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又过去两天,他们的期限到了。
“尤莉娅小姐!”
薇被粗鲁地摇晃肩膀惊醒。萨姆里站在她床边。“怎么了?”薇瞬间清醒,从枕头堆里撑起身子。
“我们得走了。”萨姆里急促地低语。
庄园楼下传来喧哗声。一阵骚动伴随着摔门声和军靴踏地的隆隆响。她能睡到现在真是奇迹。
“发生什么事了?”
“没时间解释了,请跟我来。”萨姆里递过一件叠好的斗篷,“码头准备了衣服,先穿这个。”
薇站在床沿,匆忙披上斗篷揉着惺忪睡眼:“萨姆里——”
话被一个声音打断。
“薇?”杰米呼唤着,敲门声响起,“你听到骚动了吗?我们要不要离开?”
薇迅速拉开门,朝萨姆里示意:“已经比你快一步了。”
“我们必须走,”萨姆里低语道,她正站在一面墙前。其中一块墙板已被打开,露出仆人通道的入口。薇甚至对此处的存在毫不意外。
“要拿上我们的东西吗?”杰米问道。她已将佩剑系在腰间。薇手中紧握着那本记载海图和航海笔记的日志。她们各自带上了最珍贵的物品。
“萨姆里说码头有补给品,”薇边说边匆忙钻进敞开的通道。
“没时间了,”萨姆里近乎哀求地重复道,“快跟我来。”
萨姆里在他们身后合上门并插好门闩。墙壁烛台上已有烛火摇曳,萨姆里将手指穿过烛环,随即快步前行。“请往这边走。”
头顶传来人声——带着军人粗粝腔调的男女。薇听见“公主”和“在这里”等字眼,但其余内容难以辨清。薇蹙眉:她们的身份暴露了。她最初不信任仆从的判断果然没错。若早些向埃里昂表明身份,或许连这六天的安稳都无法获得。
“尤莉娅小姐?”萨姆里的低语轻若游丝。
“我们来了,”杰米替两人回答,拉着薇前行,将她从沉思中惊醒。
“抱歉,这就来。”薇喘息着回应。
通道尽头是阴湿的地下室。烛光映照出墙壁潮湿的反光,头顶横梁附着黏腻污垢——每当上方传来沉重脚步声,地板便震颤着洒落灰尘。
“从这里下去。”萨姆里指向一道暗门,用力掀开后说:“顺着梯子——只有一条路。会通往悬崖。右转绕行,下山至码头。除了‘破晓号’上的马库斯,别跟任何人说话。”
右转。下山。马库斯。破晓号。薇在心中默念关键信息后点头。这些不难记,毕竟杰米先前的打探已让她们知晓这艘船的存在。
“之后的事他会安排。”
“谢谢。”薇伸手轻按萨姆里紧抓门框的苍白指节。
“不是我告密的,”当杰米开始爬下梯子时,萨姆里悄声道,“公主,背叛您的不是我。”
“我知道。我相信你。”薇点头俯视眼前幽深黑洞里的梯子。她蹲身握住梯顶,将双脚探向第三级横杆。
“菲亚拉姆·伊凡提斯。”(永恒火焰)薇粗略翻译着这句西方谚语。萨姆里从暗门上方窥视。这是杰克斯叔叔教她的咒文,幼年薇曾为试验这些奇异字句而雀跃不已。
“科顿·诺克斯。”(暗夜引路)当头顶暗门闭合时,薇轻声回应。
她紧抓梯子片刻,心跳如擂鼓。仿佛心脏此刻才决意将战栗灌入血脉。骤然间,一切变得真实。这是放弃计划的最后机会。若继续前行,她将置身新月大陆,归途无望。
薇闭上双眼,尽管在黑暗中毫无分别。
“来点光好吗,薇?”杰米在下方低语,“免得我们在这夺命梯上滑倒丧命。”
“好。”当她再度睁眼,肩头跃起火焰。薇用牙齿咬住日志书脊,两人开始下行。
梯子尽头连接着唯一通道。她扶墙前行,直至火光与嶙峋岩石反射的月光交融。薇熄灭火光等待双眼适应,朝着隧道尽头裂隙渗入的银白月光走去。
薇挤过裂隙,正如萨姆里所述,现身于悬崖边的石径。
“当心,”薇回头提醒正奋力钻出的杰米,“这里——”
“狭窄又多风。”杰米接话,现身时紧贴岩壁。
