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重负
无需敏锐感知，阿谢尔也能感受到传送门另一端袭来的刺骨严寒。狂风怒号，将众人的斗篷与发丝肆意翻卷。游侠通过触觉感知到自己正立于石板之上，肺部的呼吸则昭示着所处海拔之高。岩石间回荡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勾勒出阳台的景象，呼啸寒风正从石制栏杆间疾穿而过。
众人手持兵器步出传送门。蕾娜举着阿德勒姆的长弓扫视阳台每个角落，纳撒尼尔则用阿谢尔的弓锁定唯一的门扉。吉迪恩、菲伦与加拉诺尔手持弯刀四散警戒。唯有余安卓拉未持兵器穿越—至少没有携带钢铁或木质武器。精灵女王双手高扬，掌心跃动着灼灼烈焰与燃烧能量。
阿谢尔将银辉短剑垂在身侧，感知到除他们之外别无生机。"至少我们还活着。"他说着向门口走去。
刚踏入室内，新斗篷再次滑落地面，脱离寒冻的骨骼顿感舒松。房间陈设简陋，唯有一张巨床与竭力散发热量的硕大壁炉。
"他就睡在这里？"蕾娜低语，"我从未想过瓦拉尼斯也需要睡眠。"
“尽管他力量强大，”阿迪兰德拉警告道，“他终究只是个精灵。别让你的想象把他神化。”
亚瑟嗅了嗅空气。“他已经好几天没在这里睡过了，或许更久。”
基甸叹气道：“他肯定在浴池那边……”
小队谨慎地离开寝殿，开始探索卡利班。石砌廊道仿佛永无止境，房间连着房间，每一间都被尘封多年。墙壁上的火把跃动着热浪与噼啪声，如同为亚瑟感官指引的灯塔。狂风总能找到缝隙钻入，在走廊间呼啸着试图扰乱他们的方向。每当亚瑟自以为捕捉到瓦拉尼斯的气味，穿堂风就会席卷而来将他引向别处。更糟的是，他周围六颗急促跳动的心脏和轻柔脚步声，在他听来简直像羊群过境。
“这地方就是个迷宫，”加拉诺尔评价道。
纳撒尼尔转身时带动气流翻涌，面向游侠问道：“亚瑟？”
“很难确定，”他回答，“最可能的路线是继续往山体深处走，但每次我刚追踪到他的气息，就会被引向另一条该死的走廊。”
小队继续穿行在石砌厅廊间，检查途经的每个房间。亚瑟忽然意识到瓦拉尼斯或许有规避追踪的手段，但这位游侠想不出有什么法术能同时隐匿气味与声响。他不得不提醒自己正在追猎的是何等存在……
“看这个，”蕾娜轻声呼唤。
公主站在丁字路口尽头的墙面前。亚瑟通过声波在石壁上反弹的方式判断出，这面墙比周围墙面更为光滑。
“这是什么？”菲伦问道。
每当有人发声，声波就在游侠脑海中构建出更清晰的图景。这块特殊的石板雕刻着看似一场宏大战役的场景。亚瑟用手抚过浮雕，感受壁画中央巨龙与要塞的细腻纹路。
“这是第一次战争，”基甸解释道，“阿提兰军队与龙骑士的最后决战。”
蕾娜轻抚壁画问道：“瓦拉尼斯知晓诸神与阿提兰的真相吗？”
“我不这么认为，”阿迪兰德拉回答。“他发起狂热圣战时我还只是个孩子，但我记得他宣道的内容，在演变成战争之前。瓦拉尼斯相信诸神曾像我们一样居住在维尔达，但被巨龙放逐到了天界。他一直认为让诸神回归是自己的宿命。”
阿谢尔对这段历史课不太感兴趣。他们说的每个字都在卡利班殿堂中回荡，暴露了他们的行踪。
其他类似的壁画装饰着墙壁，每幅都讲述着独特的故事，但菲伦总会按住雷娜的肩膀让公主集中注意力。现在不是探索历史遗迹的时候。
“等等，”阿迪兰德拉说着突然僵在原地。
