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纳罗哈斯胡洛。"当晚房门关合的瞬间，薇立刻诵出咒文。通常此时塔文会先观察新环境，但这次他的目光只聚焦于她。
太多未尽之言横亘彼此之间——他们究竟算什么？可能成为什么？薇没有答案，索性不再纠结。此刻她只想品味他的出现，那种让她瞬间凝滞又同时点燃每根神经的奇妙感受。
"看来你顺利抵达十字路口了？"他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移开，尽管只是短暂一瞬。
"是的。"
"准备出发了？"他的注意力落在她脚边的行囊上。
“我想是的……能想到的东西都打包好了。我从晚餐留了些食物，所以有了初始干粮。准备了路上用的盘缠，当然还有换洗衣物。一本日记，记录着父亲失踪后我在海上的笔记，还有一张地图。”维回过头望向他，“你觉得我还漏了什么吗？”
“没有，不过鉴于我从未真正远行过，可能给不了你最佳建议。”他的目光终于从行囊移到她脸上。塔文向前迈了一步，“维，我觉得你无比勇敢。”
“我还没做出任何勇敢的事。”
“我不同意。”他又靠近一步，“而你即将做的事——为了我们的世界放弃一切——正是你所能做的最勇敢的事。”
“也可能是最自私的。毕竟我在那个世界有着切身利益。”接受他的赞美让她莫名不适，尤其当她内心仍觉得离开帝国可能是最自私的行径。最终，这场豪赌的结果将决定历史如何铭记她：勇敢还是自私，受爱戴还是被憎恶。
“你确定要这样做吗？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难道要抛弃父亲？放弃寻找解药？”维咽了咽口水。塔文持续靠近，此刻两人已脚尖相抵。她再次开口时声音轻若耳语：“永远不能亲眼见到你？亲手触碰你？”
塔文轻轻托起她的手，指缝相错，掌心相贴。
“这感觉对我来说足够真实。”
维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这句话里藏着多少层深意？多得让她理不清头绪。
未待她细想，敲门声响起。
“是我哥哥，”维低语，“我想和他单独待会儿...”
“明白。”话音未落，塔文已然消失。
“罗穆林，”她开门时唤道。他身着素净睡衣——宽松长裤，衬衫外罩着系带睡袍，皆是索拉里斯蓝与帝国白的色调。而维全身黑衣，整装待发。“你来了。”
“我来了。”他上下打量她，正如她端详他那般。“你真的要走。”
“是的。”这并非疑问，维便坦然以对。“进来吧。”
“你也会死的。”他进门时咕哝道。维环视走廊确认无人，随即关上房门。
“我要去找父亲，”她立誓，“还要找到医治母亲的解药。”
“你只是在逃避王位。”他蹙眉道。这话尖锐又无情……却以某种方式精准刺中真相。
“并非有意如此。至少这不是我的主要动机。”
“但事实如此，你把这副重担甩给了我。”他冲到窗边，手掌抵着木框，无神地望向窗外。
维凝视着他。她忽然顿悟自己一直错了——所有线索在脑中瞬间串联。众人都期盼罗穆林继承王位，但他从未渴望这份荣耀。或许他所有的谨慎谏言，都是为了确保自己永远不会被迫接过权柄。
维走到他身旁，将手搭在兄长肩头，一同望向窗外。
