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薇本想在这艘船上发挥些作用,她的身体却只想对着船舷栏杆吐个痛快。
意志得分:零。身体得分:一。
头两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努力适应航行——偏偏平衡感执意与她作对,引发的反胃感远超薇经历过的任何不适。这番窘态成了船员们的笑柄,他们觉得她被海浪颠簸折磨的样子滑稽极了。科拉和玛蕾把她赶出房间,薇只得在主甲板角落蜷着睡觉。
起初杰米出来陪她,但薇坚持让她回下层舱室。自己已经够狼狈了,没必要两人一起受船身摇晃的罪。偶尔瞥见杰米替自己帮船员打下手,薇心里还能好受些。
她望着天地在眼前流转。船帆被风鼓满,随着航向北方不断调整角度。
主大陆化作地平线上模糊的轮廓,薇注视着景致从平坦的砾石荒原渐变成灌木丛,最终变为北方森林中参天的雨林巨木。她先向南行,再向西进,如今又折返向北,最终目标仍是西方。若将她前往梅鲁的路线绘成地图,定会是最迂回曲折的轨迹。
但只要能抵达,一切都值得。
一块硬饼干突然闯入薇的视野。
“看你好久没翻身了。”杰米嚼着自己的口粮说,“想着你要不要再试试这个。”
薇警惕地盯着食物。昨晚她尝过这种面团似的面包,结果引发胃部强烈抗议。但整日不停的呕吐耗尽了她的力气,加上腹中空洞的灼烧感,她从未如此虚弱过。
“横竖不会更糟了。”她接过饼干,像老鼠般小心地啃着边缘。
“只要别吐我身上就行。”
薇轻哼着笑了:“我尽量。”
薇以为杰米会离开,不料对方直接在甲板坐下伸直双腿。杰米的头发梳成紧贴头皮的发髻,和玛蕾的同款发型如出一辙。薇自己的辫子已有些松散,但至少还能保持面部清爽——避免被胃里翻腾的物体波及。
她又咬了口饼干,欣慰地发现胃部没有抗议。
“辫子是玛蕾帮你编的?”杰米撕着面包块点头,“看来她们至少对你挺友善。”
“她们待你不薄。”薇含着饼干含糊地说,“毕竟是在为你冒生命危险。”
“是啊,但并非出于自愿——她们根本不知道实情。”薇耸耸肩。
“难道这样风险就会减少吗?”杰米望向甲板远方,薇的视线也随之飘去。
两名男子倚靠在对面栏杆上交谈。夕阳低垂,将他们身后整片海面染成炽烈金红。另有几人在后甲板与梅尔、马库斯和科拉一起踱步。薇点数共有十人,包括她自己和杰米,这意味着另外三名男子正在下层舱休息,为夜间值守养精蓄锐。
"别让他们把你摸得太透。"
"你说得轻巧。你看起来天生就适合航海。"薇将头靠在栏杆上,望着飞速掠过的海面。在她看来,"破晓号"是艘灵巧的船舰,虽然她没什么可比对的参照。她又咬了口饼干,暗自祈祷胃里能保持平静。她已经感觉体力恢复了些。
"说实话我挺庆幸的。"杰米坦白道。
"总比我现在受的罪轻松多了。"
"据说最难受的阶段就该过去了。"杰米拍了拍她的背,"差不多需要两天时间适应。"
"女神保佑,但愿如此。"
"说实话你能撑到现在让我很意外。"这话直白得不加修饰——唯有杰米能道出如此犀利的坦诚。
"真的?"
"你过去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安稳日子。我不确定你是否具备抛弃那些的魄力。"
薇轻轻笑了声:"承蒙夸奖。"她又大口咬了下饼干。
"这不能怪我。"
"或许有点。我以为你更了解我的。"
"也许我们彼此都还需要深入了解。"杰米望向海面,脸上带着闲适的笑意,"这点咸腥味和距离对我们都有好处,我觉得。"
"情况本可能更糟。"薇的视线再次扫过甲板,在科拉和马库斯身上停留片刻。他们正对着科拉手中的地图热切讨论。一件制图工具在地图上方流转,随着讨论在两人手中传递。薇也曾拥有过这类工具,在她尚且安全无知的年月里。"除了她。"
"熟悉之后她没那么讨厌。"杰米注意到她的目光,"我打听到她来自奥帕里姆。"南方港口,距首都最近;薇在脑中勾勒出它的地理位置。"在这艘以西境水手为主的船上,她需要证明很多。"
"奥帕里姆人的血脉里不该和诺林人一样浸透着咸腥吗?"
