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火焰在她肩头噼啪作响,浴缸里的水嘶嘶蒸腾着热气。就在几个月前,加热清水这种事她连做梦都不敢想。但现在,她的魔法更像是一位老友,而非那个只在远处略有耳闻的陌生邻居。薇将双腿蜷到胸前,努力整理纷乱的思绪。
她需要找杰米谈谈,清醒地好好道歉。这是首要之事。其次,则是埃里昂·勒丹勋爵。
薇反复练习着要对杰米说的话,但怎么措辞都觉得不妥。她叹了口气,终于跨出浴缸走向主室。只能见机行事了,但愿到时候能保持理智。
当薇离开浴室时,发现另一间卧室的床上摆放着衣物——正如伊沃斯承诺的那样。
这确实是一批样品。但尽管他再三保证,没有一件完全合身。西方剪裁的服饰对薇的曲线毫不宽容。若是找到腰臀合适的,小腿和脚踝处就宽松得可笑;若是下半身合身,腰围又几乎提不过臀部。
最终薇选择了一件无疑过时的装束——能真正衬托身材曲线,这点代价微不足道。丝质长裙贴合她的臀部,垂至膝际后微微展开,仿佛裁缝特意为多余布料设计了这般弧度。她挑选的上衣是针织材质,以西方人偏好的时尚标准来看显得颇为保守。
薇的手悬在门把上方,犹豫不决。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转动门把。
"杰米,我——"
根本不见杰米踪影。薇原计划敲门道歉,却转身走向出口。道歉可以等到今晚。她只是在重新安排事宜优先级,而非逃避。此刻强行道歉只会适得其反。
庄园二楼布满各式客厅和游戏室。长廊贯通两端,两侧排列着雕花木移门。多数门扇敞开着,让海风穿堂而过,在宅邸内形成惬意的穿堂风。凭借这种布局,她毫不费力就找到了红色书房。
名副其实,四壁覆盖着浓艳的红色天鹅绒,但大部分被漆色深暗的书架遮蔽——地板亦是如此。对面壁炉里跃动着火焰,两侧各有一扇高窗作为框景。埃里昂·勒丹转过身,目光从火焰上移开。
"您很美,尤莉亚。"埃里昂举杯致意,她猜想这是种简短的祝酒。
"我不叫尤莉亚。"薇直截了当切入正题,注意到附近没有旁人——连门口侍从都不见踪影。或许埃里昂也期待着类似的对话。
"我知道。"他抿了一口她推测是琥珀色烈酒的饮品,"这点我还是能推断出来的。"
"您能?"在确认双方达成默契前,薇决定谨慎周旋。
"我自有判断。"他肯定道,"我能识别谎言,尤其当对方把意图表现得如此明显时。我与十字路口保持定期联络。而且...我是个地道的西方人。见过末代公主兼首任女皇菲耶拉的肖像。"他长久凝视着她,薇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
"请允许我重新自我介绍。我的真名是薇·亚尔-希丹·索拉里斯,索拉里斯帝国王储。"既然他已知晓,不妨由她亲口道出。
"幸会,薇·索拉里斯。"埃里昂微微颔首,又抿了一口酒浆。但他并未鞠躬或跪拜。事实上他的举止毫无变化,薇因此更生好感。埃里昂朝壁炉前相对摆放的两张沙发示意:"请坐?"
"当然。"薇在他指示的沙发落座。
然而埃里昂并未在对座坐下,而是走向屋角的小酒柜:"想喝点什么吗?卡哈酒如何?"
“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她不知道他在喝什么,但不想显得无知或失礼。她只听叔叔提起过卡哈——那种浓烈的西方豆茶。而维宁愿尝试任何东西,也不愿碰那种名字听起来就不祥的调制饮品。
艾里昂投来的目光让维怀疑自己是否会后悔这个决定。他转动机械爪手上控制饮料杯的小旋钮,弹簧松开,金属手指骤然张开。腾出手后,他启开瓶盖斟满新杯,顺便给自己也续上。重新用金属手指锁住酒杯后,他才将她的那杯推过来。
“谢谢。”维轻声说。她的视线不由自主飘向他的义肢,又慌忙移开。她清楚这种好奇不会被视为赞美——毕竟他失去这条手臂的经过与疯王维克托制造的惨剧密不可分。
“不客气。”艾里昂终于落座,“那么这般鬼鬼祟祟所为何事?你可是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我在执行秘密任务,”维开启话题,“关乎整个帝国存亡的至高使命。”
“具体是?”
“我要寻找父亲。”
“奥德里克·索拉里斯已经——”
“他还活着。”维抢先截断他的话,“我拥有未来视界,亲眼见过他。”
艾里昂沉默良久,随即俯身将手肘撑在膝上,面容凝肃。现在她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维赌的就是他作为西境人重视预言的根基,而这场赌注看似即将兑现。
“关于父亲的预象我见过很多,非常多。”——两次算"很多"吗?——“我有充分理由相信他正在新月大陆活着。”虽然有些夸大其词,但维绝不会重蹈与罗穆林和杰米交涉时流露犹豫的覆辙。
“你确定?”
