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求大人宽恕，属下实在不知。”守门卫兵连连鞠躬。“勒丹家族的贵客，恳请诸位原谅。”态度转变之快，与方才拔刀驱赶的架势判若两人。
“无妨。”维代众人低语着步入宅院。她的心神早已不在卫兵身上，自埃里昂引领她们走进庄园起，就完全聚焦于杰米。
门内的庭院呈T字形布局。
入口围墙与左右两侧建筑间留有狭长空地，西境玫瑰在花架上灼灼绽放。左侧是马车房，四扇门洞有三处停着车马，唯余其一空置。定有专用通道，维暗忖，毕竟来时窄巷绝无可能容马车通过。
右侧建筑则是工坊——从勒丹家族经营的行业、空气中噼啪作响的火焰使者魔法、以及那些刻意设计的巨幅玻璃窗便可断定。透过窗框，可见男女工匠在工作台前俯身劳作，手持眼瞳大小的蓝宝石与拇指粗的红宝石。这般布置显然只为昭示一事：勒丹家族的泼天富贵。
但薇对此毫不在意，正如她不在意那条精心铺砌的小径另一端那座五层高的庄园宅邸，也不在意她们此刻驻足的金碧辉煌的门厅。薇只在乎一件事，唯一的一件事：杰米，以及那个如今让她感觉像是被杰米隐瞒多年的秘密身份。
杰米完全避开了她探究的目光，那娴熟程度让薇确信这是有意为之的回避策略。
"伊沃斯，"埃里昂吩咐身旁年迈的男仆，"带杰米和..."他转过身直视薇，"失礼了，女士，我尚未请教您的姓名。"
"暂时叫我尤莉娅吧，"薇边说边警惕地瞥了伊沃斯一眼，希望埃里昂能读懂她的迟疑。即便埃里昂最终会帮助她，但贵族家的仆从向来以口风不严著称——她自己的侍女和导师就足以证明这点。
"那就尤莉娅。"埃里昂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好奇，"伊沃斯，带杰米和尤莉娅去夏室。看你们风尘仆仆的样子，想必经历了长途跋涉。请随意休整梳洗，准备好了就到二楼的红色书房找我，任何仆役都能为你们引路。"
"多谢阁下。"杰米生硬地说道。她确实该僵硬——薇正用目光狠狠戳着她的后背。
"是的，感谢。"薇低声应和，在因杰米产生的矛盾情绪中勉强维持着礼节。
埃里昂点头致意，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伊沃斯领着他们走上入口右侧那道宏伟的弧形阶梯。经过几个回旋攀爬，最终抵达四楼的平台区域。这是个小型休息区，三扇门廊环抱其间。
"夏室就在这里。"伊沃斯穿过正对面的门扉。
这里的布局让薇依稀想起自己在索里西姆的居所。中央客厅连接着数个房门，正对入口的两扇玻璃门通向宽阔露台，俯瞰着后院以及远方壮丽的海景。左右两侧的门则通往配备西式矮榻平台床的奢华套间，均带有独立卫浴。
"若有需要，轻拉这根流苏即可。"伊沃斯简单介绍后指向门边的悬挂穗饰，"片刻后便会有人前来。一小时内我会带着合身的新衣样本回来。"
"谢谢你，伊沃斯。"薇说着，目光仍与杰米死死纠缠。
老管家微微躬身，想必是急于逃离这间屋里已然凝成实质的紧张氛围。薇屏息等待着门锁合拢的轻响，这才朝着杰米用作屏障的沙发迈进一步。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可以解释。"
"解释你怎么欺骗我的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怒火在胸腔燃烧，"我连性命和密信都托付给你，你却连真名都不肯相告？"
"我告诉你的就是真名。"杰米蹙眉，脊背僵直如木板，手按在剑柄上。让她拔剑好了——薇阴郁地想，若杰米以为她只会召剑术，那可就大大低估了巫师的危险性。
"你这个骗子。"薇咬牙切齿。
"别叫我骗子。"
"难道我说错了？"
"格雷斯通是我的真姓——我母亲的姓氏。"
"难道要我相信，你身为丹尼尔·塔夫尔的女儿却始终使用格雷斯通这个姓氏？那个声名显赫的已故金羽卫成员丹尼尔·塔夫尔？"
"我父亲没死！你没资格说他死了，薇·索拉里斯。"杰米念她名字的语气像在诅咒，"当你们家族任他自生自灭时，就没资格！"
"你在胡说什么？"薇眯起眼睛，"你简直疯言疯语。"
"不，我才是清醒的人。而你不过是个困在象牙塔里的无知公主，只顾着自己那方天地——自己的烦恼——根本看不见我们这些人在生死线上挣扎。"
