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归故里
当吉迪恩跃上伊拉尔戈背脊的瞬间，周遭激战的喧嚣骤然远去，唯余猩红轮廓勾勒的黑白斑点汪洋。精灵族已将达卡金人逼退，维利亚守军则向战场两翼展开，将野蛮人围困在固定区域任由不朽者宰割。
你的呼吸方式不对…
是我的…胸口。
吉迪恩仅能单手抓住伊拉尔戈，另一只手紧捂胸膛。伊拉尔戈腹甲承受的法术显然震断了龙骑士体内的几根肋骨。他运起治愈魔法注入骨骼与肌肉，同时调动巨龙与生俱来的愈合能力加速恢复。
伊拉尔戈侧身翻转时，吉迪恩瞥见群龙围攻瓦拉尼斯的场面。暗精灵被囚禁在烈焰与怒涛交织的炼狱中。自雷纳埃尔与其他巨龙抵达那刻起，它们的暴怒几乎要淹没龙骑士的意志。在龙族眼中，瓦拉尼斯正是千年前加甘纳芬牺牲的罪魁祸首。复仇之感令吉迪恩觉得怪异，这仿佛是龙族本应超脱的情感，但此刻它们正将全部怒火倾泻于暗精灵。
从高空俯瞰，达卡金人的覆灭已成定局。在数十条盘旋巨龙的监视下，他们既无退路也无藏身之所。
那个盲眼男子是谁？
我也不清楚，吉迪恩答道。
他挑战了瓦拉尼斯却活了下来。
不仅如此。他对瓦拉尼斯的攻击免疫。基甸目睹黑暗精灵释放的魔法如水流冲刷岩石般掠过盲者身躯。
他们是谁？伊拉尔戈警觉地发问。
基甸本能地感知到巨龙注视的方向，转身面向西方地平线—背对维利亚的方位。黎明时分翠绿原野尚未完全显露出本色，但那些策马奔腾的骑手确实身着利里安的黄绿战袍。这支军队规模远不及维利亚城外集结的敌军，但足以切断达卡金部族的所有退路。
他们是维利亚的盟军！利里安勇士已为我们锁定了胜局。
达卡金部族正以数百计地殒命，陷入重围笼罩在维尔达顶级掠食者的阴影之下。山岳之子沃格格拉夫—加尔加纳芬的直系后裔—已降临蛮族阵中，以庞然身躯与巨尾将其碾为齑粉。它呼出的冰霜吐息夺命之速，堪比任何烈焰吐息。
其他巨龙不断探测着基甸与伊拉尔戈的羁绊联结，试图查明阿德里尔与加兰达瓦克斯的下落—这两位重要角色皆未现身。二者目前决定隐匿行踪，避免干扰战局。然而雷娜埃尔的心灵低语更难隔绝，因她与伊拉尔戈的羁绊几乎不逊于基甸。她的整个询问更多是以意念形式传递，这位龙裔骑士瞬间便领会了她的问题。
他们认为阿德里尔去寻找卡利班了…
基甸将手掌从胸前移开，对此刻能保持深长呼吸感到满意。年轻法师隔着暗红色皮甲触摸到「帷幕」的轮廓并紧紧握住。
屏蔽他们。我们必须专注对付瓦拉尼斯。
我想埃梅纳尔和贝尔德罗加正在处理瓦拉尼斯。
基甸再次明白该看向何处来理解伊拉尔戈所指的景象。伟大的猎手贝尔德罗加正悬挂在维利安外墙之上，对着其中一尊巨型雕像下方的石壁又抓又咬。巨龙调整姿势甩动长尾，砸开一个足以容纳其头颅的破洞。烈焰从它口中喷涌而出，几乎吞没贝尔德罗加，灼热火焰持续熔蚀着支撑古代国王雕像的基座。
他们当真要这么做？
“这一击就能终结瓦拉尼斯的性命。”伊拉尔戈回应道。
基甸能理解其中的逻辑，但那尊雕像的崩塌将夺走更多生命。此刻为时已晚，石像自下而上迸裂，连国王的冠冕也轰然破碎。黄金之龙埃梅纳环绕城市飞行，在空中侧身回转，猛然撞向古代国王雕像的背部。
