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母亲!”维冲向瓦拉。
“不,走这边。”杰米抓住她的胳膊。维猛地转身瞪视好友。“我知道你想保护她,但死了就毫无用处。相信士兵能履行职责,我们先去酒店。你越快得到保护,我们越能专注援救你母亲和弟弟。”
维回头望去。人群已冲破她身后士兵的防线。一小撮人聚集在罗穆林马匹周围。他们向逼近的人群挥舞武器。维看见有人俯身捡起石块向他投掷。
“罗穆——”维来不及呼喊,一名士兵已闯入混战。她惊恐地看着广场陷入更深的暴力漩涡。
“听护卫的话,维。交给士兵处理。”埃莱西亚开始走下台阶另一侧,她的护卫迅速集结护驾。
杰米用力拽动她的手臂。维失去平衡踉跄着,半推半就地被带下平台另一侧。
“维·奇·丹,跟我走。”一名男子扑向她。“贾达尔骑士团已准备好再度效忠于您的统治。”
杰米瞬间拔剑拦在男子面前。
一道石墙自地面冲天而起,隔开维、袭击者与杰米。维感受到埃莱西亚周身迸发的魔法波动。这与艾琳的魔法相似,却更为凝练精准。
维趁杰米和埃莱西亚不注意的刹那回头张望。弟弟下马了吗?母亲在混乱中身处何方?她明白自己需要保护,却也不能抛弃他们。
然而逃离本就是她全盘计划。
若此刻都无法相信他们能获得保护,她又如何能离开?她的思绪与周遭喧哗同频——毫无逻辑的呼喊哭号交织成片。
她刚迈出一步,两条强壮手臂就箍住她的肩膀,几乎将她提离地面。
“放我——”维正要叫喊,耳畔响起的嗓音令她噤声发寒。
“放手?不,我们必须护送公主殿下至安全处。”
法洛。
“松开我。”维推搡着他的前臂,“这不是护送公主的正当方式。”
“臣只是为殿下安全考虑。您似乎与护卫走散了。”
维慌乱地寻找杰米和埃莱西亚。在混乱人潮中找不到前者,后者已踏上十字路口帝国酒店久经风霜的台阶。埃莱西亚转身扫视,无疑在寻找维。但法洛侧身避开。以他的背影为屏障,埃莱西亚绝无可能看见维。
她踢打着挣扎,对抗那令人窒息的禁锢。他的手臂深陷她的肋骨,令她喘息困难。
“你要做什么?”维在他臂弯中扭动,“酒店在那边。”
法洛目视前方,粗鲁挟持着她,脸上挂着愚蠢的假笑。
“放开我,否则我就——”她推挤他的前臂试图挣脱,却突然停止所有动作。
“你能怎样?”她的静止不动想必比她的挣扎更令他感兴趣。
薇的双眼紧盯着他手腕裸露的皮肤。隐约可见三条深色墨水纹成的线条,边缘参差且微微弯曲。若这三条线相交...若中间那条线继续延伸,那就会是...
一个三叉戟纹身。
阿德拉的标记。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威胁,他也尚未察觉她看到了什么,杰米就疾奔而至。她长剑出鞘,越过薇的肩头直指法洛的面门。薇从未在挚友脸上见过如此骇人的表情。
“放开她。”
“感谢母神,”他生硬地说,那古怪口音让这句话听起来格外别扭,“幸好你看到了我们。否则天知道皇长女会遭遇什么?我只是想保护她免受暴民伤害。”
当法洛突然小心翼翼地将薇放下时,杰米脸上的纹路反而更深了。
“你最好永远别徒手碰——”
“谢谢你,法洛,”薇打断道。无论杰米准备向法洛抛出什么威胁都情有可原,但此刻不合时宜。那个纹身仍灼烧着她的视线,她迫不及待要远离这个男人,越快越好。“我们走,杰米。”
杰米微微颔首,挽起薇的手臂,匆匆穿过人群缝隙赶往帝国酒店。幸好人群开始散去,最激烈的暴乱似乎已经平息。
“什么——”
“稍后告诉你,”薇急促地低语。现在没时间讨论——她们已在登上台阶。“只需知道我对他的怀疑没错。”
“真是一团糟,”埃莉西亚咕哝道。暴乱持续时间不长,伤亡也不重。薇只看见一具脸朝下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她希望那就是试图射杀她母亲的弓箭手。“你们该进去了。”
“母——”
“她和罗穆林在你们前面,杰克斯和我断后,”没等她问完埃莉西亚就答道。
闻言,薇和杰米步入豪华酒店大堂,全体 staff 正拘谨地肃立等候。如埃莉西亚所说,她母亲和兄长正在远处楼梯旁的角落与一位银发男子交谈。万幸两人都没有明显伤痕。
“...万分抱歉,请宽恕他们,殿下,”男子说道,“他们并未完全理解自己的行为。他们憎恨的不是王权,而是这场可恶的瘟疫。”
“他们会得到宽恕,”瓦拉向他保证,“这对所有人都是艰难时期,埃顿勋爵。王权对此感同身受。”
薇侧身避开,在杰米松开手臂前拽着她走向一旁。两人面朝墙壁,背对那群人。
“法洛是个海盗,”薇急促地说。可能再没机会告诉她了。
杰米眨了眨眼:“什么?”
