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破晓后不久,维已伫立在甲板。
在全船响起“陆地!”的早呼时,她是第二个冲上甲板的人。维奔至船首,身体探出栏杆,仿佛靠得近些就能催动船只加速。
杰米的双手随即出现在相邻栏杆上,两人暂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任甲板上的喧闹环绕四周。维的心跳急促,这趟旅程的每一步都像是新的不归路。
“所以,就是那里了。”杰米最终轻声道。
“就是这里。”薇确认道。随着他们不断靠近,岛屿逐渐显露出全貌。正如薇想象的那样:地势呈缓坡隆起,点缀着高大宽叶的树木与茂密灌木。白色沙滩呈弧形环绕,薇知道那里藏着一个隐蔽的洞穴。
“但愿我们没错过对接的人...”杰米轻声低语,“我希望一切顺利。”
“你我心意相通。”
“准备划艇。”马库斯站在甲板的阳光中下令,“你们三个,把货物搬出来。”
梅尔紧随其后:“我要去弄两袋新的淡水。”
“你不能上岸。”马库斯转向薇,“她们要和科拉一起乘船。”
“什么?让那两个菜鸟去?为什么?”梅尔纠缠不休,“不该轮到我吗?”
“我可不记得开放过讨论权限。”马库斯低沉地咆哮。
“你只能取一袋水。”
“我们速去速回。不想在此地多停留片刻。需要补水时另找靠岸点。”
“行吧。”梅尔气呼呼地走过来。薇本以为需要自卫,却惊喜地发现对方只是慵懒地倚在栏杆上。“你俩要是见到红花,带尖瓣,毛茸茸花心的,就摘回来。叫火焰花,味道像新鲜蔓越莓。”
杰米与薇交换眼神。
“当然。”薇随口应承。反正她不会回来——违背承诺对她早已不是头一遭。
帆船滑入避风礁湖。
收拢的船帆无力垂落,松弛的索具暂时阻止它们兜风。一阵铿锵巨响引薇走向右舷。船锚溅起清冽水花沉入海中,沉重铁链哗啦作响没入深处,整艘船随之震颤。
“准备好了?”杰米按着剑柄靠近。
“我想是的。”薇走向划艇,“希望你用不上那家伙。”
“你我心意相通。”杰米又嘟囔了一遍。
划艇停靠在栏杆敞开的出口处。薇认出船中央已装载的大木箱。两名男子正在操控绳缆,科拉端坐船头。
“都上船。”马库斯朝小艇颔首,又转向科拉补充道:“确定能应付谈判?灰帆商人可不好对付。”
“没问题。”科拉保证,“还有厄恩特和瓦鲁斯陪同。”她指向艇上两名男子,完全无视带着佩剑笨拙登船的杰米。
“我听见梅尔也在索要补给。”马库斯继续说。
“她肯定要老几样。万事妥帖。”科拉安抚道,“速去速回。”
“速去速回。”他点头重复,“见你们返航就起锚。”
此后机械轰鸣绳缆吱嘎,对话再无可能。他们沿船舷下降未及半程,马库斯已转身离去。
“坐那儿。”科拉指向木箱命令,接着指向杰米,“你,挨着我坐。别碍事。”
薇依言坐下,指尖抚过磨光的箱面。划艇每次晃动都传来轻微碰撞声,重物落水的沉闷声响几乎印证了她的猜测。
“装满金银珠宝对吧?”当两名男子在船中央并排就位准备划桨时,薇问道。科拉坐船头,杰米在侧。薇不禁思忖运送公主的价值——这买卖想必前无古人。
“里面装什么与你无关。”
“我知道这不是普通交易。”她竭力保持语气平稳客观。
“你确实知道,不是吗...”科拉停顿不足半息,时间却仿佛凝滞在接下来的称谓上,“公主殿下?”
薇的指甲微微抠进木箱。“马库斯告诉你了?”她瞥向艇上另外两人,相信科拉能领会未竟之问。
“总得知道交易内容才能谈判。”岛屿在科拉身后逐渐扩大。
“你知晓多久了?”
“够久了,”她神秘地答道,“谁能想到像马库斯这样的人竟会屈服于人口贩卖?看来这世道正把所有人都逼向极端手段。”
“不是贩卖,”薇急忙坚持道,她不愿马库斯因她而名誉受损,“是我主动要求踏上这趟旅程的。”
“嗯,这倒有可能。你确实没在第一时间试图用交易换取性命。”科拉上下打量着她,“但为何要远离家乡,前往那个被刻意引导你认为藏着'白色瘟疫'源头的大陆?”
“我必须这么做。”薇说到这里戛然而止,谨记罗穆林的告诫。除非自愿,她无需向任何人多作解释。
科拉张口欲言又止,被一阵裹挟着沙砾的凛冽寒风打断——船体正与海滩摩擦发出刺耳声响。她站在船头回望破晓号。薇正要循着她的视线望去,狂风再次呼啸而至,带来了叫喊声。
突如其来的疾风使她简朴的衣衫紧贴肩头,双手瞬间不受控制地颤抖。就在他们划向岸边的短短时间里,气温骤降。这不合常理——他们明明在向北航行而非向南。本该更暖和,不该更寒冷。
一点白色落在她的膝盖上。
薇用手指轻触那点白色,看着它在裤腿上融化成湿痕。融化了。第二点湿痕紧接着出现,然后是第三点。下雪了,薇惊愕地意识到。她此生从未见过这种被称为雪的奇异现象——如同精灵洒落的奇迹碎屑,自天空降下的冰晶。
薇抬眼凝望漫天飞雪的舞姿,片刻失神后猛然惊醒,正好看见科拉将一名船员的尸体抛入海中。而杰米正在割开第二个人的喉咙。
什么?
发生了什么?当杰米任由尸体沉重地跌出船舷,鲜血在浪花中盘旋染红沙地时,薇震惊得连尖叫都发不出。她呆望着朋友用死者的衬衫擦拭刀刃。
“什么?”薇直视杰米喃喃道。那双眼睛...不再是薇熟悉的眼神。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目光。残忍,狡诈,漠然。
“你不该离家这么远。”科拉摇头的样子就像母亲在训诫越矩的幼童,“愚蠢的公主。不过这流淌在你们血脉里。索拉里斯家族没出过一个聪明人。”
薇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的思维与言语之间仿佛有座断桥正在崩塌,而此刻她正被桥下奔涌的急流卷走。她垂首看向尸体,又一阵战栗窜上脊梁。目光重新投向始终沉默的杰米。
“杰米——”薇恍惚的质问被木材的呻吟声截断。
她在小艇上转身,险些翻出船舷,正好目睹破晓号的终局。一道亮蓝色冰矛刺穿了较小的船只,将其劈成两半。穿着天蓝色帆船的人们——此刻已渺如尘点——从大船跃下。寒雾从主甲板奔涌而出,仿佛整艘船都是由在北境高温中沁出汗珠的寒冰所铸。
“不...”薇轻语。她看着人们从冰矛跳向正在沉没的破晓号。不会有人生还。
“我曾与你一样。”科拉的声音近得令她不适。但薇没有躲开,只是凝视着笼罩冰船的空气中仿佛在扭曲涌动的魔法,“当我第一次见到霜风暴号时。”
“霜风暴号。”薇茫然重复,望着正在上演的屠杀。船员们利落地完成工作后返回小艇。
“传奇海盗阿德拉的座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