众人转身发现精灵女王停在另一个空荡的岔路口，双眼紧闭。阿迪兰德拉的手缓缓抬起，掌心向前伸展。
“怎么了，母亲？”
阿迪兰德拉猛然睁眼：“我能感觉到它。”
阿谢尔来到女王身边，将感知聚焦在他们准备离开的走廊方向。游侠用希尔维尔刀刃轻叩墙壁凝神倾听。声波在石壁上弹跳着穿过长廊，直到最后一刻发生变化。这种差异极其细微，但在阿谢尔耳中，他能分辨出平整石壁与嶙峋岩层的区别。
“走廊尽头是洞穴群，”他解释道。
“我能感应到魔力池的能量，”阿迪兰德拉补充道。
如同心有灵犀般，众人屏住呼吸，心跳加速。就是这里—所有人都明白。一旦进入洞穴就再无退路。
“尽快摧毁帷幕，”阿谢尔提醒吉迪恩。
“务必保管好那块宝石，”龙裔战士回应。
七名同伴潜行穿过长廊，踏入被黑暗笼罩的洞穴网络。菲伦召出光球，为那些血管里没有流淌夜视灵药的人引路。
“有人感觉到异样吗？”纳撒尼尔隐晦发问。
“有，”加拉诺尔答道。“我感觉…很不对劲…”
亚瑟也能感觉到。他们越是深入洞穴，那种怪异的感觉就越发明显。然而游侠比其他人感受得更强烈，这归因于他敏锐的内耳平衡感。他的每一步都感觉不对劲，仿佛脚下的地面并非真实的地面。
"这绝对不正常。"蕾娜宣告道。
这位公主正倒立在洞穴顶端。
吉迪恩试探性地迈出一步，随即纵身跃上洞壁与她并肩而立。"我在龙啸峰见过类似的魔法。我们肯定离能量池不远了。"
不久后，池水散发的幽光便映照在游侠脸上。这些池水在亚瑟感知中仿佛具有生命，他能听见其中异常晶体的共鸣。十三个水池都在轻柔流动，每个都像是微缩的海洋，只是水体同时呈现出固态与液态的特质。容纳它们的地下洞穴十分广阔，由诸多天然形成的石柱支撑，钟乳石如星点般散布其间。
同伴们继续向洞穴深处行进。
"我现在明白了…"瓦拉尼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止住了众人的脚步。"千百年来，同族皆视吾辈的优雅天性与本质为与人类的区别。但此刻我在你身上看到了真相，游侠。那份驱动力、坚韧意志、不顾一切的莽勇…你与我实则并无二致。"
黑暗精灵缓缓从他们前方的池水中浮现。铠甲与面具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洁净的黑色长袍，与他淡金长发和苍白面容形成强烈对比。亚瑟能听见精灵皮肤表面能量迸裂的噼啪声，其间还夹杂着似血管奔流的轰鸣。
"你们来此是为取我性命，"瓦拉尼斯继续说道，"但即便此刻，你们仍在践行神谕，将我追寻千年之物送至面前。"黑暗精灵凝视着吉迪恩。"我并非如你所受蛊惑的那般邪恶。将虚空面纱交予我，我保证让你们毫无痛苦地逝去。"
"他们不是真神！"蕾娜脱口而出。
"蕾娜！"阿迪兰德拉厉声制止。
"听从你母亲的教诲，孩子。"瓦拉尼斯说道，"此地不容亵渎之言。"
“没错！”蕾娜继续说道。“他们是人类，全都是人类。他们先来到这个世界，然后创造了我们；这大概是你唯一说对过的事。”
瓦拉尼斯笑了。“就这些？你可真是个谎言大师啊，公主。不过要想与你父亲比肩，你还差得远呢。那位才是真正迷失了方向的精灵。”
游侠听够了。他高举秘银长剑，怒吼着冲向瓦拉尼斯。
“停下！”瓦拉尼斯抬手挥出一道破碎的光浪，席卷了阿谢尔等人。
