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肩而立
纳撒尼尔难以置信地盯着竖立在自己双腿间的秘银短剑。若剑锋再偏北一尺,刺穿的将是他的胯部而非石板。短剑后方,曾作为主城门与国王阅兵台的建筑已化作冒着青烟的废墟。两侧城墙尽数崩塌,只余参差石砾与堆积如山的尸体。现在再也阻挡不了黑暗族了,他暗想。
骑士从石缝中拔出短剑,递给身旁正撑着坐起的艾什:“我想这该是您的……”
游侠甚至未垂目便精准接回武器。纳撒尼尔凝视着艾什的双眼—或者说那取代了双眼的血肉窟窿,干涸的血痕从窟窿边缘延伸至青肿的下颌。他浑身尽显沧桑创伤,纳撒尼尔首次意识到这位游侠的年纪近乎是自己的两倍。
“您看起来糟透了……”骑士带着调侃的语气说道。
艾什唇角牵起若有似无的弧度:“但感觉很痛快,不是吗?”
纳撒尼尔蹙眉:“指什么?”
“不用再和那团扶不上墙的烂泥呼吸同一片空气……”
纳撒尼尔不禁失笑,两人在空荡的城垛上相视而笑。“我猜您现在能……”骑士对着自己的眼睛比划手势。
“我看不见你眼中的景象,”亚瑟回答。“但我的视野比你更清晰。”
纳撒尼尔想笑却已气若游丝。“你动用了帕多拉宝石。难道说—”
“不,”亚瑟绝望地说。“若我再多持握一秒就会毙命。那点微末的控制力根本不足以对抗瓦拉尼斯。”
纳撒尼尔望向东方海平线上的船队。“或许精灵族会有答案。他们理应充满智慧,不是吗?”
“理应?”亚瑟含笑反问。“可别让蕾娜听见这话。”
骑士暗自轻笑,转身西望。映入眼帘的景象瞬间攫走所有欢欣,他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城墙之外仍有数千暗裔族民—虽然维利亚的外围防线已难称城墙。这些野蛮人只消信步便能直入内城。
亚瑟仍坐在城垛上,但头颅猛地转向西侧:“他们没有推进。”
纳撒尼尔花了超出常理的时间才消化游侠的断言。不知是震惊疲惫所致,还是因亚瑟异乎寻常的敏锐感知,骑士难以分辨。他唯能蹒跚至墙边眺望,确认暗裔族确实按兵不动。那片黑色潮水已停滞在下城区边缘,尽管前锋部队看似跃跃欲试。
“城门早已荡然无存,”纳撒尼尔说,“连带整段城墙也是。他们为何不进攻?”
“他们在确认爆炸源,”亚瑟撑身站起时答道,“虽能感知魔法波动,但据我观察,暗裔族从不使用魔法。”游侠脊骨爆响的咔嚓声甚至穿透了纳撒尼尔的皮甲。
“他们只是在观望…”纳撒尼尔本能按向剑柄,却只触到空荡剑鞘—那柄剑早已遗失在阿利迪尔戏剧性死亡的余波中。
凉风拂过二人,亚瑟轻舔嘴唇,仿佛在品尝空气滋味:“时间不多了。”
骑士从阿舍望向达卡金大军,发现了游侠不祥评论的源头。从军队中央出现的是一名身着黑金盔甲的独行身影。纳撒尼尔将身体紧贴城墙,以便更清楚地观察索兰·塔萨里昂—「手」组织的最后成员。他那幽暗的斗篷在身后翻飞,深色布料衬托着左手握着的翡翠弯刀。虽无法辨清任何面部特征,但这位精灵已掀开兜帽,露出苍白的光头。
纳撒尼尔转向阿舍:「达卡金人或许不知道爆炸起因,但索兰必定知晓。他会毫不犹豫地率领他们攻城。」
「他已经这么做了,」阿舍反驳道,「否则他们不会列阵在此。」
“可这是为何?”
