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姑娘们，该起来了！"砰砰的敲门声惊醒了所有人。"我们要启航了！"
"这次周转时间根本不够。"一个西方口音浓重的女人嘟囔道。薇睡眼惺忪地朝下看去。上铺的杰米已经开始窸窣活动。
"领主们的贪婪。"薇下铺的女人声音沙哑地说。她第一个站起来，将宽松的衬衫套在金色卷发上。她转向薇，冰蓝色的南方眼眸锐利地注视着她："你，新来的，你是从勒丹庄园来的吧？"
"是的。"薇撑着坐起身子——或者说蜷起身子更合适，因为上铺没有足够空间让她完全坐直。
"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快又被派出来吗？"
"不知道。"薇撒谎摇了摇头。
"你呢？"金发女子将注意力转向杰米，"之前是你来回打听我们是否准备好随时出发的。"
"我有些猜测...但没有更确切的消息。"杰米开始穿衣服，薇也依样照做。
"她们当然什么都不知道。"西方女子系着围裙站起来，"你以为埃里昂·勒丹会把这些告诉佣人？"她深色的眼睛先后扫过薇和杰米，"顺便说下，我叫玛尔。"
"噢对，我是科拉。"南方人在大腿上绑好长方形挎包，并用腰带固定。挎包表面泛着光滑的色泽，近乎油亮。
"霍莉。"薇说。
"阿文。"
"说到帮忙，"薇滑下床铺，落地姿势不太优雅。她立刻后悔了：三个人挤在狭小空间里。"听说你们中有一位是领航员？"
"就是我。"科拉仰头看着薇。尽管薇可能年轻几岁，但比她高出整整一个手掌。
"我想为您效劳。"
"你？"
"我精通地图，还研究过潮汐。"
"领航不止靠地图。"科拉发出哭笑不得的哼声，"你觉得研究潮汐和实际出海能相提并论，这想法挺天真。"
"但我想学习。"
"我不是来当保姆的。"
"那你们好好玩吧，科拉。"薇不喜欢玛尔说完话时那声窃笑，看着她快步离开房间。
"等等。"杰米跳下床铺追赶玛尔，"我得帮你..."
"我不是要人照顾，"薇坚持道，目光锁定科拉，任由杰米自己去应付玛尔，"我能帮忙，我保证。肯定能派上用场。"
"你以前规划过航线吗？"
"不算完全..."她曾在诺林导航过——这算数吗？薇觉得科拉不会认可。
"你根据表面洋流识别过航道边界吗？"
"没有，但是——"
"根据风向调整过航线？或者仅靠星象导航？"
她当然没有。薇几乎想尖叫。上船前小憩的时间，都比她此生在海上的总时长要久。"我读过很多书，研究过航海图。我有基础，学得很快。"
"这不是——"科拉的反驳被甲板传来的洪亮喊声打断。
"解缆！"马库斯的嗓音震得船身发颤。就算没有，全船人员坚定的脚步声也足以撼动船只。
"你要去哪儿？"薇急忙追上科拉。
"后甲板确定航向。"薇急切地想要跟上，但科拉猛地转身："别乱放东西——像你朋友那样捆好，否则船身摇晃时会散落满屋。我和玛尔踩到可不会客气。"
薇冲回房间，手脚并用地爬上床铺。她谨记科拉的指导，用分发包裹上的束带将行李固定在床架支撑杆上。又匆忙把毯子裹在凹凸不平的床垫上，指望它能绷得足够紧实。待她再次跳下床时，科拉早已不见踪影，只剩薇独自沐浴在主甲板的阳光中。
人们忙碌地来回奔走，从码头系船柱上解下的缆绳如巨蛇般盘卷起来。最后几个大板条箱由四名壮汉吃力地扛着，正沿着跳板运送上船。
"让开，丫头。"其中一人挥手示意维让路。维顺从地退到一旁，看着他们将板箱搬进下层甲板楼梯正对面的舱室。
她寻找着科拉的身影，发现她正在后甲板上与马库斯交谈。
"……我们要前往美人弯。"马库斯突然收住话头，顺着科拉锐利的目光望去。
"你想干什么？"科拉问道。
"我想帮忙。"
