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要塞边缘矗立着囚笼群,抵达那里绝非易事——这本是维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穿过第一段阶梯,她踏上高悬于数层楼高的枝干上的廊道,走向第二段阶梯。接着转入环绕巨树外缘的第三段阶梯。她不时俯视深渊,只为让自己持续适应这令人晕眩的高度。
关键时刻绝不能失足。
抵达阶梯顶端时,她双腿酸痛不堪,但征途远未结束。她立于宽阔平台,眼前是通向对面巨树的空中廊桥。这棵树在要塞中独具特色:其高耸树冠悬挂着木石囚笼,且与其他树木没有固定连接。
通常需要大地裂变者——掌握土系魔法的术士——从当前树冠延伸枝干架设通道。但维并非大地裂变者,她所修习的魔法不属任何元素派系,而是被称为“纺光术”的古老秘法。
维缓步挪至平台边缘。地面遥不可及,万物模糊成片。她微微前倾,干涩的喉咙艰难吞咽着空气。
“但愿能成…”维喃喃自语。
密斯特,意为“编织”。
谢赫,意为“护盾”。
这两个咒文曾在她对抗黑暗之神拉斯皮安的使者——精灵拉时救过她的命。组合而成的魔法护盾能抵御任何物理或魔法攻击。但维有个理论,这些天她出于好奇在房间里反复验证:若护盾能阻挡实体,必能承载重物。
依照这个逻辑,她成功在魔法圆盘上平衡书册。但她的体重远胜一堆书籍。
“密斯特·谢赫。”维抬起右手指向前方,符文应声显现,悬浮在露台边缘。
维怯生生地抬起脚,轻触旋转的光晕。触感坚实却略带弹性——仿佛穿透魔法层面触及坚固基底。根据贾克斯叔叔的描述,她猜想雪地应是这般触感,所幸魔法圆盘并不冰冷。将全身重量移至这条腿后,她把另一只脚也踏上了光盘。
圆盘稳稳承托,她终于呼出一声清晰可闻的叹息。
“现在,开始第二个。”薇抬起左手指向身前。“秘术·踏。”
在距离第一个符文一步之遥处,形成了几乎完全相同的符印。但这个符印悬浮在露天半空中,下方没有阳台作为安全网。若是魔法失效...她必死无疑。
薇只在某次夜袭中从这些树梢坠落过一次,她绝不想重蹈覆辙。定了定心神,薇迈步向前,将疑虑抛在身后。
右脚先踏上第二枚符印,左脚随即跟上。透过闪烁的魔法光环,她能直接看见下方地面。胃部一阵翻搅。薇抬起眼帘,望向对面的树冠。
距离原来有这么远吗?她右手握拳,第一枚符印应声消失。当双足稳稳立于第二符印时,她再度伸出右指向前方。
“秘-秘术·踏。”流光聚而复散,符文闪烁须臾便湮灭无踪。薇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必须保持专注,否则魔法将分崩离析。
“秘术·踏。”当第三枚更为稳固的法盾成形时,薇的笃定终得回报。她迅疾握紧拳头固定法术,宛若在鲨群环伺的怒海中攥住救命绳索。从第二法盾迈向第三法盾时,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待全身重量完全平衡后,她解除第二符印,开始构筑第四枚。
薇如同踩着踏脚石,在树冠间架起属于自己的光之桥梁。每次呼啸的冬风都卷起她的长辫,发梢如鞭子般抽打空气,企图将她拽落深渊。薇屈身蹲伏,降低重心保持平衡,全神贯注维系魔法。
行至半途,薇注意到符印开始缩小。必须节约魔力,否则符印可能无法承受体重而碎裂。但若做得太小,又会无处落足。待到抵达对岸时,符印仅比她的鞋底稍大一圈。
“母神在上。”当双足踏上对侧阳台时,薇弯下腰剧烈喘息。她撑着膝盖平复呼吸,先前强压的恐惧此刻令全身战栗不已。“居然成功了,”她不可置信地低语。若她像父亲和祖母那样是驭火者,绝无可能完成这番跨越。
父亲。薇直起身子。寻找天极不仅是为了阻止末世降临——尽管末日浩劫确实是最紧迫的动因。更是为了他,为了重逢,为了确认他并未葬身汪洋。
他的遗体至今尚未寻回。
转身步入树干,薇攀上最后一段阶梯。当她抵达树冠顶端时,朝阳正跃出地平线。破晓之光令她眯起眼睛。时间所剩无几——管事与侍从即将巡查,若发现她不在寝殿必生疑窦。
环廊周围,先前所见的囚笼在风中摇摆。如大腿粗的藤蔓将岩石与枝杈编织的鸟笼牢牢固定。多数笼子空置着——索里西姆城设有关押醉汉与小偷的监狱。这些囚笼专供酋长使用。
囚禁于此的都是恶贯满盈之徒。
至少...本该如此。
“新面孔啊。”当她绕行树干时,对面囚笼里有个男人缓缓抬头。在摇曳枝干吱呀作响的风声中,他的话语几不可闻。
那人蜷缩成团,膝盖抵着胸膛,双臂环抱。及肩黑发油腻打绺,衣衫污浊不堪,嘴唇因长期暴露于风雨而皲裂。
当薇走近廊道边缘时,他微微眯起眼睛。
“你不是他们的人。”
她猜“他们”指塞拉麾下的武士——要塞守卫。“确实不是。”
在凝视良久后,他终于发问:“太阳帝国皇女殿下屈尊来访,所为何事?”