"你清楚西境人对待外来者的态度。"杰米耸耸肩。
"帝国哪个行省不是如此..."薇蹙起眉头。
"她说再有一天,最多两天就能抵达。"
"快了。"薇眺望海面,再次前倾将额头抵住栏杆。
"你不会又要吐吧?"
"不会,再给我块饼干。"
杰米递来一块,薇坚定地咀嚼着,决心不被大海征服。
* * *
第一道霹雳将薇从睡梦中惊醒。她瞬间从床铺直起身,却仍是同舱中最迟反应的人。舱门洞开,梅尔和科拉的身影一闪而过,杰米紧随其后。
"降中桅!"马库斯冲出舱房时高声呼喊,"我们要穿越风暴!"
水手们动作迅捷地从底舱涌出。薇不甘落后,紧跟着冲上甲板。狂风呼啸着带来雨水清冽的气息,但风暴尚未完全笼罩船体。那是一片正在吞噬远方星辰的汹涌暗影。
刺目电光撕裂天际,迸裂成无数枝杈,将黑暗短暂点亮,随后雷声奔涌而至。薇怔怔仰望天空,看不见海面也看不见船身,唯有末日景象不断逼近。
刚才的闪电是红色的吗?是她的幻觉?
又一道炽亮闪电划过。薇瞪大双眼凝视,一眨不眨。雷声轰鸣着,与她的肠胃一同翻腾。
"红色闪电?"某个水手茫然惊呼——证实这并非他们习见的自然现象。
"管它是红是蓝是绿是粉!被卷进去我们都得完蛋!"马库斯吼道。
薇确信闪电泛红是因为拉斯皮安大人正在积聚力量——塔阿文说的是真的。黑暗之神已然挣脱束缚,随着他力量增强,世界正逐渐落入他的掌控。
"我能做什么?"薇强迫自己行动起来。呆立观望毫无意义。
"闪开,丫头!"
薇后退一步,听从了他的警告。其他士兵操作着系在帆上的绳索,在风中奋力拉扯。
薇疾冲过去,惊险地躲开拍向桅杆的绳索,站到甲板另一端的杰米和梅尔身旁。马库斯说过要收帆。这样做会放下帆桁。薇伸出双臂。
"薇——"杰米来不及把话说完。
浸透雨水的沉重船帆和木质索具猛地撞向她们,差点把两人都掀翻。薇知道自己的手臂会布满淤青,但在杰米的帮助下她勉强撑住了。可就连她的朋友也在苦苦支撑。
"加快速度,船员们!"马库斯在愈发猛烈的风声中吼道。"再不收帆缩桅,我们都得完蛋!"
"我抓住你们了。"梅尔的声音从薇肩后传来。她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帮着薇和杰米把顶帆甩到一旁。刚来得及准备处理第二面帆。
"收紧缩帆索!"一个男人喊道。
"霍莉,快来帮我固定这个!"梅尔冲过甲板,甚至没回头确认薇是否跟上。"拉住绳索。"
薇依言照做,潮湿的绳索勒进掌心时手臂阵阵发酸。又一阵狂风几乎掀翻船只,她感到背部肌肉紧绷。浪涛愈发汹涌,泛白的浪尖几乎拍上甲板,泡沫在她和其余船员脚边翻涌。
"固定好了,霍莉。"
"我的领航员在哪?"马库斯在尾楼甲板上高喊。他周围的空气凝聚着厚重魔力,雨滴被他的力量捕获,在半空凝滞片刻后才软绵绵地垂直坠落。
"在这儿!"科拉从刚协助水手们操作的索具区跑来应道。薇看着她跃上尾楼甲板。
薇犹豫着向前迈了一步。科拉早已明确表示她帮不上忙。摇摇头,薇转身寻找杰米——她的朋友正紧抓着一根水手们正在系牢的绳索。薇迅速赶去自己能派上用场的地方帮忙。
"给我航向!"马库斯的吼声压过狂风,整个甲板都听得清清楚楚。"这鬼天气又黑又下雨,我他妈什么都看不见!"
刚固定好苦苦挣扎的绳索,薇就望向风暴反方向。她整天望着主大陆渐渐消失。本该能看到天际的云层...果然,那边依旧万里无云。这意味着梅鲁在左舷,索拉里斯在右舷;若他们正前往蓝洞,那就是向东北航行,而她睡前刚失去主大陆的视野...以当前航速推算...
她脑中飞速运转,随后薇凭直觉喊道:"我们接近碎礁湾了!"
