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帝国巡游从次日开始放松了规制。
薇与家眷仍由士兵护卫行进在前列,但严整的队形已松散,化作沿无尽道路缓慢前移的人潮。绝大多数士兵徒步前行,使队伍行进速度缓慢得令人煎熬。
薇用余光瞥向罗慕林。他正与贾克斯低声交谈,但对话内容完全没传入薇耳中。
“那么,”母亲从右侧开口,“说说发生了什么。”
“什么?”薇转头望去。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母亲温和地重复。语气中没有紧迫,没有严苛,只有薇始终在母亲身上看到的沉静。“昨晚宴会上很明显,你们之间已经发生了些什么。”
“我明白了……”薇将缰绳在指间绕了几圈,在勒紧马衔前又松了松力道。她轻叹一声,终于妥协。这些年前往北方探亲时,她几乎从未对母亲有所隐瞒。“我想...只是观点分歧罢了。”
薇转头看向弟弟,却发现他正凝视着自己。罗穆林迅速移开视线,重新转向贾克斯。她隐约怀疑瓦拉和贾克斯是否早就串通好了这次盘问。或许此刻舅舅正在用同样的问题审问弟弟。
这种事他们绝对干得出来。
“因为什么分歧?”
这个问题让薇顿住了。该向母亲坦白那些预知幻象吗?母亲当然有权知晓。但此刻耳目众多,还不是透露这个秘密的时机。见过罗穆林的反应后,她不确定母亲会作何反应,在众目睽睽之下逼迫母亲表态实属不智。
“关于我们家族。”薇简略答道。
瓦拉轻叹时,阳光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在冠冕上流转。那顶王冠比薇的华美得多,看上去沉重得不可思议。
“你要知道,我们从未想过将你送走...”瓦拉柔声道,“只是命运使然。当时我们别无选择——在疯王之战元气大伤后,必须确保北方不会趁虚而入。”
“我明白,您反复强调过。”薇真希望此刻不是骑着马,这样就能握住母亲的手。她只得将万千柔情倾注于语调之中:“我不怪您。”薇将声音压得极轻,“塞拉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母亲。”
“是吗?”瓦拉点缀着金斑的棕眸诧然注视着她,“所有事?”
“应该如此。”薇坚定地点头,“她教会我许多关于魔法与世界的知识。”
“感谢母神。”瓦拉如释重负地低语,“我一直不确定她是否会告诉你。”
这个反应印证了塞拉所言非虚。父母早就知晓那位神秘旅人的存在,早就预见到她将觉醒纺光能力,却始终隐瞒。薇本想为此感到受伤...但那份痛楚早已消散。
她只觉得疲惫。厌倦了秘密与半真半假的言辞——这实在讽刺,毕竟此刻她正背负着最重大的秘密。
* * *
整日行军后,队伍终于扎营休整。
薇大部分时间都沉溺在静默与自责中。她想与罗穆林沟通,却不知从何说起,也明白这条尘土飞扬的道路并非姐弟深谈的合适场所。虽与母亲继续交谈,内容却仅限于琐事与政务。本该为母女共处而欣喜,她却感受不到欢欣——这又成了新的负罪感来源。
刚停下行进,薇便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她寻找着杰姆,目光搜寻昨夜宿营时熟悉的帐篷结构。果不其然,发现友人正在协助分派任务。
“殿下。”杰姆在薇走近时颔首行礼,“再稍等片刻就能为您准备就绪。”
“需要我帮忙吗?”
“您太慷慨了,但我们不敢劳烦您。”杰姆扬声说道,显然是说给周围士兵听的。
“上次狩猎时,你可是让我替你背了整整一小时行囊呢。”薇双唇微动,用气音嘀咕道。
“不会吧?还惦记那一小时?”杰姆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薇也拼命憋着笑,“后来又是谁背着你的行囊走了大半天?就因为你号称在'追踪猎物'?”
“我确实在追踪。”
“直到你掉进坑里。”
薇移开视线,生怕绷不住露出太过灿烂的笑容。目光落在那名叫法洛的男子身上——他正搬着那个装私人物品的木箱。想到日记已焚毁,她顿时宽慰不少。光是看见那人的手触碰她的私物,特别是那般珍贵的物件,就让她脊背发凉。
“杰姆。”薇轻声唤道,视线仍锁定着他。
“怎么?”友人立刻听出她语调的变化。
“我不想再让他经手我的私人物品。”
“谁?”杰姆望向她的帐篷,以及周围忙碌的士兵们。
“等等,他在里面……那边,就是他,刚离开的那个男人,块头很大,自称法洛尔。你认识他吗?”
