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两天平静地过去了。
他们黎明即起赶路，遇见水井就补充饮水，直至日落或双脚无法支撑才停歇。夜里饥肠辘辘地分食干粮。尽管杰米早有警告，这片荒原仍似生命禁区，狩猎变得异常艰难。
他们仍坚持练剑，但终日跋涉后愈发疲惫。第三日黄昏，维脚底的水泡让杰米拒绝继续教学。最终他们壮胆生起篝火取暖，早早结束了这夜。
第三天，期盼已久的小镇终于映入眼帘，他们赶在夜幕降临时抵达。
因顿镇有支路连接东西大道直通镇中心。细数下来大概只有十栋——不，数到十六栋建筑。其中那座带高墙的庄园式宅邸，其风格让维联想到西方贵族的审美，无疑是维系小镇存在的领主府邸。另有几栋较小屋舍，看似集体住宅，其余则是裁缝铺、铁匠铺等维持小镇运转的必备场所。
"不知道有没有旅馆，"维沉吟道。
"得留着钱买补给品。"
"我带的钱两样都够。"
"也是，皇太女出门自然随身带着小金库。"
"叫我尤莉娅，记得吗？"
"私下也要？"杰米挑起眉毛。
"正因私下更该习惯，否则人前怎么适应，"维有理有据。
"有理...那就当你是带着叮当响钱袋旅行的流浪者尤莉娅。"杰米摇头，"这说法倒可信。"
"或许我父母富可敌国。"维小心留意着脚下。偏离东西大道的石板路经数百年车辙碾轧已磨损不平，缺乏修缮。
"严格来说确实如此。"
"没错，但尤莉娅的父母不是皇帝与皇后。"
“你这伪装技术真是登峰造极，”杰米干巴巴地说。薇噗嗤笑出声来。“娘亲，当客栈、杂货铺和酒馆全都挤在一栋楼里时，你就该知道这是个小镇了。”
薇抬头望向吸引杰米注意的建筑。果不其然，底层半是商铺半是酒馆——很可能是镇上唯一的娱乐场所。上层窗户间用油漆写着“客-栈”二字。
店内陈列着各式物资：食物、家居用品、手工材料。有个不知是装水还是灯油的皮囊。形状各异的玻璃罐映出她的脸——那景象可真够瞧的。
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试图编的发辫在颈后缠成了死结。薇抬手轻轻梳理，但越是拨弄越显得乱糟糟。
她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怎么？”杰米从刚才盯着的烤坚果货架那头走来。
“我简直一团糟。”
“你还臭烘烘的。看看今晚能不能订到带浴房的房间。”杰米继续朝柜台走去。
“你自己闻着也不怎么香。”薇小声嘟囔。
柜台横亘在酒馆与商铺之间，后面却空无一人。两人伸长脖子透过敞开的里门张望。见无人应答，杰米轻敲了下柜台的银铃。
“有人吗？”
伴随着嘟囔声和脚步声，一位头发粗硬的老者现身。他满头银丝，鼠眼在厚镜片后显得格外放大。
“哦，生面孔啊。”他嗓音沙哑如风化的岩石。
“请问能订间今晚的客房吗？”杰米率先开口，“我们还想采购些物资。”
“好，好...”店主翻开厚重的账簿，“需要什么告诉我，一并结算。”
“我们要六条肉干...”杰米边说边开始挑选物品，“...六块这种饼干...这是水袋吧？拿一个...”
