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薇本打算尽情享受休憩时光。此刻她正处在前往梅鲁的漫长旅途中两个主要站点之间。她终于抵达诺林并弄到了一艘船。更妙的是,她正处于能放松戒备的安全之地。
结果却发现无所事事竟如此煎熬。
首日,薇在勒丹府邸里漫游。层层叠叠的房间——有些宽敞有些狭小,有些像小型博物馆般塞满家具和古物,有些除了一张桌子或如王座般孤零零摆在平台上的椅子外几乎空无一物。侍女萨姆里注意到她四处徘徊,便临时充当起向导。
她向薇讲述宅邸历史,证实了薇先前的猜测——这栋建筑已有百余年历史,整道山脊曾都是勒丹家族产业。薇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鼻腔捕捉到熟悉气息。羊皮纸、墨水、皮革、木材——图书馆特有的华美装饰。果不其然这里真有藏书室,萨姆里直接带她前往。
随后两日薇都泡在勒丹藏书室,潜心研究船舶图纸、潮汐记录、海岛地图、贸易清单,以及所有能找到的航海书籍。既然即将扬帆起航,她理应尽可能了解即将面对的挑战。这虽算是有益的消遣...但终究只是消遣。
她和杰米之间仍存有隔阂。
“萨姆里。”这位侍女如今总在不远处待命,此刻正守在装潢雅致的早餐室门口。“杰米今早去哪儿了?”若在平时,薇不会在意杰米缺席早餐。但这是她连续第二天不见踪影。加之薇心中隐隐的不安...
“她今早似乎外出散步了,夫人。”萨姆里回话时垂着眼帘。她看上去顶多十三岁,乌黑长发却在颈后梳成紧绷的发髻,娇小身躯站姿沉稳得仿佛比薇更经沧桑。
这与艾琳不情愿迈向成年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薇轻抚腕间手链。或许该写信?不,不行。就连艾琳也不能知晓她的计划,薇心知自己不过是在找借口回避寻找杰米。
“知道她去哪儿了吗?”薇问道,同时往面包口袋里厚厚涂抹深红色果酱。
“记得她提过要去码头。”
薇咬着面包,在草莓与温润麦香交织的明亮风味中陷入沉思。或许该让杰米独处...但杰米说过她们之间已无芥蒂。薇既想见识诺林风光,又想确认杰米的诚意。外出正好能达成这两个目的。
“我去找她吧。”薇轻声自语。
“好的夫人。若没有其他吩咐,我这就为您准备外出衣物。”
“谢谢你,萨姆里。”薇点头示意她退下。
用完早餐稍作整理,换上新衣的薇便出发了。守门卫兵此次未加阻拦,反倒展现出极度恭敬——这种礼遇本该是仆从对待身为王储的她,而非对待尤莉娅。作为勒丹勋爵宾客的特权可见一斑。
与她初抵诺林时相同,整座城市尚在苏醒。奢华城区寂静无声,专为挥金如土者服务的店铺尚未营业。距港口不远处有家店铺,门楣上镶着金灿灿的“勒丹”字样。薇驻足端详店主陈列的流光溢彩的珠宝。勒丹家族工艺确实精湛。薇不禁揣测这些奇异闪亮的宝石有多少是从梅鲁非法得来。
再往前是更寻常的临街店铺,逐渐被仓库和鱼市拍卖场取代。未及察觉,薇已伫立在全世界最宏伟的港口面前。
清晨这个时段,码头早已热闹非凡。胳膊粗壮如维大腿的男女们扛着木桶、拖曳粗重的缆绳,在码头各处穿梭忙碌。码头远端似乎正在上演竞价大战——从人群的喧嚷声便可窥知一二。商人们互相讨价还价,时而探身检视板条箱,时而为箱内货物争执不休。令维既着迷又隐隐不安的是,某些箱笼里的活物竟还能撞击箱壁发出闷响。
空气中弥漫着海盐、鱼腥与汗水的混合气息。形形色色的海鸟嘶鸣着停满船缆栏杆,黑压压地遮蔽了天空。船只在水波中轻声低吟,缆绳承受着船身拉扯发出细碎吱呀声,仿佛随时要挣脱束缚重返汪洋。多数船只主桅杆飘扬着索拉里斯旗帜,但有些西境商船悬挂着猩红帆布,更有几家西境家族的纹章直接染印在帆面上。
维穿梭在码头寻找勒丹家族的船只...或许就是那艘能载她穿越屏障群岛的航船。
"喂,长点眼睛!"有个壮汉朝她吼道。
"抱歉..."维含糊致歉,目光却难以从对方魁梧身形移开。这人几乎和法洛尔一般高大。虽说码头上高矮胖瘦应有尽有,但某些水手的体格显然被咸涩海风淬炼得异常粗壮。
壮汉骂骂咧咧地走远了。维转身瞧见个倚着廊柱的妇人,唇间正叼着烟斗。
"打扰了。"维上前搭话,"您知道勒丹家族的船在哪儿吗?"