游侠骤然止步，听见身后同伴们倒抽冷气与痛苦呻吟的声音。他们几乎如同周围的岩石般凝固不动。阿谢尔的感官仍能捕捉到他们肢体与武器极其缓慢的移动—蕾娜已松弦离箭，但箭矢尚未完全脱离弓身，其速度迟缓如凝滞；加拉诺尔与菲伦正挥起弯刀，而阿黛兰德拉和吉迪恩掌心刚凝聚起微弱的法术火花。瓦拉尼斯轻弹手指，所有精灵口袋中的水晶便齐齐飞出，散落在地。
“恐怕你们谁都走不了，”瓦拉尼斯悠然续道，“我赞赏你们的努力，不仅是在遇见公主后的种种壮举，更包括此前种种。被暮色军团吸纳可不容易，尤其对你这般狂野不羁的异乡人而言。你比多数人经历了更多抗争，更凭实力存活至今—这正是传奇与英雄的区别。”瓦拉尼斯在晶池边坐下，轻抚水晶表面，“西费里恩、西拉之门、维利亚……我明白他们为何会看中你。”
阿谢尔对他的大部分话语毫不在意，理解更少。游侠正借机谋划攻势，预判瓦拉尼斯的反击并构思应对策略。在抵达任意晶池前，魔法皆不可用，唯余近身肉搏。尽管身经百战，阿谢尔仍自觉难敌眼前这位远古精灵。
“你看到了吗，游侠？你看到这将如何结束了吗？你的第一步会是什么？这将如何使我行动，我又该如何自卫？你或许看起来不止是人类，但你终究是凡人。我能看到那块蒙眼布后齿轮转动的轨迹。”
阿谢尔的优势在于无需用眼睛观察便能感知周围环境。黑暗精灵预期他会用手中的利刃发动攻击，因此游侠偏不这么做。根据池中涌动的声响与热浪，阿谢尔判断右侧石柱是他与最近魔法源之间唯一的阻隔。若佯攻瓦拉尼斯并在最后一刻变向，他就能跃入池中扭转战局。
阿谢尔低吼道：“和所有其他人一样…你的话太多了。”
他骤然疾驰，注意到瓦拉尼斯仍保持坐姿，便竭力作出前冲突刺的假动作。绕过石柱后，游侠猛地右转，猩红斗篷在身后猎猎翻飞。魔法池近在咫尺，只需再跃过数尺便能抵达。他的手探向腰间的宝石，准备夺取魔法的控制权。
阿谢尔的感官难以理解眼前景象，但这已无关紧要—瓦拉尼斯正从池中浮现，如同先前分身那般。当黑暗精灵踏出池水时，游侠猛然止步，看着凝结的固态水晶从对方身上滴落又化为液体。他侧首回望瓦拉尼斯原先端坐之处，那里已杳无生机。眼前的精灵绝非幻影。
瓦拉尼斯饶有兴致地轻笑：“这就是你的计划？”黑暗精灵大笑着逼近游侠，“这些池水险些要了我的命，它们会让你五脏俱裂。更何况…诸神绝不会允许你从这口泉眼中汲取力量。”
“我拥有你不具备的东西。”阿谢尔高举利刃继续后撤。
“现在我执掌了虚空之幕。”瓦拉尼斯望向吉迪恩冻结的躯壳，“待我迎回诸神，便不再需要帕多拉宝石—我将成为神祇！况且即便持有宝石，你终究是凡人之躯…你太高估自己了。”
亚瑟能感觉到黑暗精灵的皮肤温度在升高，心跳在加速。"我或许没有眼睛，但我依然能看见。你需要那颗宝石，直到此刻依然需要。你手指上那片碎片还能支撑多久？"
"哦，我明白了，"瓦拉尼斯轻声低语，"你指望撑到我倒下。我马上就能让你残废，并将帷幕握于掌中。这完全取决于我把你碾碎的速度有多慢…"
游侠停止后退，冲向瓦拉尼斯，跃向空中时将符文刃直刺对方面门。精灵后撤半步侧转肩膀，以毫厘之差躲开了秘银剑锋。每一次挥砍都只击中空气，瓦拉尼斯总能随着剑势同步后撤。
黑暗精灵拍掉他手中的短剑，扼住他的喉咙。"别担心，你会活得足够久，亲眼见证新时代的来临。"
亚瑟松开符文刃，在咽喉的钳制下奋力挣扎。他盘算着最显而易见的反击方式，但瓦拉尼斯的速度更快力量更强。若用空着的手出击，精灵定会拦截并造成更大伤害。尽管多年未施展如此诡异的技巧，这却是挣脱铁钳般束缚的唯一方法。借着瓦拉尼斯伸直的手臂作为支点，游侠屈腿缠绕住这条肢体，随即全力扭转身体。此刻瓦拉尼斯面临两个选择：松手，或是承受手臂脱臼。