纳撒尼尔无法理解像索兰这般嗜杀成性的疯子的思维。此刻精灵为何要犹豫?维利亚如同刚被砸开的坚果,守军仍在仓促集结。骑士转身背对大军望向城内,西侧边缘尽是断壁残垣与尸横遍野。建筑因「手」组织两位将军的陨灭而损毁严重,部分仍在投石机引发的烈焰中燃烧。街道上双方尸体交错堆积,鲜血在排水沟中流淌。临近城垛的入口处散落着墙体崩裂的碎石,有些石板竟有马匹般大小。
这时他听见了号角声。
「这就是原因,」阿舍平淡地说。
纳撒尼尔冲向内城墙边,伸长脖子眺望屋顶连绵的景象。激昂的号角声此起彼伏,伴随着行军靴步与铠甲摩擦的低沉声响。维利亚士兵纷纷退避,为蓝白相间的队列让道。纳撒尼尔难以控制面部表情,每个五官都因震惊而松弛。数千名精灵正踏着完美协调的步伐行进在维利亚街道上。
「快走!」纳撒尼尔喊着冲向阶梯。
当两人终于抵达维利亚主城门废墟时,精灵们已在暗裔族正对面整齐列队站定。从地面仰望,这片废墟显得愈发触目惊心。城门区域的损毁程度如此严重,以至于精灵们可以毫无阻碍地展开全面冲锋。纳撒尼尔的目光仅被维利亚的惨状吸引片刻,便立即转回精灵阵营。这位骑士拨开红袍者们上前,怀着敬畏之心凝视着精灵军阵。
他们每片甲胄都精美绝伦,抛光的银白铠甲镶嵌着银边。头盔向后上方流畅延伸,典雅尊贵宛若头戴王冠。海军蓝斗篷如瀑布般垂落至地面。每个精灵都一手持矛一手执盾,但那些盾牌需要仔细端详才能看清玄机。纳撒尼尔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身为战士的本能让他迫切想要亲手触摸这些盾牌。所有精灵盾牌均呈箭头形状,银质镶边包裹着玻璃材质的盾身。这种玻璃并非完全透明,使得盾后的精灵腿部看起来比实际更宽—可谁会异想天开用玻璃铸造盾牌?
精灵们齐刷刷向两侧分开,一支仪仗队随之现身。纳撒尼尔认出了伦加尔国王与他残存的将领们,还有若干身着与泰'加恩相似服饰的精灵。众人皆向两侧退避,为那位只能是精灵王的存在让路。他的仪态与气场竟比其他精灵更为雍容华贵—若这是可能的话。一袭明黄长袍在他身后迤逦拖行,晶莹剔透的额冠点缀着他完美的黑发。
紧接着他看见了蕾娜与菲琳。
纳撒尼尔猛地冲出人群向她们奔去,却见五名精灵瞬间摆出战斗姿态,齐刷刷用长矛组成屏障,阻隔了他通往精灵王的去路。
"纳撒尼尔!"蕾娜强行穿过矛阵,她的出现让精灵们解除戒备,尽管他们眼中仍带着些许困惑。
公主转身张开双臂,命令战士们退回队列。纳撒尼尔能感受到数百道目光聚焦在蕾娜和他身上,而她父亲的目光犹如匕首直刺他的头颅。仅凭一个眼神,公主未发一语便传达了他需要知晓的一切。无论她斡旋达成了何种盟约,这联盟都脆弱不堪。纳撒尼尔深知精灵族如何受情感驱使,此刻最不愿激怒埃利姆国王令局势演变成三方混战。他凝视着她翡翠色眼眸中的深意—那眼神既诉说着见他生还的欢欣,又饱含无法相拥的苦楚。
埃利姆国王从锯齿状城墙的缝隙间眺望:"萨兰·塔萨里昂统领着瓦拉尼斯的军队。据说此人不可战胜—"
"仅限持剑时。"纳撒尼尔接话,"我们早有耳闻……"见到国王神色,骑士当即懊悔自己的插言。
"父王,这位是纳撒尼尔·加弗里德,前灰衣军团成员。自我登陆这片海岸起,他便始终护卫左右。他曾救过我的性命……"精灵公主转向纳撒尼尔轻声补充:"以不止一种方式。"
埃利姆国王打量纳撒尼尔的神情宛若审视蝼蚁:"我不管你们是何种关系,"他隔着蕾娜的肩头低语,"但我不认可。"