“你生来就该统治帝国，”她轻声道，“你远比我更适合，也深得民心。我不一样。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心渴望过王位，或许我想要的只是随之相伴的家人。”
“若你想要家人，就留在我们身边——留在我身边。”他的声音突然微弱，恳求近乎无力，“难道我不算你的家人吗？我就不配拥有家人吗？”
“你当然是——你当然配。所以我正要去找——”
“那为何要抛下我独自一人？母亲将死，你将死，而父亲……如果他还活着，也会因你寻他途中丧命而死去，最后只剩我孤身一人。我连安德里都会失去。作为皇帝，我将被迫娶妻生子延续香火，这就是宿命。”这些话语并非情绪失控的宣泄，而是平静低语，如同早已接受的事实。“留下吧，维。”
“你知道我做不到。”她的胸膛阵阵发痛，仿佛要撕裂成两半去完成两个相悖的目标，“请理解我。”
“你也知道我做不到。”他轻声回应。
“你迟早会的，”她自信地说。薇捏了捏他的肩膀。“在我带着父亲回来之前好好统治。为他和我把王位捂热。到时候，我保证会把它收回来，我会结婚，生一大堆帝国需要的继承人，这样就算你和安徳鲁私奔也没人会说闲话。”
他阴郁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丝笑容。
“不过可别真私奔啊，因为我到时候还需要你们俩帮我带那群小崽子呢。”
“除非到时候我们没领养自己的孩子。”罗慕林把太阳穴靠在她肩上，薇顺势用手臂环住他。
“哼，要是你们真领养了，那我就修改法律，规定继承人必须是有血缘关系的，然后我自己一个孩子都不生。”
两人闻言都轻声笑了。罗慕林的手臂悄悄缠上她的腰际，他们静静相拥而立。
“抱歉刚才对你那么紧张，姐姐。我本来不想让这次见面变成这样的。”
“我也是。但我理解...现在局势确实紧张。”薇轻轻晃了晃他，“等我回来，我们就有时间放松了。说不定还能和安徳鲁一起去欧帕里姆，住在夏宫里。杰克斯跟我说过有洞穴连通那里的传闻，我正想把它标在地图上呢。”
“你永远都离不开那些地图。”
“等到了梅鲁，我还有很多新发现要给你看呢。”
罗慕林抽身后退，向门口走去。“你应该知道，即使到现在我还是不赞成这么做。”
“我知道。”她的心往下一沉，原以为他们已经达成共识了。
“但我可以答应你，前提是——”他停住脚步，背对着她说，“你必须找到父亲，带他回来。”
“我发誓。”薇快步上前，途中抓起自己的行囊，这时他转过身来。两人紧紧相拥。“我发誓。”
“很好。趁夜色尚浅，你该出发了。我会尽力替你打掩护，明天尽量拖延他们的时间。”
“谢谢，”当他退开时薇轻声说。眼眶阵阵发烫，但她强忍着不让泪水滑落。她必须保持镇定——为了彼此都要坚强。“你能在我溜过大堂时打掩护吗？制造点动静？”
他摇了摇头。
“什么？我以为——”
“有更好的出口。”他走到她房间公共区域的小吧台后面，从左数到第三个酒瓶。薇着迷地看着他握住那个不起眼的玻璃瓶颈——它和其他酒瓶别无二致，几乎满瓶且光洁如新。至少在他试图拿起之前是这样。
酒瓶没有向上移动，而是向前倾斜，与下方暗藏的机关相连。她听到锁舌弹开的轻响。薇惊奇地瞪大眼睛，看着整个酒架向外打开，露出隐秘通道。
“你怎么会...”
