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她跟随达鲁斯穿梭于城市后巷与悬空廊桥,踏入仍亮着灯火的城区。无人留意他们,谁也想不到王储会混迹于市井,更遑论前往诊所方向。
更何况那副瘟疫面具即便推至额顶,也足以遮蔽她大半面容。
最终他们踏上一条远离城市的孤路。薇能看见碎地者的工程痕迹,几乎能感受到空气中残留的魔法余韵。此处再无屋舍,失去居住区、步道与阳台的装点,连树木都显得萎缩。她原以为城市已足够寂静,但迈入城市边缘与诊所之间真空地带的最初几步,沉重的死寂才真正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第一声患者的嘶吼。
那是一种低沉的隆隆声,夹杂着连绵不断的呻吟与叹息,不时被尖锐的嘶喊与哭嚎打断。薇将斗篷裹得更紧了些,仰头凝视着前方石砌建筑的漆黑轮廓。周围的树木已被砍伐殆尽,明月高悬仿佛正俯视着一切。她抬眼望向那轮天体。
或许连黑暗之神本尊也在注视着。
"给。"达鲁斯轻叩她头顶的面具,"现在戴上。"
"你呢?"薇伸手去接,指尖在面具上流连不去。
"我就说弄丢了,进去再领个新的。但不能让他们在那之前注意到你。"他朝入口处扬了扬下巴,薇这才发现两侧各守着一个人。"从这里开始你需要防护。"
建筑前角还守着两名武士,她敢打赌后侧必然也有两人把守。这些守卫身材魁梧高大,配备着弓箭、长矛与利剑。薇确信他们是塞赫拉最精锐的战士,也确信这道防线并非为了阻止人们靠近诊所——除了她之外,神志清醒的人根本不会自愿踏入此地。
不...这些武士是为了困住里面的人。确保除了神职人员之外,离开诊所的唯一方式就是化作骨灰。
"你确定?"薇轻声问道,仍紧握着面具。她真正想问的是他是否真要冒险毫无防护地进入。所幸对方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们至今没弄清传播途径。面具可能根本没用。"他耸耸肩。薇知道这份勇敢只是表象。"我很快就能弄到面具,别担心。"
"我怎能不担心?要是你因我出事,艾琳非宰了我不可。"
"反正她不会知道,"他低语道,"待到破晓时分,我们从未在此出现过。"
他踏入月光中,薇不禁思索是何时起他变得如此勇敢。每日直面死亡确实能彻底改变一个人——她自己不也是如此吗?若非目睹过那些景象,此刻她又怎会站在这里,拿他与自己的性命冒险?
挥开纷杂思绪,薇步入月光,紧跟着他走向那座方正的石砌建筑。
"止步。"一名守卫上前说道,"未佩戴面具者禁止入内。"他顿了顿,转向达鲁斯,月光在覆盖武士双眼的玻璃眼罩上闪烁,"即便没戴面具,也不该冒险靠这么近。"
"我的面具坏了,"达鲁斯撒谎道,"需要领个新的。"
"原来如此。"守卫将信将疑。
"行个方便,明早黎明开始我要连值两班,罗穆会因迟到宰了我的。"达鲁斯单手叉腰。
"怎么回事?"
"收拾面具时失手摔碎了眼罩。不想明早折腾就现在过来了。"达鲁斯朝她示意,"带了朋友来,连无面具入内都不用。她进去取来给我就好,这样可行?"
武士转向薇。她透过朦胧玻璃眼罩与他对视,呼出的热气灼烧着脸庞,紧张情绪让面具内部变成了蒸笼。幸好斗篷掩住了她剧烈起伏的胸膛,正如面具遮掩着她的面容。
"行吧。"武士耸耸肩回到岗位,"该干嘛干嘛去。"
达鲁斯转向她叮嘱:"给我拿个扁平款的——不要鸟嘴样式。"他语速缓慢,"需要大号的。仓库右边顶层搁着那种款式。"
仓库右侧。
"扁平的,记住了。"薇咕哝道。声音经过达鲁斯面具的长喙与层层过滤已完全失真,无需魔法伪装。
佯装出千百次出入诊所的熟稔姿态,薇推开门扉。当她闪身进入建筑时,守卫们甚至未曾投来一瞥。
入口处是间空荡的宽阔石室,石墙石顶,不见窗牖。唯有角落几盏火焰灯球映照着不祥的暗室。岩石如此厚重,竟将哀嚎声完全隔绝,沉甸甸的寂静笼罩了她。
“往右…”右侧墙上有两扇门。薇先走向较近的那扇门。她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选对。
推开沉重的门,映入薇眼帘的是个摆满各式工具的屋子。左侧墙上挂着镣铐与锁链。正中央摆着宽大平整、沾染着令人不安污渍的台子。整面墙的架子上陈列着玻璃罐,各种怪异的残肢断骸悬浮在透明液体中。
这是什么地方?
