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龙裔
吉迪恩睁眼便望见绚烂极光在缀满星辰的夜空中翩跹起舞。紫绿交织的光晕在天幕流转，富有韵律的波动抚慰着法师的心神。他摊开双手轻抚身下草地，四周万籁俱寂，但繁茂森林的气息沁入感官，令精神为之一振—尽管霎时间他想不起为何需要振作。
吉迪恩……熟悉的声音呼唤着。
龙裔坐起身，只见伊拉尔戈伫立眼前，翡翠般的鳞甲流转华光。巨龙身后延伸着无垠秘境：苍翠森林、绚烂花海与碧绿草甸交织—他们正身处庇护圣所。
"发生什么了？"吉迪恩问道。
伊拉戈没有回答，但巨龙与他自身的影像同时闪烁不定，显露出无数切口与狰狞裂伤。伊拉戈在与基甸完全相同的部位承袭了所有创伤。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眼前闪过与战神搏斗的片段以及震动洞窟的爆炸。阿德里尔临终时的表情萦绕在这位年轻龙裔心头，引出新的泪水。
当基甸回望他永恒的伙伴时，伤痕已消散无踪，他自己的伤势亦然。在这方庇护所里万物完美无瑕，但这一切并非真实。
"你受伤了。"基甸说着，迎上巨龙玻璃般澄澈的蓝眸。
你亦是如此，伊拉戈回应道，我们共担痛楚。
“加拉纳达瓦克斯？”
伊拉戈转向左侧，仿佛能看见那头乌木巨龙：他已随阿德里尔一同逝去。
当龙裔之死意味着如龙这般独特的生物随之陨灭时，这份沉痛会加倍难以承受。基甸感到如山罪压倾覆而下。是他开启了虚空帷幕，让克雷特得以降临现实世界。罪责在他…
你无从预知，基甸。纵是阿德里尔也未能预见这般结局。虚空帷幕始终是个谜团。
"现在不再是谜了。"基甸起身说道，"落在凡人手中便是致命凶器。"更多惨烈记忆持续回归，"克雷特实力强横。他的施法技艺超越任何精灵，甚至并非阿提兰的宫廷法师。想象若是奈乌斯找到归途会如何…"
或是阿提兰本人…伊拉戈补充道。
基甸根本不愿想象初代人族之王的手段。"必须摧毁虚空帷幕。他们中任何一人都能扭转战局。"龙裔的目光落向地平线，思绪飘远，"失去阿德里尔和加拉纳达瓦克斯，我们该如何做到？"他绝望发问。
龙与龙裔千百年来始终寻得前路，我们亦将如此。建议先从克服首重困境着手。
通过灵魂连结，基甸早已感知伊拉戈所思，随之而来的是惊惶："等等！我此刻身在何处？"他最后记得的只有刺目强光与…剧痛。
伊拉尔戈闭上双眼，低下头颅，直到彼此几乎相触。共享的心灵让所有记忆无法遗忘，吉迪恩重新经历了洞穴中的最后时刻。
"我失去了意识，"他说，"我还在山体内部。"
我无法将你唤醒。带你来到这里耗费了不少时间…
"多久？"吉迪恩追问，"我在这里面待了多长时间？"
伊拉尔戈迟疑片刻。将近两天。
若非身处圣所，吉迪恩确信此刻眩晕感早已遮蔽视线。"两天？"他重复道。他们本该在世界之钩与加拉诺尔和艾迪兰德拉会合。
他们不会永远等待，伊拉尔戈感知到他的忧虑，我的母亲不会让瓦拉尼斯得逞。
"如果我…"吉迪恩欲言又止，并非畏惧在万吨岩石下迎接死亡，而是担心若找不到出路，伊拉尔戈也将随之陨落。
很快会有分晓，伊拉尔戈在柔软草地上舒展身躯，你终将苏醒。此刻，且与我一同休憩。
正如伊拉尔戈能感知吉迪恩所思，法师也洞悉巨龙的思绪。尽管说着安慰之词，伊拉尔戈仍恐惧吉迪恩即将在黑暗中孤独离世。若这真是旅途终点，他心想，就让我们在圣所中相伴至终。
