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离开诊所的归途一片寂静。直到返回他家的半路上，达鲁斯才终于摘下面具。
“得到需要的信息了吗？”他问道，目光并未看她。
“得到了……我知道已向你索取太多。”他对此嗤之以鼻，但维未予理会，“你知道西方商队当初驻扎在哪里吗？”
“竞技场另一侧，”他答道，“但现在那里没剩什么了。都被洗劫过，明白吗？”
她并不知晓。“我仍得去看看。或许还有她的遗物——家族传承。”
“需要我陪同吗？”他的肢体语言和语气明确表示不情愿。
“不必，”维轻声说，“今晚你为我做得够多了。”她摘下面具递还，“但仍要感谢你。你不知自己帮了多大忙。”
“带你见识死亡也算帮忙？”他凝视面具护目镜，更像在质问面具而非她。
“是的，”她坚定回答，“且不说我的族人……我需要亲眼见证白色瘟疫。索拉里斯需要一位亲眼见过、真正了解而非躲在城堡高墙后的统治者。”她定要竭力向罗慕林强调这点。
“确实如此。”达鲁斯望向她肩后竞技场的方向，“一路小心，公主。”
“你也是。”言毕两人分道扬镳。在前往商队废墟的半途，她才惊觉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见到达鲁斯。维驻足回望，尽管早已不可能再看见他的身影。他早已消失无踪。
她继续前行。
冬至的残余痕迹在城中依然可见，这让她充满不适的恐惧感。那些为舞蹈清出的空地被环绕着，维曾与朋友们在疫情爆发前最后时刻坐过的空看台散布四周。整片整片的废弃市场如同无人有力清理的战场遗迹。
维无法责怪他们。死亡的气息在城中弥漫。既然她亲眼见识过"白色死神"，现在处处都能看见它留下的印记。有些是实打实的标记：房门上涂画的白色十字。
她双眼模糊昏沉，但维强迫自己保持警觉。上次夜间徘徊时，就有刺客潜伏暗处。那些精灵杀手随时可能现身。
"你会藏在哪儿呢？"她绕着圆形剧场后方踱步时低语。
一片开阔空地上搭着几处临时马厩——如今空空如也。被压实的草皮显示曾有货车停留多日，但车驾已不见踪影。商队的痕迹历历在目...唯独商队本身消失了。
"该死。"维轻声咒骂着穿过空地。忽然瞥见一道淡橙色痕迹。她蹲下身，指尖探入正缓缓渗入泥土的细粉。抬手轻嗅，低语道："香料..."
他们确实在此停留过。但他们的物资去了何处？达鲁斯说他们遭了洗劫，可她本以为至少会留下些残骸——就像被鸟儿啄净血肉，经日晒发白的骨骸。
然而此地空无一物。若非草地的压痕与旁人的说辞，她根本不会相信商队曾在此驻扎。
维揉着眼眶强迫自己思考。囚犯，那个女人，现在连线索也断了。她泄气地哼了一声，绕空地巡视想找人打听，却如同出发时一般孤立无援。
最终她怀着孤寂与挫败回到要塞。
当维沿着树干与阶梯向上返回房间时，天空正渗出血色。无人阻拦，无人注目。她甚至无需开口。这倒也好，因为她疲惫得连伪装嗓音的力气都没有。维持杰米的容貌进入要塞几乎已是极限。
在距房间数步之遥的视觉死角处，维叹息着解除伪装。又是个不眠之夜，看来今夜也难以安寝。她必须在离开北境前查明钥匙的下落。
维推开房门，骤然僵在原地。
房中有人。
一对棕色的眼眸——与她方才伪装的那双完全相同——正眯着眼注视她，带着等候多时的审视。杰米将维桌前的椅子搬到正对门口的位置，手指正不耐地敲打着扶手。
"关上门。"她轻声说，"想必你不希望有人听见这场谈话。"
维依言照做。她累得无力争辩，而杰米看上去也容不得半分违逆。
"你该知道我为何而来。"
"是吗？"维靠门而立。
杰米叹息摇头，指尖相对成塔状，随即又握回扶手。她显然在纠结该表露何种情绪。
"你怎么做到的？"杰米从椅中起身踱步，"我原以为你会用妆容面具之类的伪装，而不是...以真容现身。"
"你怎么发现的？"维反问，希望杰米不会注意到她回避了问题。
"想象我今早巡视时被帕恩拦住的惊讶——他问我何时回来的。可我根本不记得自己离开过。"
"你告诉他实情了？"
"当然没有。"杰米停顿片刻看向维，"就算不清楚具体缘由，我也能嗅出你在筹划什么。"这话带着怒气，却似乎暗藏一丝骄傲。维强压下笑意。"所以我直接来此验证猜测，然后守株待兔。现在，告诉我你做了什么。"杰米抱臂转身，两腿分立面对着她，俨然备战姿态。
"我不能——"
“少来这套，薇·索拉里斯。”杰米指着她说，“我被指派当你的护卫。女神在上，你要是总这样半夜抛下我独自溜去天知道什么地方，我还怎么履行职责？”
“请你相信，这都是为了帝国利益。”也是为了整个世界。
“我相信你是认真的。”杰米叹息着摇头，“薇，我不是杰克斯，也不是你母后或父王。说实话，我根本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也不想管你'有没有公主样'——这不在我的职责范围。我唯一想做的就是保护你。所以就算为了这个，拜托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薇望向窗外。天际已泛橘色，这意味着仆从即将到来。她快速盘算着。或许杰米说得对，她不会泄露秘密去找杰克斯或母后。有个盟友确实有利...