远处传来的咆哮自下方回荡，令基甸充满恐惧。那并非集结的号令或愤怒的呐喊，而是饱含痛苦与折磨的哀鸣。伊拉尔戈向右急转俯冲，使瓦拉尼斯重新映入眼帘。风暴制造者多尔沃萨里已然毙命，巨型长矛贯穿它厚重的颅骨。它的死亡通过灵魂羁绊泛起涟漪，激起战场上此起彼伏的 defiant 龙啸。沃格格拉夫冲破达卡金大军，无暇顾及被迫躲闪的精灵。这头庞然巨龙接替了多尔沃萨里的位置，将凛冽冰息注入环绕瓦拉尼斯的汹涌涡流。
更多长矛从炼狱火海中激射而出。
每支长矛都精准命中目标，将飞龙击落，每次死亡都如利刃刺穿基甸的心脏。此刻他灵魂深处已与每头巨龙紧密相连，即便素未谋面。它们大多年长于伊拉尔戈，但有两头幼龙被长矛贯穿侧腹。龙骑士更紧地抓住伊拉尔戈，强忍着逃离战场保全伙伴的本能冲动。
“我们必须坚守—”伊拉尔戈将未尽之言咽回肚里，猛然扭身惊险避开巨型长矛。
基甸俯身躲避，听见金属矛尖掠过头顶的破空声直冲天际。“至少少了一支屠龙利器。”他暗想。但那长矛仍擦过伊拉尔戈的尾尖，崩碎了坚硬的尾椎末端。
山民沃格拉夫将长矛刺入巨龙前腿与胸部的连接处。这一击虽不足以杀死恶龙，却迫使它从瓦拉尼斯面前退开，后者黑暗的身影在火焰中短暂显现。吉迪恩从高处俯瞰，发现黑暗精灵已撑开护盾保护自己，但要以一己之力抵挡七条巨龙，这力量必定超乎想象。这位龙骑士暗自衡量自身虽已大幅增强的魔法能力，仍不相信能复制如此壮举。
要塌了！"伊拉尔戈警告道。
古老的国王雕像终于分崩离析，其基座化为碎片，庞大的身躯被埃梅纳向前推倒。从空中俯瞰这幅景象已足够震撼，他简直无法想象地面视角该是何等恐怖。雕像轰然坠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冲击波撼动天地。瓦拉尼斯与聚集在古王雕像周围的所有人瞬间被笼罩在漫天烟尘之中。
狂喜的浪潮席卷每头巨龙，它们齐声发出胜利的咆哮。它们击败了黑暗精灵，一劳永逸地终结了黑暗战争！
阿迪兰德拉的预言没错；巨龙确实是能将维达从他统治中解救出来的唯一希望。代价确实高昂。数条无论年幼还是年长的巨龙都在战斗中殒命。下方倒毙的精灵尸体恐怕成百上千，维利亚人的伤亡更要耗时多日清点，更不用说对城市造成的破坏。黑暗族人已开始向西溃散，但利里安人用长矛与利剑筑起铜墙铁壁，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我找到阿迪兰德拉和加拉诺了！"伊拉尔戈激动地宣告。
带我去见他们！"吉迪恩屏住呼吸，看着伊拉尔戈收拢双翼向地面俯冲。
无从得知这对同伴被投放在何处，但他们已浴血奋战杀入黑暗族人的腹地。吉迪恩指示伊拉尔戈来个震撼登场，在精灵女王前方清出空地。巨龙落地时踩死六七名敌人，随即补上一道冲天火柱。野蛮人一见伊拉尔戈便四散奔逃，使吉迪恩得以趁隙跃下龙背，无需再动干戈。
伊拉戈冲锋在前，追逐达卡金人的姿态犹如猎犬追捕飞鸟。龙翼掀开的空档间显现出阿迪兰德拉的身影，她宛如狂怒的舞动幽魂。各式咒语从她掌心迸发，将野蛮人轰得灰飞烟灭。左手爆发的闪电瞬间终结了左侧三名达卡金人的性命，右手挥出的魔法则将六人掀至半空。对人类法师而言双手同时施展迥异法术本属难事，但她的施法速度永远无人能及。
加拉诺尔同样显眼—这位战士精灵从未被敌人合围到遮蔽身形的地步。双刃弯刀仿佛他手臂的延伸永不停歇，每次出招仅需一击便足以撂倒敌手。
