寒意和头痛。斯诺里的战士们大多在忙着用木桩加固营地防线，有些在锻造箭矢，从不见妇孺这点来看，其余人应该外出狩猎采集了。人人都各司其职，唯独我睡过了整上午—正是这份羞愧驱散了寒冷，当我跟随博迪尔穿过木栅缺口走向海滩时，脸颊烧得滚烫。
“芙蕾雅！”
听到比约恩的声音，我的脊背瞬间僵直。转身便看见他抱着一捆做木桩的树枝朝我们走来。没等他开始打趣，我厉声道："我不需要被娇惯。别人什么时候起身，我就什么时候起身，该尽的力我自会尽。用不着你插手。"
他眼中闪过恼怒："也许你把自己灌到呕吐之前就该想到这点。"
他说得没错。"那是我的问题，与你无关。"我抱起胳膊瞪着他，"若需要你的意见或帮助，我自会开口。"我猛地转身，大步走向铺满火山灰的海滩。
博迪尔赞许地点头："男人就该认清自己的位置。"随后她歪着嘴笑道："不过你脸朝下栽进呕吐物时，确实是那小子帮你擦干净脸的。"
我脸颊发烫，抬脚踢开一块石子—因为比约恩本不该遭受我的恶言相向。"我头疼。"
这并非谎言，却也不是我发怒的缘由。比约恩待我的方式，正在以最糟糕的方式玩火。博迪尔已经怀疑我们之间有什么了，伊尔瓦又还能被瞒多久？
无论伊尔瓦在菲雅尔廷用了什么诡计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我确信她正与哈拉尔德合谋除掉比约恩。若能证明我违背誓言，她根本不必采取如此极端的手段。虽然我丈夫未必会因背叛而杀死亲生儿子，但定会剥夺比约恩的继承权转交莱夫—那贱人要的正是这个。
而比约恩明明知道。知道伊尔瓦处心积虑要除掉他。可他非但没把我当作父亲的妻子对待，反而待我如同…如同他自己的人。
这个认知让我呼吸一滞，那些我们之间相处的片段在脑海中纷至沓来。一阵暖意涌上心头，却又迅速被冰冷的恐惧取代。正如博迪尔所说：比约恩是出了名的冒险家。他自然不惧东窗事发的后果。
但我怕。
为他感到害怕。害怕斯诺里会对我家人做什么。害怕我因此必须背负的罪责感。
我说出那些话反而更好，因为或许这能让他保持距离。会将他推入他人的怀抱，让猜疑逐渐消散。然而即便这个念头充斥脑海，我的眼睛仍刺痛含泪，胸口发紧到呼吸都作痛。
为何我会如此行事？为何总要不断用逻辑和后果提醒自己，直到想对自己尖叫的地步？
为何明明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却仍反复追问同样的问题？
我们抵达海滩时，波蒂尔的侍女们从雨中蹲伏处起身。每人手持一面盾牌，我凝视着那些彩绘木圆盾。这就是你的命运，弗蕾亚，我告诉自己。这就是先知为你预见的未来。是众神向你索取的代价。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
我们操练了数小时，波蒂尔冷静地指导我如何在盾墙中作战，如何单打独斗应对更魁梧的对手，她的侍女们欢快地用羊毛包裹的武器击打我。我学到了很多，但再也没有与比约恩对练时的那种热血沸腾。这或许是好事，毕竟我盛怒之下鲜少做出明智决定。当波蒂尔宣布训练结束时，我还是忍不住松了口气，看着她的侍女们四散寻找食物和酒水。
"真是痛快。"波蒂尔说着坐在圆木上，武器随意丢在脚边。
"对你而言或许是吧。"我呻吟着缓缓坐倒在地，浑身肌肉都在抗议。"明天我每寸皮肤都会青紫。"盘腿检查自己不断抽痛的手，结疤的掌心因整日棍术训练而磨得通红。
"你该用药膏的。"波蒂尔俯身握住我的手，"比约恩特意为你调配的那款。"
用鞋尖蹭着沙子，我想起今天无数次察觉他注视的瞬间。始终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屏息紧张地等待，直到他再次离开海滩。"我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在意。"
博迪尔沉默了很长时间，但我能感受到她审视的目光，在最终开口前反复权衡着这个问题："因为他感到内疚，是他的斧头导致你被烧伤的。"
一个显而易见的行为借口。我本该想到的。"不是他的错。"
博迪尔嗤之以鼻。"没有希望某事发生并不代表一个人无可指责，女人。你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鉴于这些日子里愧疚感几乎如影随形，我可能比大多数人更深刻体会这一点。
