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维正站在高台上，字面意义上的高台。
"真不敢相信他们让您骑马出行。"裁缝霍莉娜叼着满嘴别针嘟囔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马蒂斯提醒霍莉娜，"眼下白死病肆虐，没理由让摄政女皇或罗穆林王子冒险进城。"
他们谈论白死病的语气如此轻松，仿佛在说一场暴雨或未完工的路段——虽然碍事却无足轻重。当初与达鲁斯目睹的诊所景象仍灼烧着她的记忆。这疾病远比他们认知的要严重得多。但维选择了沉默，今天她实在太累了。
"可我还是想为她准备更得体的礼服参加接风宴。骑马装——这让我怎么发挥？"霍莉娜摇着头，在不对称裙摆上别了几枚别针。后摆曳地，前摆却只及大腿中段。她竟在一夜之间完成了这般杰作。"况且殿下又不愿侧骑..."
"侧坐根本不合理。"维坚持己见，"我从未见过母亲用侧骑以外的姿势骑马。"
"您母亲还保留着年轻时的习惯。"霍莉娜低声咕哝。
"你说什么？"维俯视着这个女人。母亲虽出身平民，但登基已逾二十载。如今身为摄政女皇，即便在父王死讯宣告后暂代皇位，也容不得任何轻蔑之辞。
"我们继续正题。"马蒂斯急忙打断，轻敲铺满房间长桌的文件，"帝国护卫队将——"
"我送午餐来了！"杰克斯推开起居室门宣布。接连的干扰让马蒂斯发出哀叹。
"感谢母神。"维的胃袋因期待而咕咕作响。从黎明起他们就一直在折腾她。
"您还不能用餐，公主殿下。"霍莉娜死死攥着她的裙摆，"要想明天完工，您现在必须保持站姿。"
杰克斯试图辩解，被霍莉娜抬手制止。
"等我缝完自然能吃。"
维低头凝视缠绕周身的金色绸缎。剪裁、缝边、装饰，每一处都完美勾勒她的身形。她向来不注重时尚，在知晓世界真相的此刻，这些浮华更显虚无。
她将身着华服策马而行，戴好坚强的面具，尽管垂死之人填满的深坑近在咫尺。
* * *
维独自用了晚餐。
经历整日的摆弄，听着每个侍从没完没了的叮嘱，她彻底厌倦了人群。明知该去与塞赫拉一家共进晚餐——哪怕只是为了埃琳。但她实在精疲力竭。
食物最终被送来，她狼吞虎咽后，一边拨弄残羹，一边审视房间里的狼藉。指尖拂过沙发与桌案，这些相伴多年的旧物不会随行。唯有书籍例外。
待她离去后，罗穆林可以尽情享用。
维伫立在书房门口。窗外夜色浓重，描图台两侧跃动的烛光照亮房间。所有地图都已取下，仔细卷好收入圆筒。大部分书籍装箱完毕，唯余几册仍在架上等待收拾。
卧室门突然开启吸引了她的注意。维与杰米视线相撞，两人久久凝视彼此。
“我找到了，”杰米走进来宣布道。她腰间佩着长剑。尽管维真心希望不会用到它，但很高兴看到铁匠在他们必须离开前完成了修复。“商队的遗物——他们的货物。全都在这座要塞里。”
“这样事情就简单了。东西在哪儿？”
“战士营房旁的储藏室里。”
“有人看守吗？”
“不算严格看守，但入口处常有战士巡逻。”杰米的语气犹豫不定，虽不兴奋却也没完全沮丧。这让维意识到仍有潜入的机会。
“谢谢。接下来交给我吧。”
当维走向门口时，杰米抓住了她的手腕。这女子的握力远比看上去强劲——而杰米本就显得很强壮。“别急。你答应过让我协助护卫的。”
“你说过东西在要塞里。这次我可没打算踏出防护范围。”
“首先，这次和下次同样重要。我希望你养成让我参与的习惯。”杰米牢牢握着她的手。“其次，我能帮上忙。”
“你见识过我的魔法...”维本以为经过昨晚的反应后无需再提醒杰米。“我能很好地隐藏自己。”
“你的魔法能告诉你战士的巡逻路线吗？能预知他们何时来往，何时登上城墙吗？你的魔法能替你放哨吗？若被抓住能提供合适的借口吗？”杰米缓缓松开她的手。“接受帮助并不丢人，”她轻声说道。
“好吧，”维不情愿地同意。她身边总有杰米或艾琳相伴。即便赌注改变，也不意味着必须完全抛开朋友。“我们走。”
“还不行。”杰米看向挂在维墙上的时钟。“等一小时再出发。”
等待期间她们很少交谈。维本以为杰米会打探她魔法的事。询问那些幻象...探究她为何如此执着前往顶峰的原因。
但当她们交谈时，话题却与今日其他对话如出一辙：离开北方。虽然维对此深感厌倦，但仍感激杰米没有深究。或许这女子确实如其所言，只求确保维的安全。终其一生，杰米始终尽心相助，永远站在维这边。
钟敲十点时，她们悄然出发。
“守卫正在换岗，”穿梭下行时杰米低语。“等我们到达时，他们刚就位。应该能有十分钟左右的盲区，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在储藏室。”
“时间应该够了。”至少她希望如此。
她们经过王室区域入口的守卫。那女子向她们点头致意，目光在杰米身上停留片刻，并未询问。沿途下往深坑区时，仅遇见两名仆从。