"你想帮忙？"维点点头，科拉继续说道："那就下去帮玛尔。"
"可是我——"
"现在把你扔下船还来得及，"马库斯警告道，"听长辈的话，丫头。"
维缓缓后退，转身不紧不慢地走着，希望能多听些他们的谈话。但她什么也听不清——他们的声音压得太低了。
就在维即将消失在甲板下方时，船开始移动。它缓慢地驶离码头，慢得让维以为只是随波漂流。然而空气中独特的魔力嗡鸣声让她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
她抬头望向船尾，马库斯正站在后端散发着力量。他在用魔法推动船只，维恍然大悟。她冲到船舷边，原先码头的位置此刻聚集着其他流水行者，他们正运用自己的力量保护码头桥墩不受马库斯水流的影响。
维惊奇地注视着这番景象。魔法总有新颖巧妙的运用方式。每个术士脸上都带着漫不经心的表情，却完成着维以为需要极度专注的任务。这正是他们训练有素的经验证明。
当船只成功远离码头和其他船舶后，突然响起"噗"的声响，船帆应声展开捕捉风势。
航速骤然提升，诺林港——这个世界最大的港口——迅速在她身后拖出一道白色尾流。维注视着视野逐渐收窄为近处的船只和零星建筑，随着距离拉远又缓缓扩展。就这样，她启航了，驶向大海……去做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
"您当时是什么感受，父亲？"维轻声自语，抬手握住颈间的怀表。她的父亲也曾这样驶离诺林港；当他为拯救熟知挚爱的世界做最后一搏时，也曾目睹同样的景象。他是否恐惧？可曾回首思念母亲与家人？还是义无反顾地前行？
"看着点路。"肩扛缆绳的水手经过时嘟囔着。
这声提醒将维拉回现实，她转身走向后甲板下方的入口。没有欢送仪式，没有码头送行的人群。不会有帝国欢送会——就像她确信父亲当年享有的那样。但这种悄无声息的离别让她心头沉重，忐忑不安。连一句道别都没有，她就离开了故乡——这片大陆，且归期未定。
维强压下不适感，下舱寻找玛尔和杰米。父亲当年没有放弃使命，她也不会。
女人们不在客舱里，于是维探索起"破浪者号"的最底层甲板。沿着狭窄的阶梯下行时，维的头顶几乎擦到天花板——那也是主甲板的底面。几扇舷窗敞开着，透进的光线刚够视物，却让咸湿的海雾充分浸润了舱室。船尾处，玛尔、杰米和另外两名水手正在奋力捆扎板箱。
"需要帮忙吗？"维提高音量问道，以免惊吓到他们。看来没人注意到她的靠近。
玛尔猛地转身，双手叉腰："科拉这是要把两个菜鸟都塞给我？"
维不太确定"绿鳃"的确切含义，但能猜到这不是什么爱称。"科拉说我可以在这里帮忙。"
"回去告诉她你归她管。"
"她会拒绝的。"
"别被她影响情绪，"玛尔摇头道，"她对新手向来严厉。特别是那些她认为会威胁到自己职位的人。她自己也算新人，我们当初可没少为难她。现在她八成是急着把这套用在别人身上。"
“我不想要她的职位，而且无论她想用什么方式来考验我，我都能承受，”薇坚持道，差点没忍住说出“就算她真这么做也无所谓”——反正几天或几周后她就会离开这艘船，具体时间全看行程需要。“我只是想派上用场。”
“行，帮我们把箱子固定好。你那位朋友很会打绳结——需要时她能搭把手。”
“她是我妹妹，”杰米纠正道，薇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前没向玛尔澄清这点。
“我管她是你的远房表亲还是情人的三姑六婆。我只关心万一夜里遇上风浪，这些板条箱不会撞伤咱们的弟兄。”
