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维不曾停步。
她行走在旭日跃出沙丘之时，万丈金光伸展臂膀唤醒无云的苍穹；她行走在十字路口居民苏醒之际；她行走在商贩摆满货摊敞开店门之时，巨大的遮阳篷陆续撑开迎接新的一天。
脑海中只萦绕两件事：父亲与梅鲁。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她都要抵达他身边。她要弄清他离开后的所有变故，他如何幸存，以及他究竟在进行着什么计划。
然后她就能找到塔文，给他一个拥抱。他们三人将共同寻找解药——薇对此深信不疑。随后她会回来接母亲，从此大家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这个计划堪称完美，完美到在现实中根本不可能一帆风顺，但薇仍反复用这个谎言麻痹自己。
前方已能望见十字路口的边界。随着逐渐远离闹市区，沿途建筑愈发低矮，货摊也越发简陋。此刻远处荒原的轮廓若隐若现，蜿蜒道路贯穿其间。眼看就要触及真正的自由，突然一只抓住她手腕，迫使她停下脚步。薇险些失控发出痛苦的尖叫。
薇猛地转身，指间迸出火星。待看清阻拦者面容的瞬间，她立即收敛火焰僵在原地。那双熟悉的眼眸正凝视着她，带着探究的神色。皱起的眉头下，凌乱棕发间，这双眼睛的主人开了口。
"杰米，"薇轻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确保你别惹麻烦...或者让麻烦远离你。"她嗓音低沉近乎低吼，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厚重斗篷披在肩头，但薇能看见下面依然佩着剑锁子甲。
"你在说什么？"薇眯起眼睛，视线在长剑与女子间逡巡。
见状杰米缓缓松开钳制，将手收回后撤半步。薇也以同样姿态回应，垂手散去火焰轻叹一声。她继续环顾四周，好在似乎没有商贩注意到这场异常交锋。
"罗穆林告诉我你要离开。"
所有听过的脏话瞬间在薇脑中翻涌。她的兄长没有向母亲告密，也没有通知军队，却把消息透露给了杰米——既是她的护卫也是友人。她能理解其中的逻辑，但仍对此心生怨怼。杰米本该留在后方保护弟弟的。
"你阻止不了我。"薇再度调整头巾宣告道，暗自祈祷没人留意这场古怪对话。
"我没打算阻止。"薇身形顿住。杰米的目光再次扫过周围，"不能在明处...这边走。"
两人走向两栋建筑间的隐蔽凹处。虽非巷道，亦不在街心。杰米环抱双臂倚在对墙，这时薇才注意到友人斗篷下藏着行囊——她早有准备。
"你要跟我同行。"薇轻声说道。
杰米郑重颔首："保护与守望你是我的职责。绝不能让你孤身涉险。"
"你根本不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我心中有数。"
"当真？"薇也抱起双臂。
"千真万确。"
"那你猜猜看？"
"我猜你要去寻找父亲。"杰米强忍笑意却功亏一篑，眼见薇双臂颓然垂落。
"我就这么容易被看穿？"
"仅对了解你之人而言。"杰米伸手按住她肩头，轻轻一捏又摇了摇。当对方向前微倾时，薇说不清缘由，只觉得这分量令人安心。"所幸我懂你，不会阻拦你。"
"为何？你本该阻止的。"
"确实该阻止，"杰米表示认同，"但谁会对我的随行感到意外？反倒觉得理所应当。"薇轻哼一声，半是好笑半是认同。"况且让你母亲知道女儿有人照应，或许能稍感宽慰。"
薇轻声叹息。她的离去注定让母亲忧心忡忡。若有方法能稍解其忧，她理当尝试。一如往常，罗穆林的决策无懈可击——纵然这破坏了她难得照料弟弟的打算。
"好吧。"
"这是'好的杰米，我不跟你争'的意思？"
"是的杰米，我不跟你争。但必须强调此行危机四伏——"
"我几时惧怕过危险？"
"而且我要离开帝国疆域。"
"若我不愿相随，自会折返。"杰米直起身，手掌按上剑柄，"我完全能为自己做主。"