公主仰首望向父亲:"当务之急是瓦拉尼斯。余事容后再说……"
"如你所言。"他应道,"伦加尔国王!"维利亚的统治者挺直身躯,却在埃利姆面前依然相形见绌。"让你的人随我们出击。若碍手碍脚休怪无情。"伦加尔正要回应,精灵王却已背转身去。"高阶守护者,这荣耀时刻交由你主导……"
金发精灵越众而出。纳撒尼尔本以为埃利姆会像所有君主般与伦加尔退居后方,不料精灵王径直抽出弯刀融入战士行列。当高阶守护者用精灵语向军队高喊时,一道熟悉的矮人嗓音破空响起。
“阿舍!你要去哪儿?”多兰已经和哈达瓦德、陶伦一起挤过人群。尽管纳撒尼尔很高兴看到游侠和南方人还活着,而且没有太多伤口,但他迅速转身去看他的朋友在做什么。
“阿舍!”当游侠越过残破的墙壁离开时,他也加入了担忧的呼喊。纳撒尼尔正要追上去,但阿舍突然消失在北墙后面,而不是走出去面对萨兰。
“他在做什么?”蕾娜问道。
“通常都是随心所欲…”
高阶守护者继续用精灵语演讲。每句话结束时,精灵们都用长矛敲击玻璃盾牌并发出怒吼。即便听过蕾娜讲述他们种族经历的变化,这些精灵仍与纳撒尼尔的预期相去甚远。精灵们的战争呐喊激励着达卡金军队,后者以喉音吟唱与之呼应。
“那个蠢货在搞什么名堂?”多兰和哈达瓦德、陶伦小跑过来。
纳撒尼尔始终盯着达卡金大军,等待阿舍归来。“我和你一样猜不透。”
骑士活动手指勾住蕾娜的手,意识到仍有目光注视着他们。令人意外的是,费伦走过来挡在他们面前,隔开了艾利姆的视线。两人趁机十指交握,蕾娜几乎要捏碎他的指关节。
“阿舍…”费伦的目光锁定在游侠身上—他正踏着死亡的背景走回城市。
“果然如此…”看见阿舍手中那双刃阔剑时,纳撒尼尔挑起眉毛。剑身是道坚实的红色钢刃,每一寸都浸染着巨人之血。
费伦和蕾娜见到他时倒抽冷气。游侠大步走来,虽失双目却精准地找到他们。纳撒尼尔注意到费伦的反应比往常更激动,但他缄口不言,不像多兰。
“这道伤疤够你炫耀的了!”矮人压过精灵的欢呼声吼道,“怎么弄来的?”
费伦将手轻轻搭在游侠的脸颊上。“是你做的,对不对?这一切的起因…”精灵望着满目疮痍的景象低语。
“他做了什么?”蕾娜追问道。
“他杀了艾利迪尔,”纳撒尼尔答道,“就在艾利迪尔杀死萨曼德瑞尔之后。”
艾谢尔确实配得上那些敬佩的目光,不过纳撒尼尔怀疑这位游侠是否还能辨识他人的表情。
“怎么做到的?”费伦嗓音沙哑。
“说来话长,”艾谢尔边回答边用惯常的红布条蒙住双眼,“若能活过今日,我再细说。”游侠用力握了握费伦的手,转身冲向达卡金族大军。
“你干什么?”蕾娜高喊,指向身后列阵的精灵军队。
艾谢尔掂了掂阔剑,调整肩上的银辉刃束带。“终结这一切!”他头也不回地喊道。
纳撒尼尔瞥向高阶守护者,嘴角微扬:“他向来不爱发表演说。”
多兰放声大笑:“那还等什么!”矮人紧跟着艾谢尔冲去。
哈达瓦德以法杖顿地:“既然已走到这一步…”法师穿过城门废墟疾行而去。
陶伦随她迈步:“我不会再让任何族人牺牲。”
纳撒尼尔踢开碎石拾起一柄维利亚长剑—并非他的佩剑也非灰袍制品,但用来斩杀达卡金人绰绰有余。“总不能让他们孤军奋战,”他朝蕾娜和费伦扬起桀骜的笑容补充道。
“并肩作战!”蕾娜从箭囊抽出一支羽箭。
费伦未作回应,只转身抽出最近精灵战士的弯刀:“借我一用。”
“蕾娜!”埃利姆国王上前打断了高阶守护者的战前演说。
不待众人阻拦,三人已转身迎着曙光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