"你们来迟了。"基迪恩高喊的同时忽右忽左疾冲，顺手解决了两个落单的达卡金人。
加拉诺尔旋身回斩，一道弧光割断三名敌人的咽喉。精灵挺起胸膛对基迪恩露出笑意，依旧沉浸于战斗带来的酣畅。
"你们伊利亚人办欢迎会可真够气派！"他扬声回应。
纵使身处重围，畅笑依然令人心旷神怡。环伺的野蛮人眼中虽闪着恐惧，却仍如野兽般迷信数量优势。随着加拉诺尔并肩而立，手握维塔利之刃的基迪恩仅用一分钟就粉碎了达卡金人的妄想。人族与精灵踏着同步的杀戮之舞—若非悲恸之刃加持，基迪恩绝无可能达成如此默契。维塔利剑刃让他跟上精灵的节奏，更在乱剑袭向加拉诺尔后背时及时化解危机。最后残存的野蛮人转身逃窜，却迎面撞上守候多时的阿迪兰德拉。魔法成为他们的终曲，女王的咒语无人可逃。
当末敌爆体而亡，女王翩然上前。"重逢甚慰，基迪恩。"
吉迪恩的回答已到嘴边，余光却瞥见一道苍白身影撕裂达卡金族阵线，从尸堆上一跃而过。待他完全转过头时，那道白影已凌空扑下，挥舞着屠刀般的巨剑劈向阿迪兰德拉。这并非龙裔第一次见到这个白化病达卡金人—当初他们营救阿迪兰德拉的精灵同伴时，这个特殊蛮族曾出现在女神寝宫。正是这个白化病人当场击倒她，并在她眼前斩下了女王同伴的首级。当然，那时的阿迪兰德拉被药物控制，虚弱得不成人形。
今时不同往日。
苍白达卡金人双手紧握屠刀猛力下劈，意图将女王从中斩成两半。阿迪兰德拉振臂迎击，在对方跃至半空时用魔法将其定住。这蛮徒拼命挣扎，却连一丝肌肉都无法抽动。精灵女王轻弹手指，屠刀便从他手中飞脱，消失在视野之外。
"凯特大领主……"她轻语如猫。
吉迪恩目睹憎恨的寒光在阿迪兰德拉眼中闪动。龙裔知道她将用极其缓慢痛苦的方式处决此人。凯特确实罪有应得，但吉迪恩无法坐视任何人以这种方式死去。他刚要迈步阻拦，却见加拉诺尔伸手拦住去路。精灵摇头示意，将龙裔定在原地—阿迪兰德拉需要这场复仇……
悬浮在半空的凯特大领主痛苦扭动，皮下血管暴凸，双眼赤红如血。白化病人的四肢被魔法紧紧束缚在身侧，每块肌肉都绷如岩石。遍布皮肤的红色纹身开始冒烟，边缘泛起熔岩般的炽红。当女王将他族裔的每道纹身灼烧殆尽，露出下方焦黑的肌肉时，凄厉惨叫响彻战场。
"阿迪兰德拉……"吉迪恩的忍耐已近极限。
精灵女王甚至未曾回首看他。她纤指微屈，凯特便承受着更剧烈的痛苦。
"阿迪兰德拉！"吉迪恩几乎要推开加拉诺尔强行阻止。
女王攥紧手掌在空中猛然一扭。凯特的胸膛最后一次鼓起，在发出最终闷哼后，他那白皙的胸膛逐渐转为青紫色。阿迪兰德拉将他摔在地上，凝视着这具尸体，眼中依旧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结束了…"她轻声说道。
当她终于转向他们时，双眼泛着泪光，但已不见丝毫仇恨与暴怒。明显可见其中带着几分羞愧。或许现在，他心想，她终于能摆脱长久以来困扰着她的那股野性。
阿迪兰德拉重新展露笑颜，对两人说道："很高兴见到你，吉迪恩。"
龙裔使者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是怎么回事？"加拉诺尔庆幸地问道，目光扫视着周围正在作战的精灵们。
"不是我做的，"吉迪恩回答，"我抵达时他们已是同盟。或许对达卡金族的仇恨促使他们结盟。"