"你说什么？"薇后退半步，仿佛被扇了耳光，"我才是那个冒着生命危险寻找苍白瘟疫解药的人！"
“那你觉得我陪着你是在做什么？”杰米反唇相讥。这句话戳中了薇的痛处，她心知肚明。但还没等薇想好如何回应，杰米缓缓摇头道：“你眼里只有自己和自己的需求，根本看不见其他任何人事物。别把自己伪装成殉道者——你这么做只是为了你自己，薇·索拉里斯。就像你父亲当年为自我救赎离开帝国，归根结底是为了拯救你母亲。”
“你怎么会...”薇喃喃道。杰米竟然知晓她母亲的病情。
“看吧，这就是只关注自己的弊端。你甚至没察觉周遭发生的事——那些关于你的议论。”杰米怒气冲冲走向卧室，“现在你该明白我为什么不愿向你透露我父亲的身份了。”
摔门的巨响如同标点般终结了这场争吵，震得薇耳膜嗡鸣。她僵立在客厅里，几乎要脱口叫回对方——自己还没来得及吼完所有愤懑。
但转瞬的理智让薇冲向临时住所，用同样震耳欲聋的力道摔上房门。原本只想倚门稍作平静，不知怎的却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双膝紧紧抵在胸前。
“纳罗·哈斯·霍洛。”薇无意识地念动咒语。幸运的是，如今这些魔法纹章已深刻入骨，甚至无需刻意召唤便自然浮现。
一双系带战靴忽然映入眼帘。薇的视线缓缓上移——掠过塞进破旧靴筒的宽松裤管，扫过那人几乎从不离身的法师长袍，最终撞进那双恍如隔世的眼眸。
不知怎的，她的目光带动了整个身体。薇已经站了起来。她在恍惚中移动，被一种原始需求牵引着——只要塔阿文在，这个突然变得极不稳定的世界就会带来信心、安心与稳定。
塔阿文的双臂环抱住她。她的脸埋进他胸膛，闷住了说话声。
"我想你。"如此简单的陈述几乎让她哽咽。每个字词的缝隙间都涌动着超出承受极限的汹涌情感。
她感觉到他贴在她太阳穴上的温暖面颊。他开口时，嘴唇轻擦过她的耳廓。
"而我无比思念你。"塔阿文的呼吸缓慢，尾声带着微颤，"但薇，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如此难过？"他没有评论房间的状况，没有询问她身在何处，甚至没打听她前往梅鲁试炼的进展。他专注的只有怀中颤抖的她。"我感受得到...我感知到你...是什么让你的心如此沉重？"
她没有立即回答。此刻若开口，泪水必将决堤。
"薇，在这里你很安全，"他低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不能这么说。你根本不知道，"薇带着些许怒气反驳。他怎能断言一切都会顺利？她远离故乡——远离熟知的一切。内心深受震撼，只觉得失去的远多于所得。理智上薇明白这是脆弱时刻，但此刻情感正压倒理智。
"我确实知道。"
"凭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与我同在，在我怀中...所以，万事皆会安好。"
这不合逻辑。她没有理由相信这句话，也无法解释为何如此慰藉。但慰藉确实产生了。薇感到双肩松弛，喉间紧绷的结化为轻微哽咽。一滴交织着疲惫与沮丧的泪珠沿着脸颊滑落。
"没关系的。"
薇紧闭双眼，感受他胸前繁复的刺绣纹样印入肌肤，试图消弭彼此间所有空隙。根本什么都不好。她的世界正以超越适应的速度剧变着。
但他的双臂依然环抱着她——坚定而稳固。或许这就是他的本意。他们没事。当其他一切都消失时，这份美好而意外的依靠依然可靠——这依然很好。
她更紧地偎依进他怀里——如果这还可能更紧密的话——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接着又是一口。魔法在她腕间灼烧的温度，如同他呼在她颊边的气息一样炽热。当她最终抽身后仰望向他时，薇只看到他温柔而坚定的凝视——其中盛满的倾慕远非她此刻狼狈模样所能承受。
薇踮起脚尖，仰起脖颈，用一个吻向他汲取力量。
接着她慵懒地落下第二个吻，仅仅因为她想这么做。
第三次，他亲吻了她。而这第三次堪称完美。就在那一刻，世界逐渐远去，她融化在他怀中，确信只要放下试图缠绕心头的恐惧与愤怒，一切都会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