科拉停顿片刻,垂眸看她。她手中的地图已在风雨中快化成纸浆。她微微眯眼打量薇,而薇只是静待她的裁决。信或不信,在此一举。
"右满舵!"科拉向马库斯和甲板船员下达指令。"左舷方向发现碎礁湾!"
魔力充盈空气。舵手操控方向,马库斯作为驭水者向下方海浪施放技艺。船身猛地前倾。
"霍莉,上来。"科拉命令道。薇瞬间跃上尾楼甲板。这女人仍对她心存戒备,但生存需求压倒了一切掌控欲。"马库斯说你是驭火者。"
薇点头。她算是...差不多吧。
"我们需要光亮。去船首朝正前方释放火焰。我得看清礁石位置。"尽管并肩而立,科拉仍得在呼啸狂风中大喊才能让薇听清。
"明白!"薇跳回主甲板,脚下一滑又稳住身形,艰难挪向船首。水手们为她让开道路,当她滑行至船头停驻时,整个人重重撞上栏杆。
薇伸出手掌,这一次她的魔法毫无滞碍地如臂使指。远方爆开的火球离船身足够远,悬得足够高,确保船不会径直撞上。漆黑海面被染上愤怒的红光,与正逼近的不祥红色闪电如出一辙。
泛着幽光的嶙峋礁石从海中刺出——正是薇推测的碎礁湾。
"所有水手就位舷侧!"马库斯雷鸣般的吼声震彻甲板。
“霍莉,你继续施法。其他人寻找礁石,”科拉命令道。
维遵照指示行动。她浑身湿透、精疲力竭且惊慌失措,甚至无暇担心魔法失控。她像施展光旋术那样释放火焰,但与光旋术不同,这次她完全依赖父亲和杰克斯叔叔自她显现实力之初就灌输的本能。
“右舷方向发现礁石!”
雨水浸湿的舵柄在舵手操纵下发出刺耳声响,带动水下舵叶转动。维紧抓甲板栏杆,双脚不停打滑。她眯着眼望向雨幕,又掷出一团火球。
若此刻已进入破碎海峡的咽喉地带,那么大环礁应该近在眼前——毗邻的小弟湾就在侧畔。维随着每个念头抛掷火焰,空着的手死死抓住栏杆,在颠簸的船身中双脚不断滑动。若能渡过此劫,前往蓝礁湖的航路将一马平川。
“右满舵!”科拉高喊,“回正!”
全体船员配合无间地操纵船只。他们穿梭在破碎海峡的险峻礁石间,向着远方海域疾驰。黎明号借助风暴推出的疾风,以及马库斯用魔法助推的汹涌洋流破浪前行。待他们冲出最危险区域时,天际已泛起淡紫色霞光。
“小伙子小姑娘们,扬帆吧,风暴似乎平息了,”马库斯下令。他的嗓音失去了往日的低沉,整夜的暴雨和魔法消耗让他声带中的砂砾感变得粗糙。
维气喘吁吁地抬手握住颈间的怀表。他们成功了。她的魔法和绘制的海图都发挥了作用。她迫不及待想告诉塔文。维如释重负地瘫靠在栏杆上。
一只厚重的手掌拍在她背上,正中脊心。维被这接触惊得跳起来,转身看见科拉——她甚至没听见对方靠近。“你说得对。作为旱鸭子,你对海图确实了如指掌。”
“多谢。”这堪称至高赞誉,尤其出自科拉之口。
“现在失陪,我要核算这场风暴让我们偏离了多少航程,好准确告知商业伙伴我们会迟到多久,”她干巴巴地说着,利落转身走向下层船舱。
“不客气,”维低声咕哝,忍着没指出他们其实并未偏离航道。科拉只是不愿真心实意地表扬她。
“别那样瞪她。我觉得这算进步了。”杰米凑过来搂住维的肩膀,“现在我们也下船舱吧,弄干身子睡一觉。你看起来累瘫了。”
“确实如此。”维打量好友,除了预期的淤青和绳索擦伤外没有严重伤势,“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杰米发出低沉的笑声。
走向舱房时,科拉从对面房间现身。她戴着厚皮手套,以免被猛禽利爪所伤。禽足上绑着细小的卷轴。
维驻足凝视她经过。
“维,怎么了?”杰米也跟着停下。
维持续盯着那只鸟。这是只赤褐色的巨禽。仿佛感知到她的注视,禽首猛然回转,发出响亮的啼鸣。科拉用信鸽与其他船只联络并不令她意外——实际上这合情合理。但见到沙漠雄鹰时她仍心头一震,这种猛禽在诺林地区应当很常见。
可她敢发誓,这双锐利的钢灰色眼眸与因顿窗台上那只鹰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