“那就出发吧。”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罗穆林可能已经在设法拖延她们的母亲，延缓薇被发现的时间。
“带路。”
薇重新踏入阳光中，再次踏上路途——这次，杰米陪在她身边。她不时回头张望，几乎以为会看到一小队士兵追来。但就像当初在索里西姆第一次偷溜出去时那样，薇惊讶于自己竟能如此轻易脱身。除了向杰米透露计划外，罗穆林安排得很妥当。
“你又看到关于他的幻象了吗？”当周围再无建筑，只有无边沙漠时，杰米终于开口问道。
“是的。”薇不用猜也知道“他”指谁。“就在我离开前，我找到了另一个圣迹，看见了未来——这次是我父亲。”
“那他还活着？”
“也许暂时还活着...”薇摇摇头，“不好说，我的预知幻象可能会变化。”
“但这似乎是个好兆头。”
“希望如此。”薇调整了下肩上的行囊，“你离开前有查到更多关于法洛的消息吗？”
“我试过，但时间不够。当时正和士兵们一起安顿临时营房，罗穆林就派人来找我。之后我更专注于打包...别那样看着我。”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想感知自己无意中露出了什么表情。“我确实把你告诉我的所有关于法洛的事都转达给罗穆林了。他会派别人调查那个野蛮人，并保持警惕。”
“很好。”薇松了口气。
杰米对她绽放明亮的笑容：“我一直很欣赏你这一点。”
“什么？”
“你如此想要保护家人的那份心意。我知道这就是你当初没告诉我你要离开的原因。”杰米嘴角仍噙着笑意，转头向东望去。
“我认罪。”
“我也会不惜一切保护我的家人。”
“我知道。”薇伸手紧紧握了握朋友的手。
杰米低头回握，目光顺着薇的手臂移到她脸上：“我很高兴。这说明你理解我。”
“当然理解。”
白日平静流逝，出乎意料地安宁。唯有一只猛禽的孤鸣划破风声与沙丘的低语，它翱翔得极高，在蔚蓝天空中只剩剪影。
“我们该停下扎营了。”杰米终于说道。
薇转身回望。十字路口已化作地平线上的遥远一点。她盯着它逐渐缩小已有数小时，却仍觉得不够远。
“还能再走一段。”她坚持道。
“不行。”像是为了强调观点，杰米直接把行囊扔在路中央，“需要保存体力，而且太阳快落山了。得在夜寒降临前搭好营地。”
“可是——”
“谁穿越沙漠的经验更丰富，你还是我？”杰米一针见血地问。
“好吧，是你...但得离大路远些。我不想被搜救队发现。”
“要派搜救队早该出现了。我打赌他们只在本地搜索。士兵们低估了你，不会想到你敢独自远行。”杰米捡起行囊走向路外，“会在路旁扎营，但不会太远。要避开沙漠狼和蝎子。也不生火引人注意。”
“来的路上除了天上有只鸟，没看见其他动物。”薇跟在后面。
“因为你之前都是随着大队走大路。生物很少在常有人迹的地方出没。”
“沙漠狼倒是顿美餐。”薇沉吟道。
“既然你是我们中的猎人，能逮到就动手，明早烤着吃。”杰米耸耸肩，“不过我也带了干粮以防万一。”
“我也是。”薇在沙漠中走出约五十步后，将行囊放在杰米旁边，“至少够我——现在是我们——走到因顿。”
“因顿？”
“是个小镇，其实更像前哨站，位于十字路口和诺林之间过半路程的地方。我想可以在那里补给。”
“从没听说过这地方。”
“很多地图都懒得标注这个地方，它实在太小了。我只有在艾蕾西娅寄来的西方精制放大版地图上见过。”维放下行囊，翻找片刻掏出自己的日志本，“这只是简略示意图...我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
“你居然带了地图。”杰米轻笑出声，从行囊里取出多截短杆和一大块篷布。事实上她准备了好几张地图。
“你根本看都没看。”
“因为我信任你能带我们到达任何该去的地方。我随行只为护你周全。”杰米开始搭建行军时士兵使用的穹顶张力杆帐篷。
“要我搭把手吗？”维将画满地图草稿和注释的日志塞回行囊，“还是说因为我是公主，你非要坚持亲自帮我搭帐篷？”