当大地迎面扑来，背部遭受剧烈撞击时，亚瑟得到了答案。即便此刻，游侠仍能听见纳斯塔·纳尔-阿凯特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回响。
寸步都不能退让，小子！咬紧牙关，把疼痛当作老友来接纳。永远进攻！
阿什咬紧牙关，猛然扫出一腿，脚背重重踹在瓦拉尼斯膝窝处。暗精灵单膝跪地，游侠趁机抬起另一只脚直踢对方面门。翻飞的黑袍如瀑布般退散，但阿什已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瓦拉尼斯缓缓起身，指尖轻触下唇的伤口。游侠能清晰听见血液在精灵指间摩擦的黏腻声响。
"别担心，"阿什闷哼道，"这才只是开场，好戏还在后头。"
瓦拉尼斯狞笑着发动猛攻。游侠的感知虽能预判精灵的招式，但身心早已跟不上应对节奏。重击如雨点般落在阿什的胸膛、腹部与面门，每记都痛彻骨髓，逼得他节节败退。当暗精灵终于不再留手，最后一记铁拳如重锤轰中胸腔，将他整个人砸得离地飞起，撞上洞窟里的天然石柱才止住去势。
倘若双目尚存，此刻撞击头颅造成的眩晕必会让他视线模糊。所幸增强的感知仍在持续向脑海输送周遭信息—不幸的是，这些信息告诉他瓦拉尼斯正在逼近。暗精灵轻松掐住他的咽喉将人提起，死死按在石柱上。
“或许该将你当作宠物饲养。说不定会归还你的眼睛，让你跪于王座前，亲眼见证战神如何将尔等污秽从世间涤净。”
阿什感到面色由红转紫。他放弃掰扯瓦拉尼斯的手腕，转而扣住精灵拇指猛力内折，直至听见清脆骨裂声。空气涌入濒死的肺腑，他却无暇喘息—暗精灵正攥着断指怒不可遏。阿什双拳连击，试图摧毁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指望至少能有一拳造成眩晕。瓦拉尼斯硬接所有攻击后猛地擒住游侠手腕，钢铁般的指节重重轰在他脸上。
阿瑟唯一能得出的结论是自己晕了过去，因为他对摔倒毫无记忆。瓦拉尼斯正站在他上方，被打烂的嘴角淌着鲜血。当阿瑟挣扎着用手膝撑地时，第一记踢击已然落下，但第二脚直接将他踹得在地上翻滚，折断了好几根肋骨。游侠瘫倒在惯性将他带到的位置，猩红斗篷铺展开来。每次呼吸都带来剧痛，但腿侧西尔维尔金属的触感让他集中了精神。那柄短剑就藏在斗篷下，而瓦拉尼斯正在逼近。
一只强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他皮甲的后领，将他拎了起来。阿瑟在起身过程中骤然转身，将符文刃直刺向瓦拉尼斯腹部，动作毫无预兆。这本该是终结一击—短剑始终被巧妙隐藏，拾起时西尔维尔剑身甚至未曾刮擦地面。然而不知为何，黑暗精灵竟在瞬息之间攥住剑柄格挡，顺势扭转了利刃。
阿瑟倒抽冷气，死死攥住自己的剑柄，那柄此刻正插在他体内的利刃。
游侠发不出半个音节。剧痛与震惊扼住了他的喉咙，不肯松开。双膝迅速发软，但他几乎感觉不到摔落在地的撞击。
瓦拉尼斯后退半步。"若你连这都预料不到，可比我以为的要蠢上大半。"黑暗精灵扯下阿瑟腰间的储物袋，摩挲着其中的宝石。"想想我为夺取它流淌的鲜血。如今到了最后，反倒不需要了。"瓦拉尼斯取出宝石，像丢弃石子般随手抛在游侠身旁。
