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杰米。”薇的视线在她和科拉之间急促移动,“现在正是时候。”
“什么时候?”杰米挑起眉毛。
“噢,她以为你要杀我。”科拉笑着跳下小艇,几乎踩着浪花雀跃,“她和我相识多年,交情不比你俩浅。”
“什么?”薇看向杰米。她的朋友——朋友?——僵硬地站着,手持长剑俯视着她。“她在说什么?你不是...你杀了马库斯的手下帮我们谈判,对吗?”
薇的认知出现了一道细微裂痕。一切都说不通。世界在她周围凝结成冰。寒意落在她颤抖的肩膀上,堆积成白色雪堆,浸透衣物渗入皮肤,在她心脏周围重新冻结。
杰米缓缓举剑指向薇。
“下船。”她命令道,声音低沉危险。
“你要干什么?”薇没有动弹。
“下船。”
“杰米——”
“照做!”她的朋友厉声喝道,“我费尽心力把你带到这里,可不是为了杀你,就因为你蠢得无可救药。”
“你在说什么?”薇轻声说着缓缓起身,试图用顺从换取对方的解释,“带我来这里?”
“你们不是朋友吗?”科拉在岸边喊道,“朋友可不会破坏朋友的计划。”
“出去。”杰米挥剑划破空气,薇顺从照做,震惊得无法思考。
海水溅到大腿时她倒抽冷气。如同浸入冰窖。薇颤抖着下半身湿透走向海滩,杰米涉水跟在她身后。当两人踏上坚实地面,薇转身惊觉剑尖已近在咫尺。
“告诉我怎么回事。”薇坚定地要求。
“我不再听命于你,或你家族任何人。”杰米歪着头,暴怒地仰视薇。此刻即便利剑刺穿胸膛,薇也不会感到意外。
“到底怎么回事,杰米。告诉我?”薇压低声音耳语,瞥向科拉。对方正挥舞手臂向礁湖入口的冰船发信号。“她现在听不见——”
“哦,我不在乎科拉是否听见。科拉知晓一切。蒙在鼓里的只有你,薇。”
“什么...一切?”薇轻声问。她的声音如此微弱,正如此刻渺小的自己。
“你看,阿德拉派我搜集新情报...”科拉踱步而来。她果然能听见。“我停靠索拉里斯开始打探。在码头工作期间,意外接近了勒丹斯家族——真是走运。但真正突破是在十字路口遇见杰米时。”科拉将手轻搭在杰米肩上。
“你...你就是安杜在十字路口见过的女人。”薇的视线在两人间游移,“你说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撒谎了。”杰米难以置信地摇头,“你太好骗了,几乎我说什么都信。”
“我相信你是因为当你是朋友!”薇分不清声音里的破碎源于愤怒还是痛苦——或许兼而有之。心脏周围的冰牢正在蔓延,每次跳动都更迟缓更艰难。当它停止时,薇不知会发生什么。
“我从来不是你朋友。只是佣人。你的信使。你的跑腿丫头。”
“我从未那样看待你。”薇轻柔地恳求。为时已晚。她正在恳求一个从未真实存在过的女孩——女人。
“你是索拉里斯人。所有人都是你的玩物,你的玩具。”杰米怒火中烧。
“于是杰米开始向我们出售情报。”科拉接话,“听说阿德拉出价高于索拉里斯。毫不意外,她的金库确实更丰厚。”
“我的信件...”薇缓缓扫视两人。暴风雪中世界渐次模糊成灰。或许这世界本就灰暗无色。“你泄露了我的信件?”
“易如反掌。只需仿制索拉里斯火漆印,弄些官方封蜡。我在宫中有的是时间,而且说过——我们穷苦人向来相互照应。”
“那些...”她感到被侵犯、暴露、剖开展示给世界看。那些倾注给父母兄弟的亲笔心声,竟被公之于众。“那些是我的隐私...你怎么能?”
“说了,易如反掌。”语气毫无波澜,不见半分悔意。
“我们由此得知索拉里斯皇帝终于要离开帝国的庇护、确定航行路线并将登上那艘舰船。”
“现在我要把继承人阿德拉带给她,她就会让我成为船员。”杰米骄傲地说。正是这种骄傲最终击溃了薇的理智,那令人愤慨的得意洋洋暴露了她那颗冻僵发黑的腐化内心。
“你怎么能这样?”她的声音近乎尖叫,“你把我父亲卖给了他们?那是我父亲啊,杰米!”
“一命抵一命!”她咆哮着回击,唾沫横飞。声音在水面上回荡:“你们家族夺走了我的家人。”
“丹尼尔·塔弗尔是自愿参军的!”