"不太可能，"阿迪兰德拉断言，"我丈夫不会为此暂停他的入侵计划…"
"好吧，"吉迪恩用轻松的语气补充，"至少他们现在没有自相残杀。既然我们在此，就能确保维持这个局面。"
"可惜我们没能一同抵达。"加拉诺尔将手搭在吉迪恩肩上，"我本期待与你并肩翱翔作战。那样定能让我的名字载入史册。"
吉迪恩的笑容未能抵达眼底："噢，我相信你会拥有专属篇章。很抱歉没能与你会合。"他竭力克制语调中的哀伤。
然而阿迪兰德拉似乎察觉到了异常："阿德里尔在哪儿？"
基甸正要回答时，身后的大地突然震颤。这撞击的力道沉重得不可能是伊拉尔戈。颈后灼热的吐息让他缓缓转身，但当伊拉尔戈奔腾而来共享感知时，他已明白来者是谁。翡翠之星雷娜埃尔巍然矗立在他们上方，翠绿鳞甲覆满血污。她双翼的翼膜被刀剑箭矢贯穿，新增的破洞触目惊心。碧蓝眼眸凝视着基甸，她垂下了头颅。更多巨龙降落在四周，焦土千里，驱散了暗裔部族。
阿德里尔和葛兰达薇克斯在何处？"龙族女王直截了当地发问。
基甸与伊拉尔戈对视刹那，随即向雷娜埃尔敞开意识。离开马拉赛以来所有记忆如洪流涌入龙后脑海。当加加纳芬山内的景象呈现时，女王喷着鼻息昂起头颅。随着基甸传递阿德里尔最后时刻、伊拉尔戈共享葛兰达薇克斯临终片段，维利亚上空所有巨龙齐声啸鸣—但这次并非胜利的呐喊。
"发生什么事了？"加拉诺尔急问。
基甸转向同伴们："阿德里尔和葛兰达薇克斯在艾达牺牲了。"
"什么？"阿蒂兰德拉蹙眉，"怎么回事？"
解释的话语刚到嘴边，震天欢呼已席卷整片原野。精灵与维利亚人同时将剑举向天空，发出巨龙般的咆哮。环顾四周，东方已无暗裔踪迹，黑暗大军主力正溃散向西北方。维利亚转危为安。雷娜埃尔对基甸传递的记忆发出最后一声低吼，随即昂首向天召唤全族。龙骑士们清晰接收她的号令：追击逃亡的暗裔残部。
基甸正要行动，伊拉尔戈却挡在前方。
母亲不再统御我们。
基甸看见翡翠之星雷娜埃尔瞥了伊拉尔戈一眼便振翅升空，这番宣言未遭质疑。这本应令人感到解脱，但基甸却陡然体会到阿德里尔逝去时那般孤寂。作为新秩序的开端，他们已与龙族主体割断了联系。
阿迪兰德拉仍用质疑的目光注视着他，好奇为何阿德列尔这般强大的龙裔战士竟会在他们眼中看似简单的回收任务中丧生。吉迪恩想要解释，但在战场的混乱中总觉得不合时宜。更何况，他还有最重要的使命尚未完成。
“等我回来后会解释一切。”他说道。
“回来？”加拉诺尔重复道，“我们才刚抵达这里。”
吉迪恩轻拍夹克内侧的虚空之纱：“我需要摧毁它…”
阿迪兰德拉的目光聚焦在他胸前：“你找到了，虚空之纱。”
“你或许找到了虚空之纱，”加拉诺尔说，“但要如何找到卡利班？山巅严寒刺骨，连巨龙都无法外出觅食。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们定会找到它，”吉迪恩用尽毕生最坚定的语气回答，“必须找到。”
你需要休息。伊拉尔戈的语气近乎命令。
你不需要休息的话，那我也不需要。
伊拉尔戈喷着鼻息冲上云霄，尽显倔强。吉迪恩叹息着意识到，除非自己肯休息，否则永远别想劝这头巨龙回来。此刻细想之下，他四肢酸痛，腹中饥肠辘辘。
“或许制定更周详的计划也不算坏事…”他望着伊拉尔戈在远处追猎零散的达卡族人说道。