杰米凝视那个男人许久——久到对方的目光也转向她。两人对视了半息,随后杰米重新看向她:“我不认识。”她顿了顿,抱臂沉思,“但能理解他为何令你不安。这是个矮个子巨人。”
“幸好不止我这么觉得,”薇低声嘟囔,“我不喜欢他,杰米。他让我浑身不自在。”
“你不能因为‘让人不自在’就随便撤别人的职。”杰米轻叹。她总是这样制衡着薇的权力,“我相信他只是个谋生的普通人。为公主搬运行李是莫大荣耀,你我都无权无故撤换他。”
“但愿真如你说得这么简单。”她是真心这么希望。薇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不想再添个多事的士兵。“但我感觉不在帐篷时,他翻过我的东西。”
“这可就构成冒犯王室之罪了。有证据吗?”
“没有……只是种直觉,看他卸行李的架势。”薇揉着后颈,试图抚平因见到法洛尔而竖起的汗毛,“你说得对,我知道你是对的。可能只是我疑神疑鬼。”
薇不愿滥用权力。即便即将离开,她也不想留下暴君的名声。这至少会玷污家族声誉。
“你最近压力太大了,”杰米柔声道,语气里透着薇熟悉的朋友式关怀,“紧张情绪谁都会有的。”
“不过能纵容我任性一下吗?”见杰米望过来,薇急忙补充,“就当是朋友之请?在你不用守帐时帮忙留意他,不必深入调查或打草惊蛇。让我图个心安?”
“当然可以。”杰米微微颔首,“若发现异常定会告知。但别让无谓的忧虑吞噬你。”
“谢谢。”仿佛士兵们一直在等她们谈完,帐篷恰在此时搭好了。“今晚留下用膳吗?”薇邀请道,心里却知杰米照例会找借口推脱。
“留下可就查不了法洛尔了。”杰米摇头,“我得待在士兵中间,当你的耳目。”
“好吧。”薇不情愿地同意,“辛苦你了。”
“我永远站在你这边。领完军粮就回来值守。”杰米投来温和的微笑,快步走向配给队伍。
薇独入帐篷,挥手点燃火盆。未等手臂垂下,她已念动咒语召出塔阿文,流光萦绕腕间。
“这里不一样了……”塔阿文环视帐篷,“你们在行军途中?”
“再过几天就到西荒原北境,之后直下十字路口。”
“你打算在那里脱身?”
“计划如此。”薇低语,思绪仍缠绕着罗穆林、与杰米的疏离感、法洛尔触碰私物的阴影。这一切重压之下,她还得斟酌最佳逃离时机。
“怎么了?”塔阿文变换姿态,专注凝视她。
“没事。”薇回避着他的目光。若与他对视,所有不安恐惧都将无所遁形——她对此深信不疑。最不愿的就是在他面前显露脆弱。
“我知道绝非无事。”
“你什么都不懂。”她防卫性地抱紧自己。虽可随时遣走他,却未这样做。
关于他的一切都充满矛盾。可她沉溺其中。需要他靠近;即便渴望独处,仍渴求他在场。她想要与他共处的独处。
“我了解你。”
“不,你不了解。”
“我愿意。”塔阿文朝她迈近一步。“虽然我还在学习,这是事实……但我已经掌握了不少知识,并且渴望了解更多。”
“不,你并不想。”她轻声重复道,语气柔和下来。
“我十分确定我想。”他抬起双手,仿佛要伸手触碰她,却又改变主意垂落身侧。正因如此,当他的食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引导她望向自己眼眸时,这个动作才显得格外珍重。“我想了解关于你的一切。”
“为了你的预知幻象?”维轻声问道。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呐喊:但愿如此。因为若仅止于此,她便能忽略两人间悄然燃起的炽热,掩埋那些不愿正视的情愫。
“为了你。”他的目光流连于她的面容,“我想探索你思维的每个角落,想理解你思考的轨迹,想读懂你的心灵、意志与渴望。”
“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若不这样做,自己会陷入疯狂。”
两人同时轻吸一口气,刹那间仿佛共享了呼吸。他脸上写满惊愕,维猜想自己此刻的神情大抵也是如此。他话语中究竟暗含着什么?
