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维溜出房间，投入黑夜的怀抱。
自从她遇袭后，随着"白死神"势力的崛起，要塞各处的巡逻都已加强。但在这高处仍相对稀疏——特别是在城墙筑起之后。看来大多数人仍认为，只要在地面层阻止人员进入要塞，就无需过多担忧上层区域。
她拉起兜帽低垂着脸，选择了一条与平日惯常路线不同的路径。维在一段阴影笼罩的阶梯停下脚步，正前方就是通往贵族居住区的主桥。如今这里常设守卫，这将是她面临的第一个考验。
"杜罗·瓦特·伊文，"她低声念诵。仿佛披上了第二层皮肤。光芒缠绕着她向前推进，在她周身流转。维的视野边缘跃动着变幻的能量光晕，使得眼前景象模糊不清，但她能用余光看见自己手掌已产生变化。
斗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简朴的无袖皮甲。
维迈步前行。当她接近时，那位女武士回头瞥了一眼，维微微颔首致意。她屏住呼吸，暗自祈祷把守通道的武士没有闲聊的兴致。四周寂静无声，武士并未阻拦，维悄然隐入更深沉的夜色。
她的心脏狂跳不止， anticipating守卫会追上来。等待着伪装失效时警报响起。但塔文传授的速成咒语坚如磐石，正如她紧攥符文的指节般牢不可破——那些发光的符文正缠绕在她的右拳周围。
当维踏入马厩区的荒芜土地时，她将左手抬至唇边。若能成功通过这关，她就能伪装成任何人。
"杜罗·萨尔瓦斯。"
杜罗，意为欺瞒。
萨尔瓦斯，意为造声。
她的嘴唇传来刺痛感。当魔力缠绕舌根时，维几乎能尝到魔法的滋味。她能异常清晰地想象出那个驻留在她声带上的符文形状。
"打开大门。"维用杰米的嗓音说道。
"长官？"一名武士询问道。
"帝国公务。"言简意赅。当初作为公主时这招屡试不爽，如今冒充代行职责的杰米能否同样奏效？
两名守卫交换眼神，随后其中一人抬手施法。城门的一部分应声降下。维只是怔怔地望着石块缩进后露出的岩土地面。
竟然会如此顺利？
"多谢。我将在——"她的声音突然变调。维听见音调陡然升高，变回自己原本的话音节奏。魔法失效了。
"杰米，你没事吧？"一名男子上前询问。维从未见过这张面孔，也不清楚他的身份。但杰米可能认识，而她还没准备好应对这种情况。
维迅速将左手掩至唇边，佯装咳嗽。在刻意制造的咳嗽间隙，她急促地含糊念道："杜罗·萨尔瓦斯。"男子并未显出听见咒语的模样。
"喉咙不太舒服，"维轻声说道，小心控制语速以免再度破坏魔法。她的右拳传来暖意，仿佛幻象正挣扎着要脱离掌控。同时维持两种伪装毫无破绽，这显然并非易事。"我去去就回。"
说罢，维匆匆离去。
即便守卫心存疑虑，也不至于追上来。维沿着主路前行，强迫自己保持所能承受的最慢步速，随后闪身钻进两棵巨树之间的窄巷。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维长舒一口气，感受着魔法逐渐消散。
疲惫感深入骨髓。伪装他人容貌绝非易事。但她终究做到了。维低头凝视双手，心中交织着惊奇与恐惧。想想看，仅仅数月前她跟随塞拉连光球都凝聚不稳——那时几乎调动不了丝毫魔力。而今竟能运用光影与声音蒙骗众人。
若她真能完全掌握幻象与声音操控术...若能持续维持——持续！胡洛！维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前额。
"我真是个傻瓜。"她自嘲地轻笑，但当目光再度落回双手时，笑容很快消散。
胡洛。这是属于她个人的力量真言——意为维持、持续——由女神通过塔文亲授于她。
每当薇在咒语中加入"胡洛"这个词时，她的魔力便不会枯竭。薇不知道这股力量源自何处，或许是女神本尊...但只要管用，原理并不重要。薇暗自记下要测试这个词是否存在限制；如果它能与所有词语组合生效，那么"胡洛"蕴含的力量将深不可测。
能否同时对两个咒语使用"胡洛"？会不会因此失效？这需要她亲自试验，并向塔文请教。
凭借"胡洛"和对织光术的自信，她可以化身任何人。能够随意变换面容，模仿各种嗓音。她攥紧拳头。这也意味着其他掌握织光术的人同样能做到，或许只是持续时间较短。
必须提高警惕。敌人可能就潜伏在光天化日之下。
薇放轻脚步继续穿行在沉睡的城市中。她不时回头张望，留意着午夜时分每个独行的夜归人。即便在这个时辰，四周也安静得反常。
整座城市仿佛被死亡的帷幕笼罩。
拐错两个弯后，她终于找到达鲁斯的家宅。此前她只随埃琳来过两次。虽然她对城市方位记忆犹新，却模糊了具体住址。不出所料，房屋漆黑一片，不见人影。薇绕到屋后，蹲在百叶窗下透过缝隙窥视。