“我父亲付出的远比士兵更多!他爱着你母亲,却被她背弃。若不是因为她,他早就离开了。可他留了下来,结果落到疯王手里。”
“我父亲为你们家族献出生命,却什么也没得到!他被摧毁了,薇,像垃圾般被丢弃等死。你们家族关心过吗?没有,他们甚至没去找过他。”
“杰克斯去找了!”至少他曾这么说过。薇以为他找过。在滔天怒火的笼罩下,记忆细节已变得模糊。
“又一个皇室的走狗!”杰米的眉头皱得更深,“你母亲根本不屑一顾。”
“在你来找工作之前,她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
“是啊,然后他们就知道他还活着。他们给了我工作。多么慷慨。我父亲付出生命,他们施舍工作。他们为他做过别的吗?”杰米质问道。薇僵住了,她无言以对。“没有,他们任由自己制造的烂摊子腐朽,好像无需负责。”
薇后退半步,又踉跄前移。她被各种力量撕扯着——对杰米父女遭遇的怜悯,对自家人的维护。杰米施加的报复与承受的伤害相称吗?罪恶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她抱住头颅发出尖叫。
“我看她是疯了。”科拉轻笑道。
“如果你早告诉我,我定会竭尽全力。”薇望向曾经的友人,“你和艾琳是我在北方最亲的家人,我爱过你们。”
“而我恨你,”杰米毫不迟疑地回应,“你只是我达成目的的工具,我要阻止我的血脉永远被你们家族踩在脚下。我不会感激你的怜悯与施舍,更不会在目睹父亲受害被弃后,苟活于仇人脚下。”
“我的复仇从你父亲开始,由你延续,终将在我踏着你母亲坟墓起舞时完结。”
薇全身颤抖。恐怖怒意已达沸点。裂痕在她体内迸发,力量喷涌而出,吞噬着前所未有的痛苦。她的心脏先是麻木冻结,此刻轰然爆裂。
伴着纯粹痛苦的悲鸣,薇的魔法迸发而出。火焰之环将众人包围。
“快让她停下,”科拉警告道,“你说过她魔法不怎么样。”
“确实不怎么样。”杰米向科拉保证。
蠢货。
薇抬起手指对准科拉,带着令人胆寒的抽离感念出咒文:“朱斯·卡尔特。”
意为粉碎。
她将魔法贯入科拉体内。那女人猛地吸气,双眼圆睁。薇用魔力缠绕每根肋骨,织入每寸肌腱纤维。
当符文爆裂时,科拉也随之炸碎,血肉涂滩。
杰米因震惊而踉跄,剑尖颤抖着重新举起:“原来你还有血性。”
“你早该知道。”薇几乎咆哮回应。她向前踏步,对逼近的火焰毫无知觉,但终结的第二条生命已压上灵魂,“我终究还是让你意外了,不是吗?”
“我不会对你留情。”
“你已经出手了。”薇迅捷侧移,“密斯特·索托·拉克!”突刺时长剑现于手中。
杰米格挡后退,薇压住剑刃微微前倾。
“你怎么能这样?”她对着曾经的好友低语,“你怎么能与我相伴多年,口口声声说是我的知己、我的盟友?说你一心护我周全,却始终明知自己正在如何伤害我?”
“轻而易举。”杰米的刀刃顺着薇的剑格滑下。薇向后跃开。“若有重来的机会,我依然会这么做。”
“你曾在意过我吗?”薇垂下手里的剑,双臂向两侧张开,仿佛想要最后一次将好友拥入怀中。泪水划过她的脸颊,未及落地便在热浪中蒸发。让好友回到她身边吧,让她们共同从这场噩梦中醒来。“你可曾像我注视你那般注视过我?”
“从未。”
薇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这是她的终结。最后一丝纯真在杰米点燃的烈焰中燃烧殆尽。
“你怎么能?”薇猛然前冲。杰米举剑相迎。“米斯特·谢!”薇几乎是将咒语吼到对方脸上,用盾牌格开杰米的剑刃。
她们翻滚着跌倒在沙地上,薇压在上方,将杰米的剑死死按住。火焰在四周盘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逼近。她垂首望向那双熟悉的褐色眼眸。
“我已为你倾尽所有。为何我还是不够好?”
“你永远都不可能够好。光是你的姓氏就注定了我们是敌人。”杰米朝她脸上啐了一口。薇呆滞地凝视着,难以置信。她们已然站在对立的两极。“要杀就杀吧。这不会是你家族谋杀的第一个塔弗尔。”
“你父亲还活着!你难道不想活着回去见他吗?”
“若是作为索拉里斯的傀儡回去,我宁可自由地死去!”
薇剧烈地摇晃着头。
“要杀就杀,”杰米重复先前的要求,“我绝不会跪地求饶。”
“我不想杀你!”薇痛苦地紧闭双眼。无数个念头撕扯着她,但每个念头都将她与沙地上的女子紧紧相缚,悬停在生死之间,困于四周烈焰之中。
“那就让我杀了你!”杰米猛然扭身挣脱了薇的钳制。
她们再度翻滚。杰米占据上风。她抽回长剑——剑尖直指薇的胸膛。
整个世界与薇·索拉斯一同屏住了呼吸。
她无比清晰地看清了一切。昔日挚友被狂野原初魔法的橙光笼罩,叛徒的面容与记忆中那双温柔眼眸重叠交织。穹顶之上烈日悬停,仿佛母神正俯瞰子民的纷争,静待结局揭晓。
薇轻轻叹息,收敛了魔法。
杰米发出嘶吼——那是薇听见她最后的声响——利剑朝着薇的心口直刺而下。
“贾斯·卡尔,”薇柔声低语,近乎温柔。但她心中默念的是:如我一般破碎吧。
瞬杀,利落,干脆。杰米剧烈颤抖,双目翻白,当薇的魔法从内部震碎她的心脏时,胸腔微微隆起。她瘫软下来,侧身滑落沙地,气绝身亡。
薇偏过头,凝视着曾经名为杰米·塔弗尔·格雷斯通的遗容,强迫自己感受些什么。任何感受都好。
但此刻她们胸膛皆有空洞,曾跳动心脏之处徒留虚无。
没有任何情绪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