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她的挚友已逝。
她的挚友从未真正存在。
薇继续躺在沙地上,与杰米仅隔数寸。她目光涣散地呆望着。
起来!有个声音在体内催促。
为何?
那个声音给不出像样的反驳,于是薇继续躺着。或许当积雪足够厚时,整个世界都会冻结,让万物停滞。但母神从未如此仁慈。
世界正在终结,只是并非以冰封的方式。
船底摩擦沙砾的声响唤醒了薇的警觉。她终于撑起身子。魔法噼啪作响地从周身迸发,未熄的怒火在肌肤下翻涌,点燃了空气。
没走出多远,两条手臂突然出现将她提起。他们猛拽她的双手,待薇反应过来时,一个男人已用闪烁玻璃质——她迟钝地意识到是水晶——镣铐锁住她的手腕。当魔力从体内消退时,她的身躯瞬间沉重如山。
黑暗。她心中唯有黑暗。
当男人们开始将她拽离杰米时,薇缓缓站稳脚跟。她必须继续前进。这里已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她的朋友已经不在了。
那个朋友从一开始就从未真实存在过。
十名海盗前来押解她,个个都比前一个更冷酷骇人。如果杰米的狡诈任务算是加入阿德拉船队的某种考验,她简直不敢想象这些男女在海盗女王名下犯下的暴行。薇希望自己在海滩上展现的实力已让阿德拉派出精锐来押送。
一只拳头攥住她的头发。疼痛对她而言几乎已无感觉。薇对痛苦的承受阈值与认知已被彻底颠覆。她甚至尚未建立新的基准线,但海盗们正忙着为她重新定义。
抓着辫子的人猛地一扯。薇本能地张开嘴想痛呼,但还未出声就被塞进一个球状口衔。口衔冰冷刺骨,冻得牙齿生疼,舌头痛苦地黏在金属表面,直到呼出的热气由内而外将其暖化。
"上船。"某个海盗推了她一把。
薇踉跄几步,引来四周的窃笑。沉重的镣铐让她难以保持平衡。但她仍挺直脊梁,逐一对视海盗们的眼睛,传递一个念头:她是踏着尸体来到这里的。他们最好继续把她当作真正的威胁来对待。
划艇掠过潟湖水面。每支桨由两名壮汉操控,小艇迅速穿越水域。薇始终目视前方,无视漂浮着残骸的水面,无视四周的屠杀痕迹,也无视耳畔的交谈声。
"谁能想到她有这样的本事?"
"她毕竟是奥德里克的女儿。"
"那家伙当年可是拼死抵抗,对吧?"薇瞥向最后说话的男人。对方视线与她相撞,咧嘴露出狞笑:"听见你亲爹的名字了?想去找他吗?"男人倾身逼近,面孔几乎贴上她的脸。
上一个这样逼近她并威胁其家人的家伙,正陈尸海滩。
"可惜太迟啦。我们把他牢牢关在霜冻岛上...多好的谈判筹码啊。真期待看阿德拉能拿他换到什么。"
"闭嘴,埃德加。"另一名海盗厉声喝止,"阿德拉不会喜欢你跟她多话。"
"惹恼阿德拉,你就等着向法洛尔交代吧。"
法洛尔。薇瞪大双眼,强压下试图说话的冲动。任何下颌动作都只会让冰冷刺骨的口衔更深地压迫她的牙齿。
法洛尔当然还活着。杰米怎么可能杀害自己人?他们根本就是全程合谋。这大概是为了考验杰米的忠诚,抑或是精心设计的骗局,只为加深薇对那位"忠诚"护卫的信任。
"霜风暴"号的船身比"破浪者"号庞大近三倍,相较之下小型舰船就像撞在攻城槌上散架的玩具残骸。薇在相对平静的潟湖中,看见马库斯面朝下的魁梧身躯漂浮在残骸间。
因她而死的人有多少?船员们当然明白此行风险,但眼前的惨况显然远超预期。
她强撑着凝视前方。绝不能纵容愧疚感蔓延。此刻唯一重要的是自己的生存。
绳索垂降至小艇,男人们迅速系紧。船体被吊离水面时猛然晃动,薇感到胃部下沉。小艇哐当撞上大船侧舷,碎冰簌簌落水。如同自愈盔甲,破损处瞬间被蛛网般的冰霜覆盖,寒冰指爪般蔓延至裸露的木板。