前厅是家庭活动区，屋后较大的房间里摆着宽床，两道身影正在安睡。主路旁，盘旋在树身上的阶梯通向更多嵌在空心树干里的叠层住宅。
薇轻手轻脚踏上楼梯，来到上层窗前。她轻轻拉开窗扇，暗自祈祷铰链不要作响。所幸并未出声。室内单人床上，达鲁斯正在熟睡。
这是最后回头的机会。但薇置之不理，压低声音轻唤："达鲁斯...达鲁斯！"
她唤了四声才唤醒他，每次都比前次更响。正当她准备爬窗而入时，男子发出呻吟。他在床上翻了个身，终于坐起来用手背揉着眼睛。
"达鲁斯。"薇又嘶声唤道。见他眼神逐渐聚焦落在自己身上，双手缓缓垂到膝头，对着她不停眨眼。
"公...公主？"他使劲揉揉眼睛，"我在做梦吗？"
"不是梦。小声点，过来。"薇严厉命令道，最怕他的惊呼吵醒楼下的父母。
达鲁斯迟疑地溜下床，走到半途夜风拂过他赤裸的胸膛，睡意朦胧的脑子终于清醒过来。他低头一看，急忙转向矮衣柜。薇强忍翻白眼的冲动——这又不是她头回看见男性胸膛。但仍由他保持矜持，毕竟他只花片刻就套上针织衫走了过来。
"您来做什么？"他将窗扇完全推开，探身环顾四周。
"就我一个人。"薇猜他在找埃琳和杰米。
"您又独自在城里搞什么名堂？"虽然达鲁斯从未向人提起，但显然没忘记他们初次相遇的情形。
"我要去诊所。"薇开门见山。
"什么？"
"需要你帮我进入诊所。"
"不行，绝对不行。"
"我必须去。"
"想进诊所就找别的医师。"达鲁斯抱臂后撤，"我只是学徒。要是带王储进去——天啊，他们肯定会取消我的实习资格。"
"或者我现在就可以下令取消你的实习资格，如果你拒绝的话。"薇压低声音，投去凌厉的目光。
他猛地放下双臂："您不会的。"
"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底线。"薇自己也在摸索中，"前者是可能发生的意外，后者是必然降临的惩罚。"
"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知道你能保守秘密。"这是真心话，"绝不能让人知道我去过那里。"
“你为什么要去？”这个问题带着怀疑与不确定，但不像他最初反对时那般坚决。
薇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并构思了多种应答角度。她可以加重威胁的语气，直接对他发号施令，透露部分预见的真相，或者...根据艾琳之前透露的信息，编造一个可能过于贴近真相的谎言。
“这是...”她刻意放柔嗓音，避开他的注视。说谎的愧疚感在与他四目相对时最为强烈，此刻倒不那么难以承受。“是私事。”
“具体是什么事，公主殿下？”他再次倾身向前。达鲁斯确实钟爱拯救落难少女的戏码——她曾无数次目睹艾琳利用这一点。
“那里有位随商队而来的妇人。我和叔父交谈时得知...她可能通过祖母的关系，与我父系家族有亲缘。”薇将脸埋进掌心，“我从未见过家人，如今父亲也——”她喉间的哽咽并非伪装，“——他不在了。我总觉得还没真正认识他们，就要失去所有人了。”
她从掌间抬起脸望向他。达鲁斯叹息着，整个人的姿态柔和下来。愧疚感开始翻涌；薇急忙筑起心防，阻止情绪决堤。
这是最优选择。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所有人——为了整个世界。为找到巅峰之地，她不惜任何代价。每个为实现目标而采取的行动都让她更加坚定。
“我明白了。”达鲁斯将手搭在她肩头。
“真的吗？”她让声音变得细弱颤抖，仿佛悬在泪崩边缘。
“真的。”
“我只想和那位妇人独处片刻...你能帮我吗？再没人愿意相助。你是我唯一的希望。”
他长叹一声，未及开口薇已预知答案。“好吧。但我们必须速去速回。若被人发现我带你去那里，我会陷入难以想象的麻烦。”
“我不想连累你，”薇宽慰道，“我们会很快结束，我会戴着瘟疫面具隐藏身份。”
他点头返回房间。薇看着他收拾厚重的衣物、手套和面具，将面具顶在头上。达鲁斯折返时，薇从蹲姿直起身，退下几级台阶容他爬出窗户。她怀疑这绝非他首次深夜潜行——不知艾琳是否也曾参与其中。
薇点头示意后走下台阶，却因未闻脚步声而驻足。达鲁斯凝望着她纹丝不动，刹那间她担心他要反悔。
“公主，”他低语，“诊所...是个残酷之地。一旦踏入，你将目睹永生难忘的惨景。”
薇强压下苦涩的笑意。她明白他的善意，更清楚他绝无可能知晓她早已见证过多少无法磨灭的景象。随着时间推移，她的梦境愈发煎熬，末世残像如影随形。
还能糟糕到何种地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