“他试图绑架我时,我看见他手腕上有三叉戟纹身。”至少她相当确定那是三叉戟纹身——虽然没看全。
“你说得对,他刚才不像单纯在保护你...”杰米低语。这话让薇心花怒放——挚友终于相信了她的怀疑。
“根本不是,”薇厉声道,“你查到他的底细了吗?”
“尚未。我正在...”
“加紧查。我要你找个由头把他逐出军队,为了罗穆林的安全。不知他意图何在,也不知海盗为何远离海洋,但绝不容他靠近我的家人。”
“罗穆林的安全?你家人的?那你的安全呢?”
“我会——”
“殿下,”一名女仆打断道。她从头到脚包裹严实,穿着西方紧身时装,布料紧贴得令人浮想联翩,几乎有伤风化。“由我引您去房间。”
“谢谢。”薇随她走去。
杰米匆忙追上薇:“你会怎样?”
“晚些告诉你,”薇轻声说。
“最好如此。记得你承诺过对我毫无保留。我只想尽职保护你。”
“一有机会就告诉你,”薇匆匆低语,随即跟上女仆登楼。她只是不确定是否真有机会...所以严格来说不算说谎。
女仆带着薇登上楼梯来到二楼,穿过一条由壁灯照明的内部小走廊。每个铁制灯盏从墙壁突出来,犹如微型舞台,承载的细小火焰在其中魔幻般摇曳起舞。
"这将是您的房间。"女仆在走廊尽头的门前停步,推开了房门。
光芒倾泻进走廊,薇发现自己再次凝视着建筑正面那些巨大的圆窗,不过这次是从内部观望。
宛如破碎的彩虹洒落在地板,彩绘玻璃的所有色彩铺洒在紧邻窗前的休息区。那些光影向薇的脚边延伸,向右蔓延至一张高耸的工作台——类似她帐篷里配置的那种。左侧立着座简朴的吧台。同样在左边,一对雕刻繁复的木门静静矗立,其精细纹路让薇几乎能感受到"破土者"残留在上面的魔法悸动。
"真美。"
"我会将您的赞誉转告埃顿勋爵。"女仆因这番称赞再次屈膝行礼。"您的行李稍后便会送至。此刻还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
"不必了,我想这里的事我能自理。"片刻不被打扰的宁静此刻听起来宛若恩赐。但女仆仍踟蹰不去,目光在房中游移,落在薇身上又迅速弹开,如同两只黑蜂鸟,无法在任何位置停留过久。这让她想起了安徳鲁。"您还有其他吩咐吗?"
"什么?"女仆似乎真的猝不及防。"哦不,请原谅,公主殿下,我并非——"
"看来今天心神恍惚的不止我一人,这倒是好事。尤其考虑到广场发生的种种。"薇轻柔地打断。话语正中她期望的效果,女仆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随着一声呼吸,女仆终于说出了显然始终萦绕心头的话:"您能来到这里真好,夫人。真心话。"
"能来到这里确实很好。"薇真希望自己的王室本能没有突然发作。鉴于发生的种种,这样说显得别扭。
"不,是我失言。"女仆摇头,自嘲地叹息,再次尝试开口。这次轮到她的话语直击核心:"在这里,这间客房。您父亲每次途经十字路口前往西方时,总是下榻于此。"
"这里?"薇轻语。
"就是这个房间。"女仆点头,"他的...关于他的消息..."她摇摇头,嘴唇抿成悲痛的直线,"给西方带来沉重打击,夫人。所以见到您在此处,让我们所有人都重燃信念——在这个帝国中我们仍有一席之地。"
"你们当然有,无论索拉里斯王座上坐着谁。"
女仆只是微笑。薇注意到先前未曾察觉的皱纹,头巾下钻出的灰白发丝,以及那双手嶙峋骨节既显力量又昭示年岁。她多大年纪?不够老到记得西方作为独立国家的时光,但或许足够记得在刚被吞并的领土上成长的经历。
"若有需要请随时摇铃,公主殿下。"女仆告退时轻轻带上了房门。
薇转回房间,霎时间万物仿佛都活了过来。
空气中的尘埃如同火焰,在阳光下闪烁,照亮各个角落。她指尖轻掠过吧台,矮沙发的靠背,工作台面,在房中绕行完整一圈。
她的父亲曾在此停留。她离他又近了一步。
薇在工作台前驻足,从衣袋中掏出一把铁钥匙——这是她跋涉半片大陆始终谨慎携带的物件。将钥匙放下时,她凝神注视。
"好了,我到了。"薇对着钥匙说道,"现在真正的工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