塔阿文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喉结剧烈滚动。但再次开口时,嗓音仍带着浓重的沙哑:“现在告诉我,是什么让你的眉宇间凝结着如此深重的矛盾?”
“说来话长...”
“我有时间。”
“但我不确定是否想谈论这个。我来见你,是想暂时遗忘外面的世界...想陪在你身边,因为仅仅靠近你就能让我平静。”这次轮到她脱口说出未曾预想的话语。
“明白了。”他终于应道,“若这是你的愿望,不如用织光术来转移注意力?”
“好。”维松了口气,可当他的手掌离开她脸颊时,那声叹息几乎化作失落的轻吟。她两者都渴望——既想在他面前袒露心绪,任他的话语抚平所有不安与忧虑;又希望放空思绪,单纯沉浸在他的陪伴中。
此刻,简单最好。这些纷乱情愫...总有时间慢慢理清...待到合适的时机。
“谢谢。”维如释重负地低语。
“我一直在考虑接下来该教你什么...想到你偷溜出去的冒险经历,觉得'匿影'这个词很适合你掌握。”
“匿影。”维重复着这个词,任由音节在舌尖流转。这个词天生就该被轻吟,若即若离地依附在气息边缘。它掠过空气,未及捕捉便已消逝。“是隐匿的意思?”
“没错,'匿影'是'幻象'的次级分类,归属于'虚相'之下。”
“所以完整的结构是'虚相·幻象·匿影'?”织光术的咒文总是以总纲起首,接着是分支领域,再是具体细分,最后附上施术者的专属力量词缀。
“正是。”塔阿文绕到她身侧。她用余光注视着他——那棱角分明的侧脸犹如玻璃雕琢,浑然天成的优雅与帐篷环境格格不入。“我们用这个做练习。”他指向临时休息区的坐垫。
“好。”维拿起一个坐垫坐下。
“放在你面前。”她依言照做。“现在你要让它从视觉中消失。'虚相·幻象'或'虚相·幻象·虚影'是制造幻象,但施展'匿影'时,你需要感知物品在物质界周围的空间。”
“周围的空间?”
“对,你要让人们能穿透物体看见后方——目光掠过它直视下方的地面。'匿影'是通过幻象欺骗眼睛与心智,令他们忽略眼前的存在。”
“那这不该属于'心术'领域吗?——作用于心智的术法。”
“这是通过视觉来欺骗心智,严格属于'虚相'范畴。”塔阿文坚持道。
“如果我执意用'心术'呢?'心术·幻象·匿影'?”
“你难道自以为比女神更懂她的咒文?”
“我绝无冒犯之意,只是——”维急忙辩解,意识到自己可能冒犯了身为女神圣火守护者的他。他却扬起嘴角,突然迸发出清朗的笑声。
“我没觉得被冒犯。”塔阿文的笑意渐敛,化作温存的微笑,让她心底泛起欢欣的气泡,“我认为你永远不可能冒犯到我。”
“如果没记错,我们初遇时你觉得我相当讨厌。”维想起他最初的粗暴态度——那时他以为她只是预知幻象中又一个折磨人的幻影。
“那么,我觉得你再也冒犯不到我了。”
她将手掌向后撑住身体,微微后仰。令人惊异的是他们竟如此迅速地恢复了轻松节奏,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两人之间曾炽烈燃烧的火焰再次归于闷燃。“要试试看吗?这算挑战吗?”
“噢,当然不,我害怕见识你为应对挑战会使出什么招数。”他也向后用手掌撑住身子。两人的指尖几乎相触。他身姿微侧向她倾斜。
“我从不临阵退缩。”她的声音变得轻喘,而当塔阿文开口时,声线也与她相合。
“是,你当然不会。”
是他靠得更近了?还是她的幻觉?维深吸一口气,气息卡在喉咙半途。世界仿佛慢了下来,寂静将他们吞没。如此沉重的静默,令她头晕目眩。
维仰望着他的眼眸。塔阿文的身影笼罩在咫尺之间,近得触手可及,却又遥远得隔着一个世界。她端详他的面容,搜寻着秘密与真相,最终落在他双唇上——仿佛所有答案都藏匿于此。
那些她曾想忽略的情感卷土重来,带着不容忽视的残酷急切。越是见他,越是无法否认。不,哦不——当她凝望他精致的唇线时,理智在迷蒙中发出尖啸警告。
这念头糟透了;她正与这个男人走向一条从未意识到已踏上的道路。她怎会任其发生?