狂风呼啸,几乎要扯飞薇的斗篷。抓紧斗篷反而更糟,它化作船帆般要将她拽向下方的礁石浪涛。或许像杰米那样不穿斗篷反而更好。
薇一手扶住岩壁,右转开始向下行走。
她们行进了近一小时,沿着狭窄的岩层和数个世纪风暴侵蚀形成的古老水道遗迹缓缓挪步。上方悬崖岩架逐渐低垂,最终蜿蜒转折,将两名女子送至一道生锈铁门后方的小平台。薇拽了拽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抗议声,但并未上锁。
"把兜帽戴好,"杰梅提议,"完全遮住,我会负责警戒。"
她调整着头顶的兜帽,与杰梅挽臂同行,时隔两日再度踏入诺林城的街巷,此番境遇却已截然不同。
"你认得这是哪儿吗?"杰梅低声询问,嗓音仍带着紧绷的压抑。
"左转,"薇指示道,"只要往下城方向远离勒丹府邸的区域都算安全。"
最终她们拐入一条熟悉的街道,正是先前在富人购物区徘徊时见过的。杰梅似乎也认了出来,确定方位后两人立刻朝码头方向疾行。
水手们早已忙碌起来,正将巨型渔网和蟹笼拖拽上船。大部分喧闹都围绕着看似渔船的区域,因此她的目光始终流连在更僻静的其它船只上。
"破晓号"依旧如薇上次徘徊至此那般沉寂,她怀着紧绷的期待靠近这艘船。
男子环抱双臂坐在降下的跳板旁粗桩上,下巴几乎抵在胸前打盹。他猛然惊醒,转瞬目光已恢复清明,带着审视意味。
"我们找马库斯。"薇保持着轻声。
"你们找到了。"男子的嗓音让薇联想到海浪拍岸的轰响,随之而来是感知中魔力的波动。或许只是幻觉...但她敢打赌这是位水流操纵者。"你们就是勒丹老爷提过的姑娘?他家仆的女儿想当水手?霍莉和阿尔温,对吧?"
霍莉——又一个新名字。让尤利亚退场很合理,那个化名很可能已被识破。她不愿让这名字也漂洋过海,最好让尤利亚永远葬身主大陆。
她瞥向杰梅,好奇挚友对这个假名作何感受。对方似乎毫不在意。"我是阿尔温,"杰梅点头道。
"我叫霍莉。"
"很好,都上船吧。"马库斯领着她们踏上随浪起伏的跳板,每道浪涌都令木板吱呀作响。薇紧随其后,未曾回首。"老爷仁厚,早已派人将你们行李送来。"
"他确实慷慨。"薇低声应和,目光扫过主甲板。后部艉楼有段缓坡,此外别无他物,与勒丹家族一贯的奢华美学形成鲜明对比。
"虽然老爷明确说过你们此行的目的——"马库斯停顿片刻,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但在船上都得各尽其责。"
"我比看上去有力气。"薇向他保证。
"我也是。"
他嗤之以鼻:"重活自有男人干。你们厨艺如何?会打扫吗?"
薇宁愿干体力活——至少那该有明确指引,她暗想。毕竟她此生从未亲手打扫房间或烹调食物。但此刻不愿节外生枝,便笃定道:"厨艺不敢说,但擦洗能有多难?"
"那你别碰厨房。配给管理还是交给梅尔。"
"我可以帮梅尔,"杰梅急忙接话,"我对厨艺很有信心。"
马库斯目光锁定薇:"你在勒丹府具体做什么?"
她尚未仔细构想过掩护身份。说来也无奈,确实没时间准备。既自称勒丹家仆之女,薇的思绪飞速掠过在府邸的见闻。
"我在铁匠铺工作。"她伸出手掌,中指与食指指尖如烛火般骤然燃起。
几乎同时,男子出手如电握住她手指,仿佛擒住飞蝇。确认了她先前的猜测——水珠正从他掌心滴落,薇的火焰应声熄灭。马库斯对她怒目而视。
"你疯了吗?"他收紧手掌,薇强忍痛楚,"在船上玩火等于自取灭亡。"
“我能控制住。”薇坚持道。
“该死的燃火者。”马库斯低声咒骂,甩开她的手。薇在内袍上擦了擦手心。“别在我的船上再犯,明白吗?”
