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这片黑暗并非夕阳西沉时笼罩大地的寻常暮色。此处的黑暗更为深邃、更为浓郁，如此密不透风，仿佛连光线与声响都无法在此存留。这黑暗如此彻底，以至于薇不得不回头望向通往十字路口的门廊，好确认自己并未失明。
那道门...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了。
事实上，她此刻所处的虚无之中万籁俱寂。急促的呼吸在胸腔里发出嘶响，恐慌随着她几乎变调的试探声节节攀升："有人吗？"
若说有什么时刻让薇确信自己将命丧于此，那便是此刻。但她没有死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薇又向前迈了两步，在黑暗中撞上一张桌子。她踉跄前倾，双手撑住桌面保持平衡。掌心传来某种脆裂触感，她慌忙抬起手甩落干枯的碎屑。
她真的想知道那是什么吗？
薇鼓足勇气燃起火焰查看。整张桌子散落着暗红色的碎屑——但那并非干涸的血迹。
"玫瑰花瓣？"薇拾起一片，花瓣在她指间几近粉碎，漫长时光已将这脆弱的花瓣压得不堪重负。
在房间最深处，有一缕先前未曾注意的红光。那光芒透着不祥，令人心悸，而她确信那正是自己必须前往的方向。
薇缓缓绕开桌子。沿墙排列的置物架大多空空如也，唯有一个架子例外——上面整齐排列着插在银质墨水瓶里的羽毛笔。这些笔尖在她跃动的微弱火光中闪烁，仿佛在向她眨眼。强压下战栗，薇继续前行。
当逼近那道凶险的红光时，新的气息撩过鼻尖。那是带着泥土芬芳的熟悉气味，直到枯脆的草茎在脚下发出碎裂声，薇才恍然识得。
不，不是野草。
"麦穗？"薇蹲下身回望，唯有浓稠的黑暗扑面而来。她已看不见十字路口的微光从铁门缝隙渗入，铺满玫瑰花瓣的木桌与陈列羽毛笔的置物架也尽数隐没在黑暗里。"这究竟是什么地方？"薇直起身喃喃自语。
她原以为这是个奇物店，但眼前景象与预期截然不同。本应堆满各式信物的货架，供顾客在火裔者预知未来时焚烧握持。若非那些玫瑰花瓣、羽毛笔和麦穗，薇几乎要认定此地早已遭人遗弃。
简直像是有人预料到她的到来，将这些信物如请柬般陈列。难道那位老妇离开西方故土前就已窥见未来？她早知薇会前来？
但若果真如此，薇不得不相信这些看似随意的散落之物暗藏深意。
她本能地握紧颈间的怀表，深深吸气。绝不能因这诡异之地自乱阵脚——她来此只为求得预知幻象，这地方过往作何用途，将来又有何造化，都与她无关。
薇踏过麦穗铺就的小径来到门前，拨开那道仅余缝隙的厚重门帘。里间凹陷的火塘中，孤零零的火焰正在燃烧，宛若邀约。蓝白相间的火光静候着她的到来，无声昭示着指引。
薇深吸一口气跪坐在火塘前，睁大双眼凝视火焰。
火光骤然迸发，火舌如饥似渴地缠绕拥抱她。但与薇以往创造操控的火焰不同，这次的火苗并未灼烧她的衣物。它们悬停在易燃的布料之外，轻抚着她裸露的手掌与面庞。热浪如潮水般拍打而来，即便她想闭眼也无力做到。
纯白。她的视野尽是被灼烧的纯白火焰。后脑泛起细微刺痛，瞳孔不由自主地扩张，在那片炫目的苍白深处，渐渐浮现出一个男子的剪影。
薇发现自己站在布满礁石的海滩上，父亲正站在对面。
父亲！她想要呐喊。但正如所有预知幻象的惯例，薇既听不见也感受不到任何事物。她仅仅是个见证者，旁观着这个或将成为现实，或将永不发生的未来。
阿尔德里克·索拉里斯如帝王般昂然矗立在一块覆满蓝色冰霜的巨岩上。尽管双颊沾满污垢，镣铐沉重地拖拽着手臂，他依然保持着桀骜的姿态。油腻的发丝缠绕在布满浓密黑胡茬的脸庞周围，曾经洁白的长袍如今已被污秽浸染。
但他始终高昂着头。即便在根本不可能认出的情形下，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仅凭那挺拔的身姿就能确定是父亲。更准确地说，是那双如黑铁般坚毅沉郁的眼睛让她确信不疑。
他身旁站着维不认识的女子。银白长发如流云垂至腰际，发梢随着微风轻轻飘动。虽然面容年轻得不输瓦拉，手中却握着一柄镶嵌宝石的银制手杖。这个辅具立刻吸引了维的视线。
女子失去了整条手臂。
冰霜从她指尖飘散，穿透单薄衣袖。那只完全由寒冰构成的手掌让维目不转睛，这种新奇的魔法运用令她着迷。
女子抬起手杖指向海面，对父亲说着听不见的话语。父亲始终面无表情。维转身望向女子所指的方位。
刺眼的阳光铺满海平面，令她视线模糊。维眯起眼睛，始终无法辨清女子所指的目标。周遭逐渐朦胧，当维终于意识到这光芒不仅来自太阳，更是幻象即将终结的征兆时，为时已晚。
还不够。
她猛地转身寻找父亲。吞噬万物的白光几乎将他完全吞没，维试图奔向他的方向。
女子露出狰狞笑容的同时，惊骇的神情骤然爬上父亲的面庞。
父亲！她用尽全部心神嘶吼着。父亲，我一定会找到您！
或许只是幻觉，但他的目光似乎短暂地飘向她的方位。维抓住最后瞬息与父亲对视，将这鲜活的模样刻入脑海。
火焰骤然消退，从她体内抽离，坍缩成暗红余烬，如同陷入沉眠的野兽。维向前跌进灰烬与煤渣之中。
"再让我看看！"她哭喊着，指间窜动的火苗试图重新点燃燃尽的木柴，"让我多看一些！"
但幻象没有再出现。她既无法向命运主宰哀求，也不能对其发号施令。它们只展现注定该看见的片段，分毫不多。
维蜷伏在余烬旁缓缓喘息，魔法能量随之摇曳不定，火焰随之翩跹起舞。她不甘地凝视着橙红交织的微光，那光芒如同她的决心般暗涌不息。撑起身子抹了把脸，煤灰被抹开的同时，她确认没有不争气的泪水滑落。
起身俯视残火，它们如渐逝的星辰在焦炭上明灭闪烁。
父亲还活着。他活着，在等待她的抵达。维深吸一口气——她还有时间赶去他身边。
推门回到店铺时，破晓的朦胧微光已照亮空荡的店面。房间正如最初预想的狭小，仅有两张桌子和沿墙摆放的货架。门扉再度敞开，仿佛在邀她重返人间。
维轻吸一口气接受了邀请，踏着沙沙作响的麦秸走向出口。理了理头巾，她深吸晨光向左转去——背离旅馆与家人的方向。
东西大道将引她前往世界第一大港诺林，那里无数航船可载她横渡重洋抵达梅鲁。继续西行，穿越海盗肆虐的凶险海域，父亲就在彼方——连同治愈衰颓帝国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