“少贫嘴，快来帮忙。”她的友人笑骂道。
杰米是个耐心的老师，教她如何拼接支杆并塞进篷布口袋形成拱顶。她们在帐篷侧边沙袋填满沙土，用插销固定四角以防强风。杰米解释这种西方设计能让风平滑掠过帐布，而非将整个帐篷掀飞。
维跪坐着仰望天空。没有都市灯火与军营篝火的干扰，星月清辉从未如此璀璨。
“好久没见你这么开心了。看来我们该多逃几次家？”
杰米纵声大笑。维从未见过她如此洒脱不羁的模样。
“我习惯在路上奔波。”她望向西方，“或许也因为清楚这次闹得太大——要是被逮住...反正横竖都是从严从快的惩处，操心也没用。”
“我们不会被抓的。”维不确定这是在安慰杰米还是在向命运宣战，“离十字路口越远，追捕我们的人就越少。”
“西方民众似乎都认得你。”
“确实..."维灵光乍现，"为谨慎起见，以后别叫我维了。"
"什么？"
"叫我尤莉亚。"
"这名字哪来的？"
"好像在某本书里读到过？"维耸耸肩，"反正随便用个名字都行。"
"那就叫你尤莉亚了。"
维起身拍去腿上的沙粒。夕阳几乎沉没，圆月映照沙丘泛着清辉，视野依然清晰。尽管走了一整天，她却毫无倦意。或许杰米说得对，旅途生活别具魅力。
"现在又想做什么？"杰米仰头问她。
"我想学剑术。"
"塞拉族的战士不是在你小时候训练过你吗？"
"基础招式而已...后来我更专注箭术。"维暗自记下要问塔文能否用秘银打造长弓，"你说过自幼练剑——肯定能指点我几招。"
"当然可以。"杰米起身从帐篷里取出剑鞘，拔剑时月光在刃上流转，"来——"
维却摆手推开。杰米困惑地后退半步，只见维向前逼近与她面对面。维感到心脏抵着咽喉跳动，却说不清缘由。
"你为我冒这么大风险，全凭信任。虽然告诉过你魔法的事，但还有很多隐情。"她轻声叹息，"我厌倦了对挚友保守秘密。"
杰米静默注视，静待下文。
"秘银·凝形。"维向前伸出手掌。动作不如上次在地穴与塔文切磋时他那般行云流水。
塔文——想到他便阵阵揪心。有杰米在场，短期内无法再召唤他。离别的机会分明近在眼前，当时真该吻他的，这念头让维压下满腔悔意。
相反，她专注于将光丝从自己的符文上旋转出来，勾勒出一把类似杰米的剑，凝结成形。当维将手指缠绕上去时，剑身逐渐充满色彩并凝固成形。她能感受到魔法仍与她的手指交缠，仿佛每根手指都戴着小小的指环与剑相连——只要她握住剑柄，这把剑就会保持实体状态。
值得称赞的是，杰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当维展示着本不该拥有、且杰米从未见过的力量时，她只是平静地站着。
"这要算是我见过最实用的技能了，"她终于开口，缓缓走近端详剑刃，"可以碰碰看吗？"
"可以..."维注视着她用拇指指腹垂直划过剑刃，检视锋利程度。
"是真的。"
"只有在我握持时才是，"维澄清道。
"这是什么魔法？"杰米抬眼与她对视，"我从未见过。"
"塞赫拉教我的。"这不算完全说谎。"据说索拉里斯之外的人就掌握着这类魔法。"
"那正好，这样教剑术可就省事了。"杰米转着手中的刺剑流畅地走开。
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你...不害怕吗？"
"我该害怕吗？"杰米挑眉道，"这种魔法，火魔法，任何魔法。你终究是维·索拉里斯，永远都是——什么都不能改变这点。"她握紧剑柄，"现在我们来练习站姿。前脚后脚分开，像这样。"
维试着模仿杰米的示范，思绪却飘向别处。本应为自己被无条件接纳而欣喜，就连光旋术也不例外。但这一切实在...太不可思议。
"好，突刺！"杰米一手后摆一手前伸，"这是刺剑，别像挥舞双刃重剑那样乱劈砍，要讲究技巧。"
维努力模仿动作，将烦忧抛诸脑后。前往诺林的路途上，她必须抓紧向这位友人学习。尽管今夜平静，维确信危机四伏，从今往后的每个黎明都必须严阵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