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经过相对安稳的睡眠后,她本应感觉好些。但此刻巨石仿佛占据了薇的胃囊,眼眶灼痛,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把玩着昨夜得来的钥匙,坐在即将永别的卧室窗台上反复端详。
今晨拆下的床单还残留着睡梦的余温。她所有的世俗财产——包括些早已遗忘的物件——都已装进数个行李箱,此刻正堆放在楼下远处的马车里。薇眯起眼睛勉强能辨认出轮廓,但她没有俯视,而是眺望着树冠组成的画卷——那是她认知中唯一的家园。
薇阖上双眼深吸气试图平复翻腾的胃部,轻诵:“纳罗哈斯胡洛。”
塔阿文应声出现在她身侧。薇几乎没有转头,目光仍投向窗外。他缓缓坐在窗台另一端——她更多是凭感知而非视觉捕捉到这个动作。当薇终于将视线移向他时,那双沉思的眼眸正牢牢锁住她。
“就是今天吗?”他终于开口。她只能点头回应。他转身望向林海,薇也随之望去。晨风拂乱她的秀发,却未曾扰动他的衣袂。“你感觉如何?”
“不知道。大概和往常差不多吧。”她说,“但今天格外真实。这个房间...是我记忆的全部。”她凝视着蟠结的天花板,打磨光亮的木料,以及如缠着母亲腿脚的孩童般萦绕不散的树脂浓香,“想到再也回不来这里,实在很怪异。”
“当你离开后,就要踏上前往梅鲁的漫长征途。”
即将启程的提醒让薇的注意力重回掌中钥匙。她托起钥匙向他展示,塔阿文俯身细察。
“这对你有特殊含义吗?”她问。
他摇头:“我的梦境里从未出现过钥匙。但这不表示它不重要。”
“它很重要...我确定。”薇坚持道。或许这只是不愿承认白费功夫的自我安慰。
“我们会弄清楚的。”塔阿文将双手覆住她的手掌,这个动作将她的视线引回他脸上。在无人察觉时,他们已然靠近,彼此间距缩至咫尺。“我钦佩你的行动,但愿自己能效仿。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之一。”
“你只是说说而已。”纵然如此,这话仍让她胃里的巨石稍显软化,胸中重负略减。若他愿相信她勇敢,或许她也该足够信任他,继而相信自己。
“并非虚言。我从未对你说过违心的话。”他的嗓音轻柔似水。掌心暖意渗入她的肌肤,抚平了战栗。在这样的时刻,薇总会忘记他的实体正远在世界另一端。
“别在这段旅程中抛弃我,”薇轻声说道。“如果今天我走出那扇门,戴上最勇敢的面具,那只会是因为我知道你会与我同在。”这是真心话吗?话已出口,薇几乎来不及思考。她确实没打算说这类话。
“我会陪你直到时间尽头。”这句话比缓缓环绕她手腕的符文更耀眼。虽然是用通用语说出的,却比任何亚尔根语词汇都强有力三倍。
“你是认真的吗?”她轻喘着问。
“认真到让我自己害怕……”这句话渐渐消散在空气中。薇能感觉到还有未尽之言。更多他想到却无法说出口的话。
或许她只是将自己的感受强加于他。
“塔文,我——”
敲门声响起。她望向门口,又转回来看他。他脸上掠过一丝短暂的痛苦表情。她还不想放他走。还有话要说。但她还不确定该说什么。这意味着现在无法继续交谈。
他的表情柔和下来,塔文仿佛读懂了她的心思,轻轻点了点头。
“请进。”薇一边唤道,一边将钥匙收进口袋,解除了将塔文召唤至这个世界的符文。
门开了,艾琳探进头来。她的眼睛已经通红发亮。薇用力咽了下口水,强忍住不让自己的眼睛也泛起泪光。
“好奇怪……”艾琳喃喃道,望着空荡荡的床铺。她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我一直觉得你没多少私人物品……但现在才发现原来有这么多我没注意到的东西,因为现在这里感觉如此空旷。”
薇无法反驳。她也感受到了。她的存在早已从这些房间里被抹去。
“陪我坐会儿?”薇将年轻女子的注意力引向塔文刚才所在的位置。