构筑这等能自我修复的魔法屏障,必然需要深不可测的能量源泉。这个认知让她体内黯淡的火花泛起苦涩的涟漪。而寒冰本身唤醒了另一段记忆——她在十字路口看到的幻象中那片冰封海滩。结合海盗所言...他们确实囚禁着她尚在人世的父亲。
划艇刚被挪回原位,薇就被粗暴地推搡着离开船舷,伴随一声厉喝:"滚出去。"
薇依言照做,踏上这艘冰船的甲板时险些滑倒,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她试图催动体内的星火之力缠绕双足以增强抓地力,但体内仍是一片死寂。无论她如何竭力召唤魔法,那股力量始终拒绝回应她的呼唤。
薇没有惊慌。即便星火尚存,面对如此悬殊的人数差距也显得荒唐可笑。
船员们呈半圆形围住她。虽然她已身受物理与魔法的双重束缚,众人并未亮出兵器,但都将武器明晃晃地摆在触手可及之处。大多数船员裹着厚重的羊毛与裘皮——但也有几人穿着航海常见的宽松服饰。
那些应该是驭火者或御水使吧——薇暗自揣测。驭火者能让星火在皮下流转保暖,御水使则几乎不受寒冰影响。或许他们掌握着全然不同的魔法——无论如何,这让她对船上的术士数量有了粗略估算。
魔法早已不足为奇。
但亲眼目睹幻象之外非人形态的男女仍令她心悸。
尽管都类人形态,其中两名成员长着上翘的鼻子,淡蓝皮肤上魔法流光在鳞状组织闪烁。还有个男子如同她在梅鲁岛与父亲共睹的幻象中人——仿佛继承爬行类血统,皮肤覆盖珠光质感的有机甲片,口鼻部如蜥蜴般隆起,双眼呈竖瞳状。另有几人近乎人类,但眉骨处散发着微光的光点取代了眉毛。
"欢迎登临霜风号,薇雅尔·希丹·索拉里斯——索拉里斯帝国的皇储殿下。"一名女子从人群中央走出,瞬间攫取了薇的全部注意力。
她的眼眸蕴藏着整片海洋,发丝凝结着冬日的寒风,覆着冰霜的手掌拄着一根雕花手杖。
阿德拉。薇在十字路口的幻象中见过她。但亲身面对这个女人时,磅礴的压迫感仍令人窒息。难以估量的魔法能量从她周身辐射而出。一只明眸赤羽的大鸟栖在她肩头——正是科拉昨日派出的那只信使。
"您可是位难请的贵人。不过既然要出手,自然该由我亲自来。"
薇怒视着她,双手攥成拳头。
阿德拉无视她无声的愤怒,转向同乘小艇押送薇的船员:"科拉和我们的主角——亲爱的杰米在哪儿?"这般明知故问的腔调早已暴露了她心知肚明。
"她杀了他们。"
"哎呀呀,竟敢屠戮我的船员。"阿德拉缓步逼近薇,在呼吸可闻的距离停驻。"该怎么处置你呢?"她轻声低语,上下打量着薇。这一次,薇完全读不懂对方审视的目光。阿德拉将真实想法彻底隐藏在波澜不惊的面具之下。"带她去底舱。"
话音未落,阿德拉将手杖顿在两人之间的甲板上。杖尖迸发的光芒沿着船体冰壳蔓延,顺着桅杆攀爬。船帆在无声指令下应声展开,舰船开始破冰前行。
"即刻全速航向萨尔维迪亚。精灵族要的是鲜活祭品。"
两名壮汉架起她的胳膊将她提离甲板。薇甚至懒得挣扎——徒劳无功的反抗毫无意义。
"等等——"阿德拉用一个音节止住押送者的动作,"任何情况下都不准取下她口中的束具。据说这位可是织光者。"
"那如何喂食?"
"喂食?"阿德拉轻抚肩头的鸟儿,"到萨尔维迪亚只需六天。若她继承了父亲的体质,饿这些时日总不至于殒命。"
船员再次架起她,将她拖向霜风号的主甲板下层。其余船员默契地让出通道,随后各司其职,仿佛对她已失去兴趣。薇只能任凭摆布,无力反抗。
此刻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保存体力。
她必须在六天内从世界最恶名昭彰的海盗手中逃脱——否则就会被献祭给渴求黑暗神明的信徒,迎来万物终结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