“你如何识破我的身份?”现在正是验证血缘相似性推论的时刻。
“你与她容貌相仿。”
“你怎会见过我祖母的模样?”她试探着追问,“你看上去并不比我年长多少。”
“菲艾拉公主是个传奇。任何一个在沙砾间长大的西方人都认得她的面容。”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洁白的牙齿与深褐肤色形成惊人对比。“而外表往往具有欺骗性,公主殿下。”
“确实如此。”薇瞥向其他牢笼。另有三个笼子关着人。“你们商队的其他人在哪?”
“为什么问这个?”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是以西方人的身份询问,想帮助血脉相连的同胞?还是以北方人的身份,想帮助将你抚养成人的族人?”
薇明白他们被关押的缘由,因此懂得他发问的用意。
两周前的冬至庆典上,塞菈的武士将残留的西方商队成员尽数抓捕,那晚贾克斯怒不可遏。白死病爆发后,北方都城陷入混乱。民众急需替罪羊来宣泄责难、悲痛与愤怒。
西方商队恰好符合条件。
“都不是,”薇坦言。此人不会想听塞菈关押他们既是为维持表面和平,同样也是为了保护他们——防止被暴民撕成碎片——至少她是这么声称的。“我来是想问个问题。”
“我凭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
“因为我是已故菲艾拉女皇的孙女。”
他嗤之以鼻。“我可不是贾达尔骑士。虽然能从你脸上看出她的影子,但我不认为你是她的转世,更不信你会来解放西方。”
薇将双手交叠身前。贾达尔骑士不过是一小撮民族主义煽动者,仅此而已。她保持专注,不为所动。
“因为我能向塞菈为你们美言几句。”
这话让他顿住了。“当真?”
“帮我这个忙,我会恳求她网开一面。”贾克斯暴怒那晚,薇亲耳听见塞菈告诉她叔父,她无意判这些囚犯将白死病传入北方的罪名。怎么可能判罪?根本无人知晓瘟疫传播途径。
但现在没必要让此人知道这些。
“你想打听什么?”
“我在找一位妇人。不知她属于哪个商队…冬至庆典时她在贩卖香料。我曾——”
“从她那儿买过东西,”他接过话头。“没错。格伦德拉。我认识她。”
“你认识?”薇向前挪了半步,但牢笼间距本就不宽。
“你买完香料后她一直说个不停,反复念叨承蒙光顾的荣幸。”
“她现在何处?也被抓了吗?”
“肯定死了。”男子耸耸肩,仿佛刚碾碎薇的希望不过是寻常事。
“死了?”薇低语,“为什么?”当初索里西姆居民与冬至庆典宾客间的冲突即将演变成暴力时,塞菈及时出面调停。
“还能为什么?白死病带走了她。最后见她时正被送往那间徒有其名的诊所,注定要死在见不到西方太阳的地方。”男子挪了挪身子,望向破晓的天际,“说不清我们俩谁更幸运,”他喃喃道。
这话让薇心头一紧。即便塞菈打算释放他们,即便这仅是维持和平的作秀...这些男女的身心健康都如同卡西维棋局的筹码被随意摆布。
而薇对此无能为力。
她束手无策,尤其当她正在谋划更重大的事时。若能终结白死病,才能真正拯救所有人。父亲曾教导她要始终紧盯终极目标,绝不能因小失大。这是统治者的重担——薇至今仍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承担,又是否配得上。
“多谢。”薇从走道边缘退开。
“等等!”他扑向栏杆呼喊,薇停步回望。“如果你…找到她…告诉她我们都还活着。至少被抓的人都在。大部分人都和她在一起...”
“我会的。”薇微微颔首。目光仍与他深黑的西境人眼眸交汇,她喉头微动。“很抱歉。保持坚强,你们很快会自由。”
“当真?”她的身影渐远时,他的呐喊随风传来,“别忘了,公主——你答应过要向酋长进言!你答应过要帮我们!”
薇没有回头。
她再度踏入中空树干的黑暗时,始终直视前方。沿着光之踏石返回途中,她始终专注而沉默。直至回到房间,她都不曾回头望过笼舍的方向。
但这一路上,他的话语始终萦绕耳畔。
你说过会帮助我们。
薇躺上床榻,身下的羽绒床垫柔软得几乎令人不适。在笼中入睡是何感受?囚徒们可曾安眠?这奢华本是她习以为常的生活,此刻却迅速变得令人难安。
她当真配得上这般享受吗?
"我正在尽力相助。"她对着四柱床与虬结木天花板之间的空气立誓。她正以唯一可行的方式施以援手——试图终结这场肆虐世界的瘟疫之源。但周遭无人会理解这点。
正如他们不会理解她最终将悄然离去,很可能在深更半夜抛下王冠与职责奔赴梅鲁。
她将离众人而去,正是为了众人。
但首先,她必须设法潜入索里西姆最致命的场所:诊疗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