“当然。”她不知该如何更笃定,“他活着。他在新月大陆。他正等着我。”
艾里昂靠回椅背,隔着杯沿注视她,又啜饮一口烈酒。这提醒了维尚未碰过自己的酒杯,她终于端杯就唇。果不其然,浓烈酒气灼得鼻腔黏膜生疼,蒸腾的辣味缠住喉咙,引得她阵阵呛咳。
“这需要慢慢适应。”他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我——”又一阵咳嗽打断她,“喜欢这个味道,只是受不了灼烧感。”
“你会掌握饮用技巧的。”他宽慰道,“想必你已将这些预象告知令堂?”
“我...”
“你没说。”维辨不清艾里昂的神情是赞许、玩味还是纯粹好奇,“为何?”
“我不想让母亲涉险,”维措辞谨慎,“元老院对王权本就存疑。”
“你认为逃离能解决问题?”
“事实上确实可以。你我都清楚他们属意的是我兄长。”她停顿等待反驳,却未闻异议,“他们对我毫无好感——异国长大,身负燃火者血脉,政坛舞步仅算堪堪及格。”这并非自贬,而是陈述事实。艾里昂似乎欣赏这份坦诚,并未反驳。“我承认兄长继位对帝国最有利。西境足够忠诚,况且尽管外貌迥异,他体内流淌的父亲血脉不逊于我。没必要非我继位不可。”
“但是...”维终于重新注视他,“唯有我能找到父亲。”
“为何认定自己能成功,而其他搜救队皆铩羽而归?”
“他们不具备未来视界的优势,而我有。”维闭目深吸气,握住连接塔文的手表汲取力量,“因为...尽管搜救队已竭尽全力,但他们寻找的是君主。而我寻找的是父亲。这份动机将成为我成功的关键。”
艾里昂陷入沉默,凝滞的空气令人窒息。维不由自主地打破沉寂:
“更重要的是——”她竭力压制翻涌的情绪却徒劳无功,“若被迫登基后只能坐视子民死去无所作为,我绝无可能成为称职的统治者——尤其当我知道父亲,他们合法的君王仍然在世,或许正掌握着治愈这片土地灾厄的方法。”
“在兄长精明的政治手腕下,帝国必将国运昌隆;王座稳固无忧。我将寻回真正的君主,让家族重聚。更要为肆虐民间的瘟疫觅得解药。”
“若你牺牲了呢?”他的语气仿佛她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仿佛她根本没想过这种情况极有可能发生。
“那便牺牲。这也正是我不能让母亲参与的原因。不能让她在承受父亲流落在外有家难归的痛苦时,再知晓我殒命的噩耗。届时除了你和杰米,所有人都将无从得知我的真实结局。”
艾里昂向后靠进椅背,终于长长地啜饮了一口酒。仿佛她已通过了他设下的所有考验。
“那杰米——她有何打算?”
“她是少数知晓我预知能力的人。无论作何打算都由她自行决定。”
“若她继承了父亲的品格,应当值得信赖。”维强忍住反驳的冲动。“你这般诡谲手腕从何习得?倒让我想起杰克斯。”他语气中竟透出几分赞许,“避开护卫耳目,策反其中一员相助——虽则念及其家世我倒不意外——还能穿越荒芜之地生还,实非易事。”
“我必须找到父亲。”她只能如此回答,因她确实不知这些能力从何而来。她从未考虑过失败,那感觉如同对家族与帝国的背叛。“你到底愿不愿相助?”
艾里昂的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敲击。当叩击声终告停歇时,谈话的转向已透出许可的意味。
“此事需一周筹备。自从帝国与新月大陆断绝贸易往来,为这类冒险征调船只实非易事。还需为商业伙伴设计合适诱因,才能让他们载你穿越屏障群岛。”
“感激不尽。”维谨慎地轻抿杯中之物,“对于这般厚意,您希望我如何回报?”
暗色唇瓣勾起一抹浅笑:“能协助未来女皇是在下的荣幸。您总不会认为,除了为尽忠王冠而收获的感激,我还会奢求其他?”
“感激”二字沉甸甸地回响在空气中:“自然不会,勒丹勋爵。”
她的家族受惠于他家并非首次。西丹家族或许凭军事实力赢得了西方霸权战争,却始终受制于勒丹家族的财富与影响力。他们精明狡黠,深谙政治权术,从不立于败局。
维确信艾里昂早已筹谋好数种方案:无论她遭遇何种变故,这番善意终将反哺于他。
“那么,为您的事业。”艾里昂举杯,“趁此刻还能开诚布公——想必此后不宜再如此冒险交谈——请容我预祝您安康顺遂。”
“为我的事业。”维同样举杯,将杯中灼热余沥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