许多维利亚人和精灵就地瘫坐，遍体鳞伤精疲力竭。留守战场外围的士兵尚有余力救助伤员。战场上散布着零星的火场与冰原，尸横遍野。吉迪恩无法想象维利亚人要如何运走倒下的国王巨像—光是分解搬运碎块就需耗时数年。或许科卡纳斯的法师会施以援手，毕竟他们未曾参与此战。
“随我来吧。”阿迪兰德拉朝城市走去，“我想找个更适宜的场所，聆听你的旅途见闻。”
吉迪安将哀伤之刃收入鞘中，随侍在精灵女王身侧。当他们朝城门走去时，他注意到周围的精灵都在打量与他同行的二人。这位龙裔虽不确定加拉诺尔在族人中的声望，但艾迪兰卓毕竟是他们的女王。对精灵而言，女王失踪仅四年有余，此刻却踏过遍地尸骸，浑身浸透仇敌鲜血。窃窃私语在四周蔓延，却无人上前搭话，女王亦竭力对此置若罔闻。
“稍等。”吉迪安引着二人转向北方—他斩杀萨兰之地。
那柄翡翠弯刀仍斜插在他当初脱手的泥地中。刀身形制与哀伤之刃相仿，但刀镡缀有黑色纹饰，钢刃泛着幽绿。吉迪安试探性地用手指拔出弯刀，细细端详。这把武器与他那柄同样精良绝伦，然而握持时传来的触感揭示了真相—掌中刀竟与哀伤之刃如出一辙，仿佛他只能勉强驾驭其部分威能。
“这是萨兰·塔萨里昂的佩刀。”艾迪兰卓说道。
“我知道。”吉迪安应道，“我正是用此刃结果了他。”
“你诛灭了神之手的一员？”加拉诺尔激动地追问。
吉迪安的注意力仍凝聚在弯刀本身：“这是维塔利刃。莫非萨兰曾是龙裔？”
“非也。”艾迪兰卓解答道，“据传是瓦拉尼斯从阵亡龙裔手中夺得此刃。他运用黑暗魔法扭曲了维塔利刃的附魔，转而赐予萨兰。昔日唯龙裔可驱使的兵刃，如今任谁持之皆可驾驭。”
吉迪安垂首凝视弯刀，骤然惊觉手中所握为何物：“此等凶器若流落在外，任人夺取，后果不堪设想。”
“身为龙裔，你有权裁定它的归宿。”艾迪兰卓留下这句话便继续向城池走去。
加拉诺尔俯身蹲在一名阵亡精灵女战士身旁：“请原谅，姐妹。”他解下女子腰间的空刀鞘递来，“暂且先将弯刀收于此中。”
基甸将刀刃归鞘，绑在背后。他首先想到的是向阿德里尔甚至雷纳尔请教，但如今只能依靠自己。
你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伊拉尔戈的声音在他脑海中清晰回荡。况且，我知道该如何处置这把刀。
基甸感受到伊拉尔戈正在翻阅他的记忆，直至两人同时想起科卡纳斯。学院的影像渐隐成漆黑，基甸意识到自己正在想象岛屿下方的洞穴系统—玛利亚斯的旧巢穴…
完美！或许该把你留在身边。
视线之外的某处，伊拉尔戈用尾巴扫开三个暗裔，强调着自己的回应。
"玛利亚斯在哪儿？"基甸问道。
加拉诺尔语气沉痛："他们夷平格拉沃萨后，他就离开了。"
"就这么走了？"基甸难以置信地看向精灵。
“往西飞了。现在恐怕已到西拉之门以南某处。”
"可为什么？他为何要离开？"基甸无法理解任何龙族会主动抛弃彼此共有的羁绊。
加拉诺尔垂首："他不再属于那个群体。他蜕变后的模样…我认为他已无法回头。"
精灵的话语中除了对玛利亚斯自我放逐的解释外还藏着更多深意，但基甸决定暂时不再追问。无论加拉诺尔正经历什么，终会在适当时机倾诉—这是他们结伴同行以来，首度拥有充裕时间。瓦拉尼斯已被击败，暗裔正在从维尔达地表清除，更出乎意料的是人类与精灵结成了联盟。
艰难时刻仍将来临，唯有将阿蒂兰及其党羽永远囚禁在此界之外，他的使命才算完成。但此刻，基甸允许自己享受片刻安宁…