艾琳毫不迟疑。她流畅地穿过房间,在窗台另一端坐下,紧紧握住薇的双手——薇确信自己回握的力道同样沉重。“我一有机会就去看你。哪怕是冬天也要去。”
薇被迫移开视线。她的心绞紧了。根本不会有探望的机会,无论冬天还是其他季节,而艾琳将会通过他人之口得知这个事实。她的隐瞒将背叛她们的友谊,背叛艾琳给予她的所有信任。
但她的计划必须继续保密。她不能冒这个险。所以当言语不足时,行动会显得更加明亮。
她将艾琳的双手拉向自己,连带着把女孩也拉近。薇及时松开力道,在两人险些跌出窗外时接住了她。艾琳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薇的手臂揽住她的肩膀。艾琳深色的卷发搔得薇鼻子发痒。
“我会比你想念得更深切地想念你。”薇轻声说。
“我也是。”艾琳的声音闷在薇的胸前。“母亲告诉我必须坚强。她让我不要伤心,因为你的命运甚至比我们所有人的都更宏伟。”
薇更紧地抱住她,闭上双眼。尽管刚对塔文说过那些话,尽管下定了决心,尽管怀着与家人团聚的毕生梦想……她内心仍有一小部分渴望留下。如果余生都能和艾琳在丛林中奔跑,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她本可以嫁给达鲁斯那样温柔英俊的男子,舒适地度过一生。
这里确实有她可能偶然获得的幸福。
薇缓缓睁眼,望向凛冽的黎明。这句话让她再度陷入短暂思索:塞赫拉究竟知道多少?那位神秘的旅人透露了多少关于她命运的讯息?难道她一直都隐约知道薇是神选者?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她心想。
“我们将书写自己的命运。”她轻声说。这正是她必须离开的原因——为了阻止白色瘟疫,尽力避免她曾目睹的世界终结。她的预言尚可改变。“再过几年,艾琳……你母亲会教你亚尔根的魔法。”
“亚尔根的魔法?”艾琳直起身子,揉着眼睛。“这有什么关系?”
“现在很难解释。”薇给她一个疲惫的微笑。“但当那天来临时,问你母亲关于能阅读它们的人。”
“阅读……它们?”
“是的。到时候你和她都会明白的,我保证。”薇将手搭在朋友肩上。
“我不明白。”
“我知道。”
“不能告诉我吗?”她恳求道,薇几乎就要妥协。
“不行,现在还不行。但总有一天会告诉你的。”
“向我发誓。”
“我发誓。”前往梅鲁。终结白死神。寻找她的父亲。让她的家人团聚。然后再将一切告知艾琳。这份必须优先完成的清单很长,但薇会全部做到。她别无选择。
又一声轻柔的叩响吸引了她们的注意。贾克斯站在半开的门框里,表情晦涩难懂。
“时间到了。”他说道,薇不明白他那肃穆的语调从何而来。他怀着怎样的心情?肯定是喜悦吧?这里从来不是他的家。他定然更渴望摆脱此地。
艾琳再次攥紧薇的手,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她离开。
“我给你们点时间道别。”贾克斯退出了房间。
“薇...求你别走。”艾琳的声音带着哭腔,“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就和我在一起时做同样的事。”薇强挤出一丝笑容。王储绝不能在外人面前崩溃。任何脆弱都必须隐藏于世。就算不为别的,至少此刻要为艾琳撑住场面。“你会惹是生非,会参加诺鲁赛跑,会参加狩猎,会向母亲学习如何成为贤明的首领。等到——”她的喉咙发紧,谎言哽在喉间,“——等到冬季封路前第一个可能的时机,你就来看我,我要听你细数所有闯祸的经历。”
艾琳点了点头,一次,两次,接连数次。仿佛只要在脑海里反复咀嚼薇的话语就能说服自己。她的手指死死箍住薇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次张口却无言,最终仍是沉默。
女孩缓缓抬起双手,松开了薇。她解下典礼时常戴的手链——那是条朴素的皮革编织链,串着一颗用母树树皮雕刻的木珠。
“这个送你。”