"我们真正需要讨论的问题是，"博迪尔继续说道，"为什么你从不护理你的伤疤。"
我的脊背瞬间僵直。"你在说什么？我当然有护理。"
"我从未见你主动护理过一次。"这位领主把我的手从口袋中拽出来，仔细查看烧伤的疤痕，她自己的双手也布满了作为战士留下的无数刻痕与伤口。"药膏能止痛并使手掌灵活，但尽管比约恩多次提醒，你仍一次次选择不用。"
真是这样吗？我绞尽脑汁回想自己主动护理的场景，却一无所获。"我…我记性不好。"
"我看未必。"博迪尔扳直我的手指，拇指用力按压着我酸痛的肌腱。"虽然比约恩以手法精湛著称，但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为了博取关注而忍受痛苦的人。我认为"—她顿了顿—"你觉得自己活该受这份罪。"
呼吸突然变得刺痛，我紧紧闭上眼睛。
“为什么，芙蕾雅？”
两行泪水从眼睑下涌出，顺着脸颊滑落，那个深藏内心的答案终于浮出水面："我的丈夫弗拉吉是个人渣，"我终于低声说道，"他毁了我的人生，还会竭力毁掉英格丽和盖尔的生活，但是…"我试图吞咽却哽住了，引发一阵咳嗽。"我谋杀了他，博迪尔，他不该落得这个下场。不该因为是个混蛋就被斧子劈进后脑勺。"
“我不同意，”她回答道。“Vragi的名声甚至在Brekkur都为人所知。我敢用我口袋里所有的银子打赌，当你们村的人听到这个消息时，欢呼声会响彻整个村庄。”
我紧紧地摇了摇头。“他可能在这件事上是个混蛋，但没有人饿死。他确保了这一点。”在Skaland，那很重要。我们的世界严酷而残酷，冬天夺去了无数生命，因为 unprepared 或不幸的人饿死。但在我们的村庄，因为我们总是有鱼。
或者曾经有。
现在，多亏了我的暴力，当冬天来临时，会有多少人丧生？
虽然那不是我忽视伤疤的原因。不是我拥抱痛苦的原因。“我为给我村庄带来的伤害感到内疚，”我哽咽着说。“但我不为杀死Vragi感到难过。我没有任何感觉。”
“因为他活该，Freya。这就是原因。”
我再次紧闭双眼，擦去眼泪。“不是的。对于我杀死的其他人，是我或他们，所以我对他们的死亡感到很少悔恨是合理的。但Vragi并没有威胁我的生命，甚至没有威胁Ingrid的生命，只是承诺苦难，而我冷血地杀了他，而不是尝试找到另一个解决方案。如果我不是我自己，Snorri 会惩罚我作为谋杀犯，但我却逍遥法外。我应该感到 terrible 内疚，但我不。所以我需要以另一种方式让自己感到 hurt，来惩罚自己，因为我害怕如果我不这样做，我会再次这样做。”
Bodil 缓慢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用手臂抱住我，把我拉近，就像母亲对孩子一样。“你不应该 hurt。Hlin 的血在你的血管中流淌，所以你想要保护你关心的人是本性。Vragi 是一个摧毁了他接触的每个人生命的人，没有任何数量的鱼可以弥补。他不需要去追这个你提到的 Ingrid。他本可以拿走 Snorri 的金子走开，但他选择攻击你和你的家人。这是他自己的 bloody 错，他挑错了女人打架。”
博迪尔的话确有道理，但我仍记得弗拉吉表明意图时涌上心头的澎湃情绪。保护欲，是的。恐惧，是的。但最强烈的，是愤怒。而这无法归咎于赫琳。
博迪尔伸手探入我的衣袋取出药膏。"涂上吧。"
我将药罐在掌心来回滚动："会的。不过我想单独坐几分钟，可以吗？"
她迟疑片刻，审视的目光流转。但定然听出了我话中的真诚，于是起身离去时甩下一句警告："别乱走，芙蕾雅。太多人想要你的命。"
叹息着打开药罐，将药膏抹在疤痕上，僵硬的痛感几乎瞬间缓解。完成后我仰卧在潮湿的沙滩上，仰面迎向雾蒙蒙的天空，闭上双眼。若能有什么方法清空思绪该多好。让那些争抢注意力的纷扰沉寂下来。让思考暂停片刻。
我需要的并非避世，而是逃避自我。可除非有人把我敲晕，这几乎不可能实现。
"吸气，"我低声自语，尝试着博迪尔白天教我的静心法，"呼气。"
呼吸间心跳渐稳，在追寻静止的过程中推开所有袭来的念头。
呼吸。
心神渐宁，但寂静短暂—很快耳边响起噼啪声。
伴随而来的是焦肉的恶臭。
我猛地坐起扫视四周，目光立刻锁定了源头。
那个幽灵正沿着水线行走，所经之处余烬与灰烬纷扬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