她是皇储。她是那个将为家族与帝国利益在政治联姻中度过余生的人。她从不在乎感情...或爱情...也不能在乎。这是公主无法奢求的奢侈品。若动了心,等待她的唯有彻骨伤痛。
“但是,”塔阿文缓缓开口,仿佛也在寻找思绪的支点。他仍悬在原处,目光如同初次相见般在她脸上探索巡游,“我想这很自然,不是吗?”
“什么自然?”她指尖微动,侧边轻触到他的手指,霎时如早先触碰时那般电流窜过身侧。她在做什么?
“呃——”塔阿文清嗓摇头,恍若大梦初醒。维看着他直身后撤,视线垂落掌心。“关于纳罗与杜罗的问题很自然。想必多人有此疑问,你提得在理。但说出问题时你已自答——可曾感受到什么?”
他语速快得让她听完三秒才理解字句。从未有人如此刻意佯装漫不经心,反令此刻凝重无所遁形。维咽了咽口水,跟着摇头。既然他选择回避,她也该如此。
这是最好选择,彼此心知肚明。
“没有,与它们接触时毫无感应。没有寻常的火花...没有浮现符文。”
“正是。这阐明了为何要牢记:我们所知言语不过是对女神箴言的诠释。凡人之智只能以此理解远超我们的语言。她的力量是多棱镜,我们汲取之法亦有万千。更有甚者,可能存在我们永远无法理解的层次。”
“你说诸多层次时...”维忽然灵光乍现,朦胧念头逐渐清晰,“索拉里斯的元素魔法是否仅是这伟力的分层?你曾称元素魔法为'破碎之力'——而世间其他魔法更为笼统。”
塔阿文低沉轻哼:“确是我渴望深入研究的课题。魔法本应只是魔法——任何流派都只是聚焦通道以达目标的方式。”
“但据传说与口授,暗影岛魔法是碎裂的——完整之力崩解为基础元素。因而当地术士无法随心探索任意流派,只能固守单一元素。”
“所以你是说...我的力量不像帝国内其他人那样破碎?”
“或许因你是她的神选者。”他颔首。
“那么...有朝一日我能否也掌控其他元素?”维热切追问,想象着将来与母亲并肩驾驭气流的情景。
“我认为这应该可行。事实上,我猜想我——或者梅鲁上的任何其他人——都能做到同样的事。但问题是,当你如此明显地选择了光旋术时,值得付出多少努力呢?”
“好吧……”薇低头看着那个本该被她变消失的枕头。这是个令人愉快的假设。但她眼前有太多需要担忧的事,实在无暇探索太多旁枝末节。“所以我还是先坚持光旋术吧。具体来说,就是杜罗瓦特辐射。”
“这样最好…就像我说过的,当你念咒时,想象自己正在看穿这件物品。把符文投射到它上面。”
薇抬起一只手,努力保持稳定。在他身边时她的心跳依然很快。“杜罗瓦特辐射。”
光芒从她的指尖剥离,在空中旋转。这比她迄今为止用魔法构建的任何符文都要精细得多。那些连接着变幻线条与圆环的光丝至多只能算脆弱。薇试着想象它慢慢包裹住枕头的画面。
“非常微弱…这样有效吗?”
“很模糊…这个符文你需要多练习构建。来——”塔文伸手过来,一只手轻按她的手腕,另一只搭在她掌心。他用指尖轻轻调整她的手势。薇的脊背从未绷得如此笔直。“这个手势或许有帮助。这确实是个更柔和的符文…需要精巧的手法。而不是你那套僵硬的动作。”
他对她微笑,薇勉强回以笑容。内心却因两人之间重新燃起的火焰带来的热意而几乎融化。她的思绪被必须应对的家族事务、那些幻象、逃亡计划所占据…而现在最糟糕的是,还有她从未奢求过的、与塔文之间萌生的某种更深层的情愫。
他停顿下来,表情沉落,双唇轻轻分开。她本不该直视他的眼睛。她早知道从一开始他就能看透她。
他迅速抽回手。虽然笑容重回嘴角,却显得虚伪。“我们再试一次好吗?”
她从未如此同时渴望又抗拒做某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