储藏室果然如杰米所言，毗邻战士营房，紧贴城墙。唯有一扇进出之门，上方悬着盏耀眼的提灯，门把挂着沉重的挂锁——随着她们靠近，那锁具仿佛在不断放大。维凝视着锁具，脑中掠过咒文。她本可用"juth"直接摧毁，但势必引来搜查。或许该用"mysst"锻造某种钥匙？虽然维并不确定——
“站那儿。”杰米指向门锁旁的位置。“注意警戒。”
“什么？”
杰米已蹲下身展开工具包，各色口袋排列着精密器具。当杰米挑选首批撬锁工具插入锁孔时，维注视着那些在灯光下闪烁的银光。
“你怎么会...？”
“旅途中学的小伎俩。”杰米耸肩固定住一件工具，开始用第二件在锁底拨弄。“我想为你做到最好，公主殿下。这意味着要尽可能多学些技能。”
“不知道有多少护卫会为了守护贵族去学撬锁。”维扫视深坑区与桥道，未见人影。
“难道你不觉得我这种急于考虑所有可能性的特质反而让我更有价值吗？”随着金属咔嗒声响起，薇听见锁梁从锁体滑出的声响。她震惊于杰米的迅捷身手，猛然转身。待目光重新落回门锁时，杰米早已将挂锁重新扣在门上，工具也尽数收起。"您先请，公主殿下。"薇仍呆若木鸡地瞪着对方，竭力消化刚才目睹的一切。"十分钟限时，记得吗？我们得抓紧行动。"
“明白。”薇咕哝着侧身掠过对方，隐入黑暗。
这位同伴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她掌握着多少自己永远猜不透的技艺？这些本领又是从何处习得？薇回首瞥见杰米正将门扉虚掩至仅余一道窥视缝隙。
这些疑问容后再议。此刻薇必须——
当目光触及堆积如山的货物时，她顿时思绪空白。板条箱垒成覆盖防水布的连绵小山，满地藤篮令人寸步难行，所有物品皆密封装箱。
该从何处着手？
“你在找什么？”杰米扫视着她问道。
“一把钥匙。”
“简直是大海捞针。”杰米回望门外，“若有需要尽管开口...不过我得警戒那些可能途经此地、发现门锁虚挂的巡逻武士。”
薇将全副精力聚焦于眼前货物。她掀开帆布罩单，在库房内快速巡视，试图辨识物品归属。她在寻找熟悉之物——能令她想起格伦德拉的痕迹——尽管杂乱的堆积方式根本看不出任何个人物品的完整存放。
薇阖眼深吸一口气，循着气味来到后墙角。六只眼熟的藤篮并排而立，掀开篮盖确认正是那妇人在市集所用的容器。
“那么...你的其他物件在哪儿？”她喃喃自语着掀开区域内所有篷布，搜寻任何可能属于那妇人的物品。
“有进展吗？”杰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我们该撤了，城墙巡逻队马上经过。”
“你真觉得他们会察觉？”薇刚开始翻查货物，进度微乎其微。若能在北方多待时日，本可从容返回来系统整理。但眼下这是唯一机会。
“相信我，他们必定察觉。”杰米肃然道，“塞赫拉对武士的训练堪称顶尖，你也见过那挂锁的尺寸。就连苍穹之上的大地之母都能看见。”
薇暗自咒骂。除了继续搜寻赌赌运气，她别无选择。她粗暴地掀开装满纺织品的木箱，更多香料，皮匠工具。但毫无钥匙的踪迹。
“我看见他们过来了。”
“天——”薇的怒斥戛然而止。一片几乎被翻查物品彻底掩埋的碎布引起她的注意。她跨过两只藤篮坐在箱盖上，急匆匆打开一个小匣。
她认出这正是那妇人在市集所穿的衣裙。还有几件做工精良的素色衣物。其下有个珠宝袋被薇揽入怀中——若要将传家钥匙藏匿，定会与其他珍宝共置。然而除却手镯与黄金饰品别无他物。
“薇——”
“再给一分钟。”
“这是最后时限。”杰米语气坚决。
薇抽出珠宝下方的绒毯，若干私人物品，最后现出一排书脊。所有书册都带有古姆哈桑文字——需要仔细辨读的字符——但其中无字书脊攫住了她的视线。
“它与其他物品共藏。账簿背后，我记录的账目。”妇人神志不清的呓语在脑海中回响。或许那本就是给她的提示。
薇抽出厚书直接翻至末页，满是古老文字。刹那间她考虑带走整本书册：这仅是销售记录？还是暗藏玄机？
她的翻阅被突然打断——书页停止翻动时，露出后方被胶水粘合的部分，中间已被掏空形成暗格。周围书页布满深红色墨水绘制的各种标记。但薇的注意力完全被藏在暗格里的铁钥匙吸引，钥匙一端雕刻着玫瑰，另一端则是骷髅利齿的造型。
“薇！”
“找到了！”薇抓起钥匙迅速合上书本。直到把妇人行李箱填回大半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竟想过要带走这本厚书日后翻译。她停顿片刻，凝视着行李箱。该重新挖出来吗？她真的在乎那些武士是否发现有人翻动过物资吗？
“薇，我们必须——”
“来了。”薇攥着钥匙飞奔而去。途中她顺手把几块防水布抛回原处，试图让现场不那么像遭人翻检过的样子。等有人察觉时，她早已远走高飞。
杰米拉开门，迅速在他们身后落锁。两人刚踏出灯笼的光晕范围，藏进树干后的阴影处，武士恰好转过墙角。两位少女屏息蹲伏，待警戒解除的刹那便潜入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