薇依言将缆绳穿过固定在地板与墙壁的环扣，缠绕箱体。她的绳结技术很快被认定不合格，但众人没有立刻赶她走——这多亏杰米帮衬，此刻竟成了小小的胜利。于是她留了下来，每次船身颠簸都紧抓正在固定的绳索，努力模仿玛尔演示的结法。
“……我们这么快就再次出航？”
薇忙碌时，对话仍在周遭延续。
“或许她听说了？”
“霍莉？是叫这名字吧？”
薇正与手中的绳结较劲，试图让它像玛尔打的那样牢固。
“她也不知情。”杰米的声音终于将她从思绪中拽出，“而且她不聋不哑。”
“什么？抱歉？”
“他们在叫你的名字，糊涂蛋。”玛尔用拳头轻捶她头顶。薇确信这是玩笑之举，但玛尔的手臂粗如树干，她只得揉着发顶抱怨：“他们在问为何匆匆启程。你妹妹和我都说过你不知情了。”
“噢对，天晓得我们为何走得这么急。”薇又拽了拽绳索，看向其他货箱。所有箱子似乎都已固定妥当——正当此时船身再度倾斜，时机掐得刚好。
“我们？你才刚上船。”某个西方水手嗤笑道，“别摆出老船员的架势。”
薇抿紧嘴唇咽下反驳。她不必成为他们的一员。是否被认可根本无关紧要。事实上他们越讨厌她，等她消失时就越不会想起她。这样更好。
“我只知道要去个叫美人湾的地方。”她从未在地图上见过这个地名。
“美人湾？”那个西方水手用马山古语急促地咒骂，“那么多好去处……偏要去那儿？”
“你确定？”玛尔抓住她的肩膀。
“我在甲板上听科拉和马库斯是这么说的。更多细节我就不清楚了。”
“他们这是要咱们送命。”
“货物肯定很重要。”玛尔分析道。
“为货物搭上性命更糟。”两个男人边走边抱怨，玛尔紧随其后。
薇和杰米落在队尾。她盯着玛尔的背影，犹豫着是否该询问美人湾的特殊之处。转念一想，反正很快就能亲眼见证。
“美人湾地处险境。”杰米放慢脚步低语。其余船员已登上阶梯，留她二人在舱底。
“怎么说？”
“把主大陆想象成这样。”杰米举起右手，“新月大陆是这样。”她又举起左手弯成C形，微微偏向右掌侧缘。
“不用手势我也知道地理布局。”薇无奈地看着好友。
“可这样我能讲得更清楚，将就下嘛。”杰米翻个白眼，“屏障群岛呈弧形环绕新月大陆。”
“美人湾在这儿？”薇指向两片大陆之间的弧心。
“不……美人湾在弧顶。”她指向弧形顶端，“就是屏障群岛环绕的弯曲航道。”
“靠近蓝礁湖？还是蒂特岛？”
“可能吧，如果那些是它们的本名。”杰米耸肩，“我只听过美人湾的叫法。水手有自己那套黑话。很多时候他们不愿把行话标在地图上——尤其当涉及……违禁品的时候。”
“那你怎么会知道？”薇不得不追问。
“这就是我外出打探的原因呀。”杰米友好地轻推她，朝阶梯走去，“你收集书本知识，我搜集街头情报。”
“好吧，多谢你这么说，毕竟我那些书本知识现在根本派不上用场。”薇几步跨上前与她并肩，“你觉得我们为什么要远航至美人湾？那地方已经超出主大陆尽头了吧？”
正当船只绕过登陆点时，玛蕾从船舱里钻出来答道：“因为屏障群岛之间有风暴和更危险的东西。美人湾顶端的蓝色礁湖是最佳贸易点。”
“所以果然是蓝色礁湖。”薇瞥向杰米，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我们要运送的货物肯定很重要。”登上楼梯时，玛蕾忽然出声自语。
“何以见得？”杰米问道。
“因为美人湾是我们敢抛锚停靠的少数地点之一，不必靠木板交易或在不同船只间抛接货物。那段路得徒步穿越，若被人发现我们就是活靶子。这趟货总得值这个风险。”
薇抿紧嘴唇，强压下告诉玛蕾“寻找皇帝确实值得”的冲动。
“你们不担心海盗吗？”杰米又问。
“海盗得先追上我们。”玛蕾咧嘴一笑，“可惜他们从来没成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