她怀着不适的好奇心踏入房间。这是个她并不想知道答案却又忍不住探究的问题。后墙挂满手术刀与锯子,下方桌案摆着各式泛着凶光的器械。
薇转身避开这些器具,走向右侧第二扇门。厚重的门后是间壁橱般的小室。四壁立满储物架,堆着厚重手套、大衣和面具。幸好她个子高,只需踩着底层隔板就能取物。若像艾琳那般矮小,恐怕得攀爬大半货架才能拿到达鲁斯要的东西。
薇迅速关上身后房门,退回主入口。
“多谢。”达鲁斯上前接过面具说道。两侧守卫未发一言,随他步入室内。
“这些房间是做什么用的?”薇压低声音问道,虽不知为何要这样做。周遭空无一人,厚重门板外的卫兵绝无可能听见。
“算是...分诊室吧。”达鲁斯阴沉答道,“我们保持空置状态,这样感染者就找不到武器攻击我们。”
“他们会攻击你们?”
“经常...要么是神志尽失,变得比野兽还不如。”听他这么说,薇想起冬至日那个癫狂男子,以及在梅鲁岛预见父亲时笼中囚徒的模样。“要么...他们仍拒绝接受现实。有些人,我认为是真心想为自由而战。他们清楚这是死刑判决。另一些人则指望我们失误,在制服过程中失手杀死他们。”
“你杀过人吗?”薇轻声问。
“未曾亲手杀过。”他迈步前行,边走边指点房门。此刻他带着机械般的特质。薇分不清这是保护色——遮掩他与艾琳相处时展现的温柔本性,还是人格的彻底转变——因生存需要催生的新面貌。她渴望看清他的脸,面具却令他此刻令人不安的特质愈发凸显。
“那扇门——”他指向她发现储藏室的方向,“是用来安置送达时已死亡或濒死之人的。主教祭师会进行解剖,试图找出病源。”他向左示意,“那间收容早期患者。前面则是给病情严重但尚未断气的人。”
“这间呢?”当他的手按在右侧第二扇门时她问道。
“仅限祭师进入。”答话间他们已步入小型休息区。
室内有两张桌子,角落摆着矮长凳,壁炉两侧堪称微型厨房——虽然薇无法想象谁能在这种地方产生食欲。两名祭师抬起戴面具的脸朝他们致意。其中一人举手打招呼,达鲁斯也抬手回应——但这便是全部交流,两人很快又继续窃窃私语。
薇跟随达鲁斯经过他们身后时竭力倾听。但覆盖头部的厚重面具让她完全听不清对话。当她和达鲁斯溜出后门进入狭窄走廊时,两名祭师始终沉默。
“我们要去巡视道了。”他回头瞥了一眼低语道,“做好心理准备。”
薇不敢追问其中含义。每登一级台阶,心脏就朝喉咙窜高一分。对阶梯尽头未知景象的恐惧不断累积。经过平台,穿过门扉,另一侧等待着的是死亡。
他们踏上一条狭窄的走道,左侧有石栏防护,右侧俯瞰着巨大的深坑。这时薇才弄明白诊所的布局。前三分之一是达鲁斯提过的那些房间——她刚才穿行而过的地方。后三分之二如同两个纵向相对的矩形区域。远处的矩形区域被遮盖着——薇只能推测那是为病情较轻者准备的更多房间和更舒适的住所。而她此刻目睹的最后这片区域露天敞开,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这正是她先前听到的哀嚎声传来的地方。
薇注视着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有些人赤身裸体,如同游魂般在场地里徘徊。有人发出野兽般的嚎哭。尚存理智的人则从乳白色眼珠里淌下黏稠的白色泪珠,布满血丝的眼球凸出眼眶。薇惊恐地看着一个男人一次次用头撞击墙壁,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他最后一次倒下再也没能起身。
"薇。"达鲁斯将手轻轻搭在她手臂上,她猛地转头望向他。此刻她多么渴望能看清他的脸——看见一张未被疾病侵蚀的人类面容。这是他第一次不用"公主"称呼她,而薇甚至没有察觉。事实上,她乐见如此。
当直面生死时,头衔毫无意义。
"我们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吗?"她嗓音虚弱地问道,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力量与威严,却徒劳无功。
"我们已经竭尽所能。面对如此规模的疫情始料未及...但至少被送到这里时,他们似乎已感受不到痛苦。"
薇重新望向深坑。他们确实尽力了。这就是他们能做到的极致。这景象恐怖而不人道——薇心知肚明。但她想不出其他解决之道,思绪如同垂死者的乳白眼眸般一片空白。
"我本不想让你难过。"
"我知道。"她艰难地吞咽着,"我没有难过。"这话听着像谎言。她说不清真实感受,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作何感受。
"我带你来这里首先是想确认你是否看到族人...如果她已经在这个坑里,我们就无能为力了。"他沉痛地说道。
我有使命在身。薇在脑中反复默念这句话。此刻绝不能退缩。她攥紧双拳抑制颤抖。
"让我看看。"薇开始沿着坑道巡视,审视着形形色色的男女。幸好满月当空,能看清大多数人。北方人居多,这使得少数西方人和一两个东方人格外显眼。最终薇摇了摇头:"没看到她。"
"那或许还算幸运。如果她不在这里,说明神智尚存。"达鲁斯转身朝门口走去。
薇伸手抓住他的袖肘:"真的再无法为他们做任何事了吗?"