阿瑟张着嘴想说些什么，什么都好。游侠跪在原地艰难喘息，眼看着瓦拉尼斯转身走向其他人。蕾娜的箭矢终于离弦，无声划破长空，却被瓦拉尼斯轻弹开去。当帷幕被从吉迪恩内袋取出时，他只能无助地看着。
"终于……"瓦拉尼斯托起一枚金属小球。
亚瑟因一阵剧烈的刺痛贯穿腹部而向后倒下。他失败了。顷刻之间，瓦拉尼斯即将开启传送门，史上最强大的施法者阿提兰即将重获自由。亚瑟意识到，尽管自己拯救了无数生命，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让他们多苟延残喘片刻。巨大的阴影即将吞噬维达大陆，而他只能任凭鲜血流尽，眼睁睁注视着末日降临。
当意识逐渐模糊时，他唯一能聚焦的只有水晶池的潺潺水声与那令人迷醉的涟漪。游侠偏过头颅，最近的水池距他头顶仅一尺之遥。透过微漾的波光，他仍能听见同伴们搏动的心跳—他们还活着，这意味着希望尚存。
他耗尽最后气力拔出嵌在体内的银辉刃，紧咬牙关不让自己出声。鲜血顿时从撕裂的伤口喷涌而出，携着所剩无几的生命力流逝。距离四肢彻底失去控制仅剩数秒，万物都似慢动作放映。游侠拖着身躯爬过地面，将上半身探入池缘。温热的池水漫过面颊，如同诱人的召唤。
既已无所有失，他抓起地上的宝石纵身跃入池中。
瓦拉尼斯发出震耳的怒斥，但话语已无法传入亚瑟耳中。游侠感受着每一寸肌肤沉入恍若水下风暴的激流，时间迅速失去意义，令他恍惚觉得自己永恒困于这魔法茧蛹之中，重温着身为游侠的往昔。皮肤、肌肉与骨骼仿佛三个独立个体在体内冲撞撕扯，以失衡的比例疯狂生长。极致的痛苦先转化为狂喜，又猝然回归灼骨剧痛。虚空传来无数低语，有的饱含威胁，有的许诺无尽力量。
起初遭遇强烈抵抗，池中魔法几欲将他抛弃。那些自称为神祇的存在正刻意收敛力量。亚瑟紧握宝石，强行索求更多魔力。他与诸神展开惨烈拉锯，彼此争夺着掌控权。但这颗宝石不容抗拒—游侠能感受到魔法正从池中抽离，源源不断注入他的存在。他正在赢得这场较量……
黑暗被驱散，一道光圈自上方显现。抬头望去—如果"望去"算得上准确描述的话—光圈与池水同步移动，光线被不断变幻的水晶折射得支离破碎。亚瑟已无法分辨何为真实何为虚幻，但他能感受到紧握的拳中帕尔朵拉宝石的存在。
他想起雷娜、纳撒尼尔…菲伦。随着神志逐渐清醒，迷雾开始消散。他不确定自己如何移动，但渴望触及那道光—于是他便做到了。现实带着它所有的锋利棱角重新清晰呈现。他再次看见了世界，双眼重获光明，遮眼布已然消失。腹部的伤口被光滑皮肤取代，骨骼中涌动的力量比希尔维尔钢更加坚硬。
瓦拉尼斯正死死盯着他。
亚瑟低头看向紧握的拳头，只见指缝间透出内部的光芒。与瓦拉尼斯不同，他的皮肤并未发光，心脏也无需为奔腾在血管中的魔法而剧烈跳动。他掌控着绝对的控制权。
"这不可能…"精灵喃喃低语。
亚瑟微笑着沉入池水。他从瓦拉尼斯头顶的池面重新浮现，翻身落下时竟稳稳站在看似天花板的平面上。游侠带着魔法涌动的拳头反手击中精灵。暗精灵撞进墙边的池水，消失在水晶幽光之下。亚瑟环顾四周，但瓦拉尼斯仍藏身于连接所有水池的网状系统中，迟迟没有现身。
游侠在周身竖起防护屏障，确保在解救同伴时不会遭受背后袭击。他挥手击碎了禁锢众人的法术，破碎的空气碎片如冰晶般在同伴周围飘散，众人正努力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菲伦捧住他的脸："你的眼睛…"