* * *
阿迪兰德拉刻意走在吉迪恩和加拉诺尔前面，希望能重新掌控内心翻腾的混乱。阿德里尔死了。瓦拉尼斯死了。巨龙终于回归，这是她梦寐以求无数岁月的景象。所有这些思绪在她脑中盘旋，同时这位女王千年来第一次感受到伊利亚恩的土壤就在脚下。这片先祖的国度、她父母曾称之为家园的土地…冰冷刺骨。寒冬将至，林木凋零，但更甚的是，阿迪兰德拉环顾四周，只看见死亡。埃利姆多年来一直向她保证，归来会像回家般温暖。并非如此。这里不是她的家，最近的真相更证明这里从来就不属于她。
伊利亚恩属于人类。
在这一切表象之下，阿迪兰德拉正竭力埋葬被囚禁的记忆。杀死霸主凯特让一切重新涌现。女王告诉自己现在都结束了。女神此刻应该已经殒命，凯特已逝，巨兽克雷诺拉克被洛瓦娜斩杀，马来赛也已化为灰烬。待巨龙在此地终结一切，所有达卡金人都将湮灭在历史长河中。
还要多久她才能将这一切都交付给历史？
多年来阿迪兰德拉在艾达南部被野蛮人追猎。那些最忠诚的追随者在这场她未能完成的追寻中相继殒命。是吉迪恩和加拉诺尔发现了龙息之地，让巨龙重见天日。而她却被遗弃承受苦难。毒品、角斗场、达卡金人的狂欢宴饮、在女神寝宫度过的夜晚…她历经这一切时始终相信阿提兰与众神与她同在。如今证明这份力量只是虚妄。
艾迪兰德拉的整个世界在过去四年间分崩离析。她的信仰曾长久支撑着她，在丈夫煽动族人背弃诸神时仍坚守不移。他或许是对的，她心想，但其余诸事皆错。从与暗裔共处的时光中，艾迪兰德拉唯一领悟的便是：她只需倚仗自身力量。太久以来，她始终安于做伊兰德里尔国王的妻子。这一切必须改变……
越是接近维利亚城墙，战场的混乱便攀升至全新境地。昔日主城门所在的锯齿状裂口处，挤满了匆忙进出救助伤者的人群。这令她回想起千年前埃莱西亚之战的惨状。当然，彼时她尚是稚童，远不若如今这般受人敬重。聚集在入口处的精灵们见她走来，纷纷后退半步单膝跪地。曾几何时，艾迪兰德拉会在臣民面前注重仪容，但今日，她为自己能被视作战士中的一员而自豪。
这效应在人群中涟漪般扩散，最终所有精灵皆跪伏于她面前，留维利亚民众困惑旁观。这也让她清晰望见了自己的女儿。当第一滴泪珠挣脱眼眶划过脸颊时，艾迪兰德拉不禁抽息。蕾娜向她奔来，女王穿梭于跪地的战士间迎上前去。她们紧紧相拥，艾迪兰德拉牢牢抱住女儿不愿松手。女儿发丝的芬芳是她能想象的最甜美气息，令她不禁自问当初何以忍心离开蕾娜。
“我如此思念你！”艾迪兰德拉欣喜低语。
“怎么…”蕾娜凝视母亲双眼，“您怎会在此？您明明离开了…”
艾迪兰德拉微笑：“我与他们同来。”女王抬头望向空中盘旋的伊拉尔戈。
“您？”蕾娜震惊，“是您找到了他们…”
“不尽然，”艾迪兰德拉回应，“为何我觉得促成此番联盟的应当是你？”
蕾娜容光焕发：“诸神与我们同在。”
阿迪兰德拉凭借多年女王的修养维持着微笑。当她们终于分开时，双手仍紧握在一起，菲伦正等候在公主身后。阿迪兰德拉伸出一只手臂，将最古老的朋友菲伦拥入怀中。
“你做到了我未能完成的事。”阿迪兰德拉眨去眼中的泪水。
“我永远不会抛弃她，”菲伦噙着泪水说道，“正如我永远不会抛弃您一样，夫人。”
阿迪兰德拉的目光越过菲伦，落在那群跪地的精灵后方两名疲惫站立的男子身上。借助奥利的观察，女王早已得知他们是阿谢尔与纳撒尼尔·加尔弗雷，但她认为眼下最好对细节保持模糊态度。