“艾琳,我不能收。”尽管薇出声拒绝,女孩却已将珍品系上她伸出的手腕。“这可是——”
“我余生都将生活在母树荫庇之下,不需要树皮护身。你比我更需要它。”深色的手指环住手链,将其紧贴在薇的肌肤上。那温暖令人安心,如同护身褓被。“至少,能留个念想。”
所有推拒随着沉坠的心一道消散。前所未有的悲恸奔涌而来,填满四周空间,冲过胸腔,在她来得及阻止前已夺眶而出,滚落脸颊。她抽回被艾琳握住的手腕,将女孩——她的挚友,她的异姓姐妹——紧紧拥入怀中。薇加重力道,艾琳也同样用力回抱。彼此相拥的力度几乎要将对方揉碎,她们能感受到对方颤抖的呼吸与战栗的肩膀,宣告着泪水终获胜利。
两人相拥静坐,默默垂泪,将悲伤私下宣泄。如此方能在外界需要见证她们永久分别时,各自准备好戴上王族应有的面容。
* * *
当薇走下台阶时,身旁是强作镇定的艾琳。贾克斯和杰米跟在后方,安杜和她的导师们更在其后。穿过堡垒的整段路上,无人再发一言。
马匹已装配鞍具,货物捆在能负重的大型种马背上。队首是魁伟的战驹——通体乌黑,据传与她父亲爱骑同属一脉血统。
塞赫拉和扎正在等候,薇在恍惚中道别并致上最后的谢意。她想问旅人是否还留下其他话语,想探究塞赫拉是否早已知晓那些幻象,或她自己也有某些预见。但此刻除却前路,万事皆空。
没有什么能改变她既定的征途——这条通往母亲、兄弟、父亲,以及远洋彼岸某个男子的道路。
当薇独自前行时,艾琳仍守在母亲身侧。雨林从未如此寒冷,尽管薇比平日多穿了几层衣物。发髻精心梳理,特制的骑装针脚无可挑剔。
她是完美的化身,每处细节都经过精心雕琢。
完美无瑕...只要无人窥破这表象之下,那几近溃堤的忧虑与疑惧正在暗处滋生。
薇翻身上马,两名侍从帮忙调整霍莉娜缝制在马臀上的细长拖裾。她拾起白色皮革缰绳,驻足片刻欣赏那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镀金扣饰。想到自己与坐骑同样披金戴银——额间沉重的金冠箍得她发疼——她强忍住嗤笑的冲动。"准备好了吗?"杰克斯轻声问道。
"好了。"薇的目光始终凝望着前方道路。公主从不彷徨犹豫。她决不能再让疑虑或恐惧弄花妆容。此刻她脸上的脂粉既是面具也是战纹,守护着她也强化着她。
"昂首挺胸。"
"我知道。"她在马鞍上脊背挺直,缓缓转向他,"他们会见识到我的力量。"
杰克斯凝视她良久,薇看不透他眼中的情绪。"随时听候您的指令,殿下。"
城门在眼前洞开。沿途列队的武士绵延半里,身着亮银板甲的南方士兵组成护卫队环绕着她,队列末端还有更多兵力。四名掌旗兵高擎着绣有索拉里斯日徽的白色旌旗。
"前进。"薇朗声下令。
"前进!"杰米高声复诵。
士兵们策马启程。
她最后一次经过马厩,深深吸入草料与诺鲁饲料的气息。城墙被甩在身后,武士们在他们经过时肃穆行礼。
部分民众出来围观,他们静默伫立得令人发怵。没有欢呼与道别,也没有任何祝福献予她。
薇并不责怪他们。她正是那个令他们屈膝的帝国的象征,此刻他们都将肆虐家族的病疫归咎于这个帝国。
恍惚间她似乎瞥见了达鲁斯,但薇不敢转头。必须保持专注,否则精心维持的假面便会崩塌。他们正加速远离她熟知的一切,奔向既定的命运。
队伍穿过树林,经过索里西姆城外荒芜的环形地带,沿着西北大道继续行进。虽知不过数分钟,骑行却漫长得恍若永恒。道路尽头,两匹与她坐骑体型相仿的骏马静候在中央。
深褐色骏马上端坐着一位头戴冠冕的女子,旁边白马上的金发男子英姿挺拔。环绕他们的士兵沿林道肃立,骑步兵种延绵不绝,正准备迎接使团。
临近时薇感到脸颊湿润,她竭力不动声色地迅速拭去。公主不该在军队面前落泪,这已是今日第二次情绪失控。因白死病的影响,这场迎接仪式的规模已远逊元老院预期,薇不愿再因任何举动破坏既定礼仪与计划。
但亲眼见到孪生哥哥的瞬间,翻涌的情绪几乎冲破她的承受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