"发生什么了？"阿迪兰德拉问道。
"瓦拉尼斯在哪？"基甸依然高举起哀伤之刃。龙裔战士摸了摸胸口，脸色骤变："面纱在哪？"
“你休想得逞！”瓦拉尼斯在洞穴另一端咆哮道。暗精灵从池水中迈步而出，面纱悬浮在他摊开的掌心上。“宝石你尽管拿去，游侠。但所有那些魔法都帮不了你对抗我。”瓦拉尼斯扬起手背，展示那枚曾属于阿舍的银戒。“我们都能免疫魔法。等我从你手里撬走那块石头，看着你炸成碎片还要多久？”
阿舍紧紧攥住帕多拉宝石。“现在的我可强得多…”游侠用力握了握菲伦的手，随即纵身跃起。他只需跃出数尺，重力转换便将他向上牵引，令他潜入上方的池水。
瞬息之间，游侠从瓦拉尼斯身后的池水中破水而出，双臂死死钳住精灵。两人缠斗不休，但阿舍能感觉到如今他们的力量差距已微乎其微。水晶在激烈扭打中四处飞溅，游侠拽着瓦拉尼斯一同坠回池中。当他们在不同水池间穿梭时，激战已在另一维度延续，彼此承受的每一击都足以令常人毙命。
他们从各个水池中相继现身，每次浮出仅相隔一秒。当阿舍重拳击中暗精灵面门时，炫目的闪光映亮了幽暗洞穴。水晶之力持续治愈着双方，迫使两位战士必须将对手拖离水池才能造成有效伤害。然而瓦拉尼斯终究更胜一筹。阿舍心知即便拥有宝石，这场战斗也支撑不了太久。
游侠伺机等到二人从最靠近众人的水池浮现，猛然探手夺取面纱。阿舍将瓦拉尼斯的手臂狠狠撞向池缘锯齿状突起，同时以肘部猛击精灵腕部，迫使对方松开了宝珠。关于凡人触碰面纱会遭反噬的警告在阿舍脑中已成遥远回响—从瓦拉尼斯手中夺回此物才是他唯一的执念。
“不！”瓦拉尼斯尖啸。
“住手！”龙裔高声喝止。
阿舍接住面纱朝他们掷去，只见那器物迸发出璀璨光芒。
“毁了它！”阿舍嘶吼出声，随即被瓦拉尼斯一记重击掴在脸上。
暗精灵试图离开水池，但阿什尔抓住他的腰猛地拽回，两人从另一处水池浮出时看见了其他人。吉迪恩正冲向悬浮在光之门下方的金属球体。瓦拉尼斯再次击中阿什尔想要跃出水面，但阿什尔死死缠住不放，指甲深陷入精灵的皮肤。游侠用一只手臂箍住对方胳膊，另一只手臂锁住咽喉，将两人牢牢固定在原地。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只手掌穿透白光探出。暗精灵此刻挣扎渐弱，他以为自己正在见证神祇降临。
吉迪恩以精灵般的优雅姿态滑过地面，维塔利刃在头顶划出弧光。那只手掌齐腕断裂，坠落在龙裔脚边。瓦拉尼斯疯狂扭动身躯试图挣脱，发出凄厉尖叫。暗精灵将空出的手覆在阿什尔锁喉的拳头上，用尽全身力气挤压。游侠能感受到宝石刺入皮肉，听见自己骨骼在碾压下碎裂的声响。
吉迪恩此时已握住幻境之纱。龙裔纵身跃上最近的石柱，攀至钟乳石丛环抱的水池边缘。他将手插进晶簇，吟唱出毁灭性的咒文。年轻法师的手臂在池水中显然承受着巨大痛苦，但凄厉的哀嚎从未阻碍他履行使命。
阿什尔察觉到水池中的魔力正在异变。原始能量如潮汐般从异界拉扯着晶簇，仿佛所有水池即将被卷入深渊。瓦拉尼斯仍在持续碾压他嵌着宝石的手掌，但游侠的禁锢如同铁铸般难以挣脱。
“不！”暗精灵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染血的猩红法袍与法师杖首率先突破现实障壁，接着是白须飘洒的老者头颅与肩膀。一张饱经风霜的狰狞面孔从白光中猛然探出，写满暴怒与苦痛。