“记得我说过在特定地点会看见幻象吗？”
“就为这个？又出现幻象了？”
“差不多。”薇抬起手，展示比解释更直观。“杜罗·瓦特·伊文。”她向前迈入幻境。
杰米的双眼瞪得足有脸盘三分之一大。她进退维谷：“这...怎么做到的？是什么魔法？”
“很复杂。”薇松开符印，解除了与杰米如出一辙的幻象，“我拥有稀有魔法..."至少在整个索拉里斯帝国堪称稀有，"而修习过程与我的幻象密不可分。"
“所以你这般执拗..."
“还有...我想见父王，”薇低头盯着鞋尖坦白，“我仍怀抱希望。”
静默片刻后，杰米走到她面前。当那双军靴映入眼帘，薇感受到落在肩头手掌的重量。她抬头迎上杰米柔和的棕眸。
“我不怪你有这样的念头。但从今往后，让我帮你。你可以信任我——我的职责就是护你周全。等我们离开北境，就只剩你我相依了。”她说得在理。薇的挚友圈本就不大，即将再减四分之一。
“我会及时告知你进展。”薇许下承诺，暗自希望能够兑现。
“很好。今晚你要办的事都完成了？”
“可惜还没有。”薇边朝卧室走去边解释，时间紧迫她必须尽快就寝，“虽有进展...但我需要去西域商队驻地，最终未能成行，所以潜伏计划暂缓。”
“西域商队？”
“就是运香料的那支...他们持有我家族的传世之物，我认为那可能是开启下个幻象的关键。”薇步入更衣间迅速换上睡裙，“可他们全员失踪，所以——"
“没错，塞拉殿下听闻可能发生劫掠，当即下令我们没收了他们所有货物。”
“什么？”薇僵在原地。
“逮捕西域商队时，殿下命我们连夜收缴他们的物品——这样既能避免遭抢劫、偷窃或毁坏...比暴民最初造成的破坏更彻底。”
塞拉果然睿智。这已不是薇第一次惊叹于她的谋略与远见。
“东西在哪儿？城堡里吗？”薇急切追问。
“应该如此。”杰米望向房门，两人心照不宣——随时会有仆从进来。“我去查探然后——"
“南行前我必须拿到它。”薇抓住杰米手腕，“求你了。”
“今天就去调查。”杰米抽回手，“信任我，薇。我是来协助你的。”
“我知道。”薇突然拥抱对方，察觉杰米如常僵硬了身子，“谢谢。”
“先别谢...等我真查清再说。”
“愿意帮忙就足够了。”薇轻声道。
杰米微扬嘴角，瞥向窗户：“抓紧睡一小时。晚膳后我来汇报。”
“多谢。”薇掀开床幔时朝她喊道。
“都说了别急着谢！”杰米的回声传来。薇不觉莞尔。
房门在朋友身后关上，维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她听着外门也咔哒合拢，眼皮随之沉重垂落。有那么几个幸福的瞬间，周遭一片寂静。维短暂地想过再次召唤塔文进行汇报。但杰米说得对：若能睡上一小时，就足够撑过今天。
但这个奢望很快破灭，主厅的门被猛地推开，砰地撞在墙上。
"公主殿下！"
维紧闭双眼，准备迎接即将降临的、无休无止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