“明白。”薇强压下怒容。他正在帮助她,而他本不欠她什么。毕竟她只是霍莉,仆人的女儿。她既无权利也无立场义愤填膺。
“你还会做什么?”
“我很擅长看地图,”薇思索片刻后答道,“我对海域做过记录。”她举起始终紧握的日志本以示强调。
这话似乎让他怔了怔,但这次是出于积极意味。“当真?或许你还能派上些实际用场...不过这要由科拉决定。”
她希望如此。不甘心只当个货物。但若必须如此,她宁愿做个安静无害的累赘,让他们没有理由在目的地交接时提出质疑...无论那是什么地方。
后甲板下方经过几级台阶,是三间较宽敞的舱房。两侧另有楼梯通向船体内部,薇听见那里传来动静——无疑是船员们。她低头望向摇曳的灯笼下方,勉强辨认出系着的吊床。其中一扇门后传来羽毛窸窣声和零星鸣叫。
“你住这间。”马库斯走向某间舱门。
“我们有独立舱房?”薇怀疑地问。
“当然不是。”他被这荒谬想法逗笑了,“女眷合住。总不能把她们和那些小子一起塞进货舱。船上就另两位姑娘——你运气不错,其中一位是领航员。说不定能交个朋友。”
他推开房门,昏暗房间里狭窄舱室两侧固定着铺位,两个下铺已有人占用。
“你的行李在上铺。”马库斯指向右侧上铺,又对杰米示意另一侧:“你的在那儿。至于谁睡哪边上铺,你们自己商量。”
“马库斯,你吵死人了。”舱内某个裹着羊毛毯的身影发出不满的嘘声。
“新帮手来了。别让她们碍事,女士们。”
马库斯用掌心推了推她和杰米的后背,将二人送进舱房后关上门。原先两位住客再无动静。薇与杰米交换了个眼神。
“尽量睡会儿。”杰米凑近低语。
薇轻轻点头,爬向马库斯指认的存放行李的铺位。果然有个朴素的布袋,里面装着各式实用衣物,尺寸竟似合身。她瞥见杰米正赞许地望来,显然对自身行囊也得出了相似判断。
埃里翁的裁缝们效率惊人地掌握了她们的尺寸。薇清点着寥寥几件衣物,将它们塞回布袋,试图将种种消极念头与忧虑一并封存。
指尖抚过日志本熟悉的皮革封面。这是她仅存的依托。前行愈远,舍弃愈多——这是必经之路。
薇垂眸注视腕部,右手轻抚牢牢系着的皮革束带,木珠在手臂肌肤上缓缓滚动。埃琳所赠手链、颈间怀表、记录见闻的日志,以及关于真名的记忆,便是薇与过往生活的全部联结。
为寻找父亲、治愈母亲、援助族人,她愿付出一切。但始终以为“一切”意味着死亡,从未料想竟要在呼吸尚存时舍弃人生。
舷窗盖板的缝隙间已透进熹微晨光。黎明将至,她几乎未曾入眠。仿效杰米用衣物袋作枕,将斗篷掖在脚底,耳际仍凝神捕捉码头声响,等待埃莱西亚西方守卫前来追捕的动静......然而万籁俱寂,唯有浪涛拍打船体的声音,间或打破水手们往来走动的恒定嗡鸣。
薇在狭窄舱室中对上杰米的视线。那双眸子在昏暗中莹莹发亮。薇心口发紧——但愿挚友强忍的不是悔恨的泪水。
你确定吗?杰米缓缓做出口型。
确定,你呢?薇无声回应。
确定。杰米脸上毫无犹疑。
对挚友的骄傲与钦佩盈满心间。无论发生什么,杰米始终站在薇这边。航行愈远,她愈深切体会到这份忠贞的厚重。
带着这份不小的安慰,薇闭上眼睛,努力将所有的疑虑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他们已经越过了无法回头的临界点。
眼下她能做的只有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