吉迪恩俯视众神之王厉声宣告：“这世界从来不属于你们！”龙裔催动更多能量，将全部力量灌注于咒文之中。
白光骤然向内坍缩，将阿提兰的头颅与肩膀从躯干上斩断。目睹此景，瓦拉尼斯停止了挣扎，紧攥着艾舍尔拳头的手指终于松脱。
“这不可能…”暗精灵低语呢喃，声若游丝。
艾舍尔勒紧缠绕在瓦拉尼斯咽喉的手臂：“若你未曾预见此刻…”暗精灵再度剧烈挣扎，几乎要挣脱束缚。“啊…你明白了！”游侠将魔力灌注于臂弯猛然扭转，带着瓦拉尼斯的头颅一齐旋转。
诸神使者瘫软在艾舍尔怀中。游侠垂眸注视这具发光的躯体，任其沉入水晶表面之下。瓦拉尼斯已死。
吉迪恩带着焦烟缭绕的手掌落回原处。艾舍尔通过能量池感知到帷幕已荡然无存，同时察觉到其毁灭对支撑卡利班的魔法源泉产生的连锁反应。洞窟开始震颤，岩壁纷纷崩落。钟乳石挣脱束缚四处飞溅，下坠轨迹因重力场扭曲而诡异偏折。
“必须立刻撤离！”加拉诺尔警示道，“整个洞窟正在坍塌！”
“艾舍尔，快走！”纳撒尼尔急切呼唤。
游侠仍凝立不动，半截身躯尚浸在能量池中。
“艾舍尔！”雷娜的呼喊加入进来。
法伊伦最先冲到池边将手搭上艾舍尔肩头：“怎么回事？为何不离开？”
“没时间了！”吉迪恩在坠岩轰鸣中高喊。
当纳撒尼尔与雷娜赶到艾舍尔身旁时，阿迪兰德拉抬手施法，阻住即将砸向二人的巨岩。
“我无法同行…”艾舍尔开口，挚友们脸上骤现的痛楚令他心如刀绞。游侠摊开手掌，帕多拉宝石的黑色余烬自指缝簌簌飘落。
“不！”雷娜失声哭喊，崭新泪痕再度划过脸颊。
纳撒尼尔喉头哽咽难以成言，面容因惊骇与绝望而扭曲。法伊伦颤手轻抚艾舍尔面颊，晶莹泪珠沿脸庞不断滑落。
“对不起…”艾舍尔轻声呢喃。
菲伦偏着头，对周遭的毁灭浑然不觉。"我们从未真正活过……"
亚瑟点头，泪水难以自抑。"我知道。"
失去宝石制约的纳伊乌斯池水将全部力量倾泻在游侠身上。原始魔力将他狠狠撞回深渊，发出的嘶吼已非人声，在魔法扭曲中变形。金色脉纹在他发光的皮肤下搏动，仿佛要撑破躯壳将他内外翻转。他瘫在池畔剧烈喘息，不知终结何时降临。
"我时间不多了，"他说道，"你们也是。"菲伦五官扭曲着露出倔强神色："必须立刻离开。"
又一道脉冲沿亚瑟脊柱窜升，他在洞窟中发出震吼，每块肌肉都因濒临痉挛而紧绷。此刻奔涌在他体内的纯粹魔力渴求释放。游侠猛然睁眼，正对上纳撒尼尔布满血丝的双瞳。念头不知从何而起，但奔腾的魔力亟待疏导，而他瞬间明悟了归宿。游侠伸手扣住骑士面门，释放出一缕细微魔力。亚瑟引导着这股力量贯穿骑士躯体，渗入每根血管直至浑身嗡鸣。
这丝魔力的释放击溃了他苦苦维持的堤坝。此刻所有能量都寻求破闸而出，下一波脉冲近在咫尺，必将终结他的性命。
"刚才那是？"纳撒尼尔仍喘着气问道。
亚瑟望向蕾娜和骑士："现在你们拥有永恒了。"他看出他们尚未理解，但终将明白。"必须活下去…替我活着…"每个字都耗尽气力。
洞窟再度剧震，数个水池被万吨岩层彻底掩埋。
"找不到水晶！"加拉诺尔双手在岩地急切摸索，寻找瓦拉尼斯夺走的晶体。
"没时间了！快走！"基甸拉扯着众人，最终大家合力才将菲伦拖离现场。
亚瑟注视着他们跑回卡利班大厅，随后自己沉入了深渊。下一次痉挛即将袭来。在茧内，游侠伸展出最后一丝超自然感知，确认朋友们安全逃离后才甘心逝去。周围液体如同雷暴般翻涌，但他仍坚持着。他的视线穿透洞窟，但无法分辨这是现实还是另一场幻梦。