薇任她张罗，自己在货架间踱步走向空荡的酒馆。这些蒙尘的稀疏酒瓶，与酒店客房里那些锃亮丰盈的酒柜形成鲜明对比，令她想起兄长协助自己逃亡的往事。
他现在处境如何？当那句恳求她留下的言语在脑中清晰回响时，胸腔泛起钝痛。她确信自己的选择正确，可是...为何仍心怀愧疚？
动静转移了她的注意。薇转身望向窗户，斑驳的玻璃扭曲了窗台栖鸟的身形。她缓步靠近以免惊扰它。
那是只赤褐色的雄鹰——羽翼无暇，目光如炬，眉骨处缀着奇异的环状纹路。薇俯身时，鹰首倏转与她直视，眼中闪烁着深邃的灵性。
“薇——尤莉娅？”杰米在远处呼唤。
“怎么了？”薇直起身时听见窗外振翅声，回头确认那只鸟确因她的突然动作飞走了。
“要上楼吗？”
“好。”薇整了整行囊，回头瞥了眼，“看见那只鸟了吗？个头真大。”
“没注意到。”杰米嚼着食物含糊应答，递给薇一片蜜渍柠檬皮。
“看着像鹰。”
“沙漠地带常见的是隼，不过有鹰也不奇怪。”老者插话，“偶尔能瞧见。”
“不管是什么，确实很美。”薇凝视着窗户低语，但飞禽早已无踪。
* * *
薇仰面倒在软床上，看着泡皱的手指宣布：“我累散架了。”
“但能洗净所有东西真好，店主肯借我们洗衣用具也很贴心。”
“原以为要在沙漠里干涸而亡，经过今天这场梳洗，感觉能撑到诺林都不用喝水了。”先是洗衣，再是搓澡——光是用梳子通开头发就花了近一小时，薇自然不会错过在热水浴中缓解肌肉酸痛的机会。
“明天赶路三小时后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杰米坐在床沿晃着腿。
“或许吧。”薇强忍住哈欠。
“说到这个…我们该睡了。”哈欠会传染，这次轮到杰米了。“在到达诺林之前我们都睡不上真正的床了。”
维向后躺倒，顺势熄灭了床对面桌上的蜡烛。她以为能很快入睡，却发现当眼睛适应了从敞开的窗户流泻而入的月光后，自己正怔怔望着天花板。身体疲惫不堪，思绪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万千念头在脑海中奔涌——母亲、兄弟、父亲。她想到塔文，几乎按捺不住溜下床召唤他的冲动。维转过头，望向对面枕头上杰米的后脑勺。如果此刻躺在那里的是塔文，会是什么感觉？
“杰米，”维轻声唤道。
“干嘛？”对方带着睡意嘟囔。
“你醒着吗？”
介于叹息与哈欠之间的声响。“不，我擅长说梦话。”停顿片刻。“对，我醒着，什么事？”
“你曾经和男人同床共枕过吗？”维柔声问道。
又是难熬的漫长沉默。随后杰米在床上扭过身，在被褥里窸窣转向维。既然杰米正看着她，维希望月光能掩住自己泛红的脸颊。
“这话居然出自那位'没空谈情说爱'的公主？”
“我过去——现在——都没时间恋爱。只是...好奇。”维的舌头不听使唤。既然开启了这思绪，她满脑子都是与塔文相拥而卧的画面。
“嗯，就像我之前说的，我自己也没时间经营感情。一直太忙了。”杰米眼皮缓慢眨动，睡意正拉扯着她的眼帘。
“有人说某些方面未必需要确立关系。”维的双手在腹部反复交叠又松开。
“你觉得我是轻浮的女人？”好友嗓音里的倦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受伤与紧绷。维急忙转身。
“不，不是。我只是听说——”
“平民可以随意张开双腿，因为他们没有需要维护的封地与头衔？”杰米对着维的沉默翻了个白眼。“你当然听说过。让我来告诉你真相吧，维：有些贵族也会如此。就像很多人不会这样。这都一样——无论出身高低。我们都挣扎于同样的困境，怀有相同的需求，都在竭尽全力面对生活赋予的一切。”
“好吧...”维重新望向天花板。“如果冒犯到你，我很抱歉。”她轻声说。
“你没有。”杰米翻回身，维希望她说的是真话。
“我是真心的。”
“你真没冒犯我。”
漫长的静默再度蔓延，维的思绪趁机潜入幽会遐想。这触发了另一段与杰米间接相关的记忆——安德鲁在某次晚宴上说过的话，此刻感觉恍如隔世。
“你在十字路口见到朋友了吗？”
“现在又怎么了？”杰米侧过头，脑袋 barely 离开枕头。
“安德鲁说你在十字路口见了位朋友...金发女子。”
杰米凝视着她打了个哈欠。“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肯定是认错人了。快睡吧，维。”
维将头沉回枕头，杰米也照做。她眼皮开合数次，终又阖上。无论怎样努力平复思绪，心神始终躁动不安。但身体固执地渴求休憩，维最终陷入朦胧浅眠...
时间流逝。
不确定过了多久，但维能感觉到变化。屋内月光已偏移，略显暗淡。这意味着月亮转到旅店另一侧，黎明不远了。维在床上翻身，更深地陷进温暖的毯子里。身下的床绳发出吱呀轻响。
房间对面的地板传来与之呼应的一声轻响。
维缓缓睁眼。心脏狂跳，恐慌如潮水将她惊醒。屋里还有别人。她确信沐浴回房后锁了门。难道是从窗户爬进来的？
她又动了动，用脚轻推杰米。当阴影笼罩维的床侧时，杰米发出微弱呻吟。维深吸一口气。她绝不打算在深夜对刺客束手就擒。
维猛地掀开被子，屈膝蓄势。
“搞什——”杰米此刻彻底清醒，但维的注意力全在那个正扯开她扔过去的毯子的男人身上。
维伸出手。"米斯托索托——"她突然僵住，吟唱中断，魔力无处可去般消散——就在她与法洛视线相撞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