"勒丹?"妇人抽出烟斗,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别去那儿找活干,丫头。"
"我不是丫头。"妇人打量她的眼神分明写着不认同。
"那都是群骗子。为挣几个银币敢让全船人冒险,专跑些要命的航线。"
"我不是来找活计的。其实是来找位朋友。"
"那你朋友准是骗子。"维叹着气正要离开,"在北区尽头往那边走。"妇人不情不愿地朝她背影喊道。
"多谢!"维扬声道谢。
果然在北区尽头找到两艘悬挂勒丹旗的船只。它们比预想中小巧得多,在港口众多泊船间显得格外袖珍。显然勒丹家把航速与灵活视为首要标准。其中较小的那艘船身漆着"破晓舞者号",双桅杆配置,侧舷开着四个圆形舷窗。船首像呈简约的针形长矛状,与整艘船极简风格一脉相承——唯独船尾舵尺寸惊人,竟能与三倍于己的大船舵轮媲美。
这真是通往梅鲁的最佳选择?维突然对计划生出疑虑。这船看着连寻常风浪都经受不住。
"...很好,看来一切顺利。"
是杰米的声音。维缓缓绕到破晓舞者号船尾,只见码头在兩艘勒丹船之间延伸。
"皆按计划进行。"陌生的女声答道,"我认为没有理由会延误。"
"妙极。"
"合作愉快。"
杰米正与站在破晓舞者号跳板上的金发女子交谈。谈话显然刚结束,杰米抬步下船,女子则返身回舱。
维踌躇着是否该躲藏。她不愿因显得好奇或偷听而惹杰米不快,但隐瞒或许更糟。偶遇此事本非她所愿,她并非存心窥探。
未等维做出决定,杰米已瞥见她。"维——尤莉娅。"她略显诧异,"你怎么在这儿?"
"想来码头看看。"维耸耸肩,"还有勒丹的船。"她不知为何没直言也想见杰米,更想确认诸事安好。
"很气派吧?"
"比想象中袖珍呢。"
“它们速度很快,”杰米向她保证。“我听说是这样。”杰米继续朝着远离飞船的方向走去。薇回头瞥了一眼,但那位女子已经消失不见。仿佛察觉到薇的困惑,杰米未等发问便主动解释:“听着,我足够信任埃里恩……但我想亲眼确认。如果我们要乘坐这玩意儿,我得和船员谈谈,确保一切正常。我对船舶不算精通,但至少想知道我们将面临什么。”
“哦…原来你刚才在忙这个。”这确实合理。薇突然为自己怀疑朋友感到愚蠢。“考虑得很周到。”
“照顾你是我的职责。”杰米挽起她的手臂,薇的忧虑终于烟消云散。“现在,我们去尝尝地道的西境美食吧,不是埃里恩招待我们的那些精致菜肴。”
* * *
她从未吃过比曼尼克更美味的食物。
薇已经狼吞虎咽地吃完两个,此刻正折返码头两个巷口外城镇贫民区的街边摊贩购买第三个。摊主老妇人收下第三枚硬币,掀开右侧高耸蒸笼的笼盖。蒸汽如烟囱般喷涌而出,空气中弥漫着酱肉与蒸馍的甜香。她笑着递给薇另外两个曼尼克。摊主自然对她们态度亲切——她们大概是今日最阔绰的顾客。
“你会撑爆的。”杰米半是调侃半是笑着对她说。她正坐在通往一户简朴民居后门的宽阔门阶上。门扉本身装着多重锁具——全都锈迹斑斑,随着岁月流逝渗出锈水。因此她们暂时不必担心会妨碍他人。
“品尝世间至味时怎么可能撑爆。”薇挨着她坐下,将杰米那份递过去。她又咬下一大口,任由肉酱顺着下巴滴落。
“确实不错,”杰米承认着,小口啃着自己那份包子边缘。
“何止不错,”薇坚持道,“这比冬至节的糖衣坚果卷更美味。”
“好在启程前我们尝到了。”
“就快出发了吧?”薇用手掌根擦了擦嘴,享受着不会因不够淑女举止而受责备的快意。
“再过几天就该前往新月大陆了,”杰米表示同意。
“你们找不到去那儿的船,”老妇人从巷对面插话。两个女孩猛地转身,没意识到对话已被听去。见她们注目,老妇人继续道:“新月大陆因白死病封锁了所有航线。真大胆,毕竟这病最初就是他们传给我们的。”
“有证据证明——是他们传播的?”薇或许心知肚明,但仍好奇当下流行着何种谣言。
“不然还能是哪儿?听老人家一句…”她摇着头,似显失望。“我在这片地方住了多年,听过无数传说。那片土地充斥着狂野魔法。所以他們只允许我们的商人在屏障群岛的单一港口进出——不想让我们窥见他们的底蕴。除了那样的地方,还有什么会诞生专门针对法师脉络的疾病?”