在世界之间的虚空中，亚瑟笑了。卡利班在他周围崩塌，将盘踞此地万古的邪恶彻底埋葬。
游侠最终臣服于魔法，终于与自己在世间的宿命达成和解……
* * *
纳撒尼尔奔跑着，一手推着雷娜，一手拽着菲伦穿过石廊。他只能机械地迈动双腿。四周厅堂正在坍塌，要塞在山体的吞噬下化为齑粉。骑士大脑一片空白，脑海中定格着亚瑟最后的影像—他的挚友。游侠最后的触碰在他胸腔里留下奇异感受，仿佛被植入一颗崭新的心脏，独特的律动正在耳畔轰鸣。
"这边！"吉迪恩冲向左侧走廊，与此同时右侧通道轰然内陷。
纳撒尼尔被迫翻滚闪避，险些被坠落的石板压扁。雷娜有力的手钩住他臂弯，拽着他重新加速奔跑。
"继续跑！"吉迪恩在前方呼喊。
"我们要去哪？"加拉诺尔在坠落的碎石中高声问道。
纳撒尼尔心中萦绕着同样的灼热疑问。整个卡利班正朝他们头顶压来，而这座山根本无路可逃。
"信我！"吉迪恩回应着伸出双手，用魔法撑起屏障抵挡倒塌的墙壁。
菲伦虽跑在骑士身旁，但面容空洞无神。至少她现在跟着队伍了—当初需要好几个人才将她强行带离洞窟。
"从这里下去！"吉迪恩再次伸手轰出魔法，将瓦拉尼斯寝宫的门扇连铰链一齐炸飞。
纳撒尼尔对闯入死路有所迟疑，但若不冲过门槛则必死无疑。龙裔迅速带领众人重返露台，刺骨寒意扑面而来。
骑士此刻确信：他们已在劫难逃。
卡利班几乎消失在他们身后，而他们站立的阳台很快也将随之消失。
"现在怎么办？"他问道。
吉迪恩冲到边缘，凝视着远处浓密的云层—那是片密不透风的雾海。这位龙骑士似乎犹豫了片刻，但他的想法始终未曾说出口。当阳台剧烈摇晃、支撑岩石开始松动时，纳撒尼尔迫切要求得到解释，他对雷娜性命的担忧远超过对自己安危的顾虑。
"跳。"吉迪恩的命令迎来五张写满疑问的面孔。阳台再次震动。"跳！"龙骑士高喊着，率先踏出边缘。
加拉诺尔与阿迪兰德拉最先接受吉迪恩的指令，紧随其后跃下平台。三人瞬间消失在云层之下，坠落之声轻若雨滴。
"听他的！"菲伦冲向边缘纵身跃下。
纳撒尼尔抓住雷娜的手，两人一同跃下。他们最后踏足的石块随之崩落，与他们共同坠落。云层遮蔽了一切，包括他们与地面的距离，或是可能致命的山岩突脊。继续下坠数秒后，迷雾骤然消散，冰谷的壮丽景象赫然展现。若非正在坠落，这本该是世间最震撼人心的景致。
盘踞在纳撒尼尔脑中的恐慌使他未能察觉真实处境。精灵们与吉迪恩并非在他们下方坠落—就在这时，一条红龙掠过他们身侧展开双翼，以同步下坠的速度伴飞。骑士松开雷娜的手，两人同时伸出双臂，各自抓住龙背上的棘刺。待他们稳固抓牢，红龙振翅攀升，令其他同伴的身影映入眼帘。
吉迪恩骑着伊拉尔戈飞在最前方，而加拉诺尔、阿迪兰德拉与菲伦则乘着纳撒尼尔从未见过的蓝色巨龙。骑士的手指轻抚身下巨龙的鳞片，难以置信他们竟如此幸运。
"伊拉尔戈带了几个朋友来！"吉迪恩回头喊道。
纳撒尼尔再次紧握雷娜的手，由衷感激巨龙们及时的降临。两人深深对视，无声的眼神交流中流淌着共同的哀伤。
蕾娜将额头抵上他的前额。“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问道。
纳撒尼尔强忍悲痛与愤怒，闭眼时亚瑟的面容仍历历在目。“现在我们活着。”骑士对公主露出微笑，“我们为他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