"你有主意吗?牧师们已经束手无策。"这询问透着真诚,仿佛愿意采纳任何建议。见她沉默不语,他继续说道:"有人提议实施安乐死...但我们是牧师,宗旨是救治而非杀戮。只要存在找到治愈方法的可能——哪怕只能救一个人——我们也要让他们活着见到明天的曙光。"
薇微微颔首:"我明白。"
"真的明白?"
"真的。"她说得斩钉截铁。这么说是因为知道对方需要听到这句话。但事实上她对此事毫无立场。"你们已竭尽所能...我为此感谢你们。我们继续前进吧。"
他们原路返回入口,穿过当初她进门时左侧的那道门扉。在全新的房间里,先前见过的两名牧师正在角落的大缸前忙碌地调配药膏。透过面具滤层,薇能闻到药水气味。两人闻声抬头。
"我们要巡视一圈。"达鲁斯宣告。两名牧师点头致意后便不再理会他们,由达鲁斯领着薇走进第二条走廊。
轻柔的呻吟声在耳际回荡。与深坑里那些近乎野兽的嘶吼不同,这些声音仍保留着鲜明的人性特征。薇回想起达鲁斯的话,意识到这些人仍能感知痛苦。
“进去查看吧,”达鲁斯低声指示道,“我会守在门口,要是那两人起疑就设法拖住。尽量快些。”
“谢谢。”
维沿着走廊潜行,观察两侧牢房。起初每间牢房都关着数个看似正常的人;他们在她经过时虚弱无力地抬起头。但随着她深入,同囚者越来越少,最终病情最重的人都被单独隔离。
就在快要走到尽头时,维找到了香料贩子格伦德拉。
她瘫坐在角落,黑发如帘遮蔽脸庞。双手垂落身侧,掌心朝上,双腿直伸,仿佛在向所有人展示疾病摧残的躯体。她看起来如同玩偶般绵软无力。
维蹲下身,这时格伦德拉仿佛有所感应猛然抬头。
“谁?”她缓缓嘶声道,纯白的双眼毫无焦距。
“维·索拉里斯皇储,”维轻声宣告。任由这女人告诉祭司公主曾来探访,反正也不会有人相信。
女人露出笑容,嘴角咧向双颊蜿蜒的红色血管。刹那间,维想起塔文脸上那道新月形伤疤。
“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
“我必须问——”
“但太迟了……太迟了。东西不在我这儿。”
“钥匙?”
“在我的行李里,商队那边。但它是你的。你的命运就在那里,在十字路口主市场,在你通往王座的路上,就像你当初留下的那样,希丹公主。”女人的脑袋无力摇晃,下颌松垂。
“是索拉里斯公主。”
“你就是她的转世。”她因高热而神志不清,“那是你的。那个地方。主市场。为你准备的。”
“怎么找到钥匙?”
“太迟了,太迟了。它和其他东西藏在一起。典籍背面,我保存的记录。太迟了……”格伦德拉反复念叨,白色唾沫顺着下巴滴落膝头。
“你曾预见过关于我的幻象吗?”维鼓起勇气问,“你在十字路口是位先知,对吧?你是否——”
“太迟了……太迟了……”
维直起身俯视着女人。或许再过一天,她就会和其他人一样被抛入尸坑。但此刻已获得足够情报——总算有了进展。
现在,要去寻找商队残骸和某种记录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