“你刚才上楼收拾行李时...我在晚餐后多待了会儿。大人们喝得酩酊大醉，开始追忆往昔。”
“他们总是这样。”薇在北方就见识过母亲与杰克斯、埃莱西亚与杰克斯共处时的情景。实在不敢想象这三人聚在一起会是什么场面。
“是啊，据说父亲当年受不了被困在封闭空间，特地要求安排这个房间。”罗慕林白皙的皮肤泛起红晕，“他们不停拿母亲从这条密道溜进来的事开玩笑。”
薇的表情介于龇牙咧嘴和忍俊不禁之间。她不愿想象父母年轻时叛逆纵欲的模样，但想到他们曾如此无拘无束——比起后来被迫成为的沉稳持重的成年人——又觉得颇为有趣。
“从这里离开的话，早餐前都不会有人发现。我会告诉他们你今晚身体不适，需要多睡会儿。尽量拖延时间。”
她凝视着弟弟。尽管口口声声反对她离开，他却竭尽所能地提供帮助。或许在他内心深处，也渴望看到她勇往直前，去争取他们都未曾拥有的自由，为家族和帝国寻回父亲。
又或者...各种形态的爱本就复杂难解。纵然万般不舍，正因深爱着她，他才选择成全。若立场互换，她难道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我爱你，弟弟。”薇轻声呢喃，最后一次将他拥入怀中。
“我爱你，姐姐。别忘了你的承诺。现在快走...趁他们派来追你的猎犬出动前抢得先机。”
他几乎是将她推进狭窄的隧道。薇在倾斜的小路上绊了一下，连忙扶住粗糙的墙壁稳住身形。当她转身想最后看弟弟一眼时，他已在她身后合上了书架暗门。
薇抬起手舒展手指，任由火星从皮肤跃起，燃成完整的火焰。她将手移开后，火焰仍悬在原处，在她肩旁欢快燃烧，驱散黑暗。这光亮足以吓退阴影，却无法消融台阶上厚重的蛛网帷幕与积年尘垢。
她强忍住咳嗽，挥开蜘蛛残迹——连它们似乎都已遗弃此地。通道漫长，她无从得知自己正穿行于哪些房间之间。走到尽头时，一扇门挡住去路。薇抚过光滑的金属板——这是驭火者的锁具。
将手掌贴上金属条，薇深吸一口气，切断了输向肩头火焰的魔力流。作为驭火者，这样操作比冒险用juth炸毁整扇门更稳妥。她将魔力注入掌心——只需恰到好处，她在心中默念。
过分谨慎使得这个过程煎熬般缓慢，但金属最终加热到泛起柔和的赤红光芒，再度照亮通道。待其熔至白热，薇用力推门，双脚在石地上擦刮，试图将全身重量压向这扇沉重的门。
门扉终于退让，她深深吸入一口沙漠的新鲜空气。
薇转身尽可能轻地合上门，让石门与墙壁严丝合缝地复位。这是道单向门，外侧不过是即将与墙壁融为一体的光滑石材。
“反正我也不打算回去，”她一边辨认方向一边咕哝。
这道门将她送入的窄巷一端被其他建筑封死，另一端通向十字路中心。薇拉高颈间的围巾，尽可能遮住面容。踏入街灯光晕前，她最后检视了自己一番。
衣着虽材质精良，但不至于昭示“公主”身份。脸庞隐在阴影与围巾之下，这条沙漠用的围巾早已被日光漂白磨损。更重要的是她形单影只——没人会料到索拉瑞斯公主独自出行，但愿旁人视她如无物。
薇踏入主十字路口立即右转，远离旅馆方向。
她紧贴黑暗店铺的墙壁行进，躲避街灯殷勤的光晕，仿佛那些是会出卖她的舞台追光。双手不停调整头巾确保牢固，每当行人脚步闯入视野，她便浑身紧绷。
整段路她都心悬喉间，但始终无事发生。拐进东西大道时她渐渐放松——这条贯通西方首都诺林与东方首都哈斯坦的宏伟街道，沿途坐落着十字路大集市。
她从口袋掏出钥匙，端详末端那朵已熟悉的铁玫瑰。那个女人说过奇异品店就在这附近，钥匙装饰是她唯一的线索。她开始沿街行走，黑暗中仍挤满空摊位、拱廊和遮月篷布。
门扉鳞次栉比，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镶嵌着——如同太小口腔里参差的牙齿。它们楔在摊位之间，卡在巷弄转角。薇仔细辨认每把锁具、招牌与纹饰。
她的脚步戛然而止。
窄街对面是扇朴素的铁门，带刺栏杆交错盘结，让人连倚靠都不敢。它们在人脸高度汇聚成玫瑰徽章，逼真得令人心惊。
薇如梦游般穿街而过，掏出钥匙。未插入锁孔她便知必然吻合，但每个动作都带着千钧重负。锁舌退开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薇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踏进黑暗，迈向命运的下一个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