难道是执意毁灭的邪神?薇在内心高呼。表面却只耸了耸肩。杰米保持沉默。
“特别是现在连普通人也遭殃,没有哪艘明智的船会驶往屏障群岛。”老妇人轻声哼着弯下腰,从推车里托起一盘曼尼克。她一边补充蒸笼存货一边继续说:“就算只到那片海域的,也只有最愚蠢贪婪的海员。”
“愚蠢贪婪?”
“贪婪,因为据说两岸奸商会无视禁令,在荒芜环礁中间交易牟利。贸易禁令最能抬升异域货品价格。”这正符合薇对埃里恩行径的想象。“愚蠢,则因那片水域历来属于阿德拉。”
阿德拉。薇的血液瞬间冻结。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她就想起法洛尔和父亲最后的影像。“您对阿德拉知道多少?”
“没听过传说?”老妇人朝她嗤鼻。
“阿德拉肆虐主大陆周边海域多年,”杰米接过话头。“但那是…”她沉吟良久。
“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一个正从餐馆后门往外清运垃圾到老妇人曼尼克摊旁垃圾桶的男人插话道,“阿德拉早就死了,别在这附近提她的名字。会招来风暴和厄运——幸好招不来海盗女王本人。”
“邪恶永不消亡,只会蛰伏待机。”老妇人告诫道。
他挥了挥手往自家店铺走,在毗邻薇和杰米坐着的台阶处停下脚步:“这老太婆疯了,你们要是相信阿德拉还活着那也跟着疯了。”没等薇开口反驳——她本想为这位给了她人间至味美食的和善老妇人辩护——男人又继续说道:“不过她说得对,那片海域确实海盗横行,如今没有帝国保护的船只更容易遭殃。就算有人冒充阿德拉的名号我也不会惊讶。不知道你们想进行什么勇气试炼,但趁早回头吧,免得伸着脖子往前冲最后丢了脑袋。”
薇咬了口曼尼克饼慢慢咀嚼,杰米则向那男人道谢。老妇人朝着男人背影比了个粗鲁的手势。
“我们该回去了。”杰米站起身。
“好。”薇也跟着站起来,把剩下的曼尼克饼整个塞进嘴里。但看来她们终究躲不过那位警觉老妇人的最后赠言。
“你们既不愚蠢也不贪婪。”她的目光直直落在薇身上,“你们怀着希望,这才更危险。”
“谢谢提醒。”杰米说着几乎是在拽着薇走。等走到听不见的距离后,她回头瞥了眼补充道:“那男人说得对——她就是个疯婆子。”
“你真这么想?”薇也回头望去。
“阿德拉要是活着该有...至少八十?九十?说不定都过百岁了。所以就算她还活着,说她在海上当海盗简直荒谬。”
“所以你不信那老妇人...也不信法洛尔?”
“不信。不过那男人说得在理。肯定有人打着阿德拉的旗号在海上作恶,靠着恶名混得风生水起。阿德拉不过是南方用来吓唬小孩乖乖睡觉的传说人物。”
“她真有这么臭名昭著?”
杰米点点头,不等追问就继续道:“她曾是索拉林最恶名昭彰的盗贼——可能因为你长在北方才没听说过。就在罗穆林国王卫队因诸多罪行快要抓到她时,据说她逃到了海岸边的奥帕里姆。从此转向海上发展。作为驭水者,她在浪涛间所向披靡。”
“术士?”杰米对薇的插话发出肯定的鼻音。“南方需要——曾经需要——多一个让她们憎恨的术士。”
“那是在水晶洞穴战争之前。”杰米提醒她,“我觉得对术士的憎恶多半源自那场战争。”
“从我所读的资料来看,我同意这说法。”薇低语,“所以你不害怕吗?”
“噢我怕得要命。”杰米把双手插进口袋,“怕风暴,怕巨浪,怕背叛者,怕海盗,怕新月大陆上等着我们的一切。但唯一不怕的就是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