“我们有太多要商议的事了！”她用拇指轻抚雷娜的脸颊，拭去一滴血珠。当又一张熟悉的面孔从人群中现身时，女王示意众人进城。
“阿迪兰德拉…”精灵之王埃利姆—与她相伴八百五十载的丈夫站在众人面前。
阿迪兰德拉尚未想好如何面对他，在马来塞的牢狱中曾无数次思索该对他说些什么。对他的爱意毋庸置疑—毕竟他们已共度数百年时光。但那些鎏金岁月早在阿迪兰德拉启程寻找龙族之前便已消逝。到最后阶段，双方接纳的情人数量不断增多，甚至鲜少共进餐食。过去四十年间，侵略、种族灭绝与复仇的念头占据了她丈夫的心智，将那个她曾深爱的温柔灵魂彻底扭曲。更重要的是，埃利姆的诸多决策不仅伤及子民的精魂，更玷污了先祖的荣光。
精灵王欲上前拥抱，但她僵立原地，展现出疏离姿态。若他执意相拥，阿迪兰德拉定会阻止—这点彼此心知肚明。埃利姆环视周遭精灵，确保自己未显狼狈。在他眼眸深处，仍残存着些许她曾挚爱的精灵影子。国王见到她是真心欢喜，但她明白，这份迟来的喜悦早已于事无补。
一名男子阔步穿过人群，身披华服气派堪比国王—至少是人类国王的规格。随行阵容更彰显其尊贵身份，维利亚士兵们簇拥在他周围。
"这时代将被世代传颂！"他高声宣告，"人类与精灵的首次结盟！"这番话引得维利亚士兵阵阵欢呼。"我们携手击败了共同之敌，试想未来还能共创何等伟业！"
埃利姆终于将目光从阿迪兰德拉身上移开，正式向维利亚国王致意："伦加尔国王，请容我介绍拙荆—塞瓦里家族的阿迪兰德拉王后。"
阿迪兰德拉听见自己的封号，却决定暂且按捺心绪…保持沉默。
"尊夫人？"伦加尔复述道，审视的目光将王后从头到脚打量个遍。
厌烦了这般注视，阿迪兰德拉侧身展臂引见身后的吉迪恩与加拉诺尔："伊利亚恩与艾达的君主们，请允许我引荐首位人类龙骑士—吉迪恩·索恩。"
埃利姆顿时垮下脸来，但雷娜的神情却让阿迪兰德拉心生希望。女儿脸上绽放的敬畏之光，正是龙骑士本该激发的反响。这个阶位在她的族人中备受尊崇，被奉为英雄与和平守护者。吉迪恩的存在本身即印证人精灵之争毫无意义，更重要的是，他证明了两个种族拥有共通特质。巨龙的抉择永远不容置疑…
"绝无可能。"埃利姆失声叫道，音量略显失控。
一头绿龙应声从天而降，落在吉迪恩身后。这戏剧性的登场时机恰到好处，惊得众人连连后退，连伦加尔国王也不例外。
"这位是伊拉戈。"吉迪恩用拇指朝肩后点了点，"他说…向诸位致意…"
阿迪兰德拉确信巨龙实际说了别的内容，她分明看见伊拉戈脸上浮现出被她理解为不悦的神情。
"这个称谓有所耳闻。"伦加尔国王紧盯着伊拉戈，"但恐怕我尚未领会其中深意。"
阿迪兰德拉的视线从雷娜移向国王，唇角笑意由慈爱转为外交式的弧度："或许我们该找个地方详谈？"
"没错！"精灵战士蓝色斗篷后方传来欢呼，"最好再来点麦酒！"
阿迪兰德拉发现自己正对着千年以来见到的第一位矮人微笑。至少是用她自己的双眼所见。多兰之子多兰曾陪伴她的女儿进入荒芜之地，并在西拉之门与她并肩作战。在女王眼中，他是位英雄，也是最受欢迎的人。
"我自己也想喝一杯，"她补充道，引来了不止一道困惑的瞪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