年轻的龙裔骑士背靠伊拉尔戈的胸膛坐着，感受着鳞片的暖意与沉稳的心跳。
"经历诸多磨难才得以与你相遇，"吉迪恩轻声道，"我甘愿重历所有苦难…"
伊拉尔戈将头颅盘绕至他身侧。没有言语交流，吉迪恩却感受到澎湃的满足感。这情绪具有感染力，令法师逐渐放松。他祈愿艾德里安在最后时刻，也能与加拉达瓦克斯进行最后的对话。
* * *
时间感完全丧失，不仅因吞噬一切的黑寂，更因时间在圣所中毫无意义。吉迪恩睁开双眼—至少他觉得自己睁眼了—面对无法穿透的浓稠深渊。
我仍在此处。伊拉尔戈的话语带来慰藉。
我什么都看不见…
你能移动吗？巨龙询问道。
浑身都在疼。伊拉尔戈的超强愈合能力让他免于失血而亡，但根据疼痛程度，吉迪恩知道自己仍遍体鳞伤。他的背部僵硬，关节拒不听从指挥。无法动弹的状况带来了某种程度的恐慌。心脏突然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呼吸也变得急促绝望。
保持冷静，吉迪恩。你还活着。其他所有问题都可以暂缓。
吉迪恩聚焦于伊拉尔戈的话语，逐渐控制了呼吸。他无法完成玛格德瑞斯的动作，但仍能运用呼吸法门。
能碰到阿比盖尔的魔杖吗？
吉迪恩试探性地活动手指，摸索大腿外侧，触到绑在腿上的皮质枪套。木质手柄从末端探出，仿佛蕴含着无穷解决方案。
我以为再也不需要这个了。
以你现在的状态，魔杖能帮你引导魔法。
吉迪恩抬起手臂带出魔杖。弯曲手肘时传来剧痛，握紧魔杖时指关节的伤口再度裂开。龙裔忍着疼痛发出闷哼，默念表示光明的古老词汇。洞穴顿时被强光笼罩，阴影尽数驱散，却也刺痛了吉迪恩的双眼。数次眨眼后，阴森的环境向法师压迫而来。
"这是个墓穴…"他的声音嘶哑，嘴唇干燥如荒芜平原。对冰凉瀑布饮水的渴望成了他最强烈的诉求。
面纱还在吗？
未等视线跟上，吉迪恩已伸手检查腰间的布袋。金属球体安然收在紧紧束口的皮革袋中。如此强大的物件悬在腰际总觉不妥，他便取下布袋塞进夹克内袋。
能移动吗？伊拉尔戈再次发问。
坐起身的动作引发更多呻吟和背部刺痛。碎石从发间如黑雨般坠落，更小的石片散落身旁。衣物原本的颜色已被污血覆盖，钟乳石残骸在腿周碎成粉末，掩住了靴子。所幸脚趾还能活动，他慢慢将双足从废墟中抽了出来。
吉迪恩，看你左腿。
龙裔低头看向自己的腿，借助魔杖发出的微光仔细查看。吉迪恩见状倒吸一口凉气—至少有三十长的哀伤剑刃尖插在他的大腿内侧。震惊很快被克服，因为他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这是你身上最严重的伤口了，"伊拉戈安抚道。
吉迪恩为这条龙感到难过，它承受了每道伤痕带来的痛楚，还不得不保持清醒经历全程。
还有更糟的？
几根肋骨骨折。还有你肢体末端那些会扭动的东西。
得知自己仍保有微笑的能力，吉迪恩感到欣慰。"那是手指和脚趾，伊拉戈。
对，就是那些。远不如爪子好用，不过里面的骨头已经愈合了。
吉迪恩无法将视线从插在腿上的剑移开。"我要把它拔出来。
当心些，"伊拉戈提醒道。
刚触到剑刃就让龙裔干裂的嘴唇迸出嘶吼。三次深呼吸后，吉迪恩猛地将弯刀快速抽出。他的惨叫在洞穴中回荡，伊拉戈的咆哮在他脑海深处轰鸣。他立即用手捂住伤口止血。
用魔杖……
吉迪恩将魔杖指向深可见骨的伤口，念出代表治愈的古语，但强大法术带来的消耗感阻止他完成吟唱。"如果现在治疗，我会再次昏过去。
烧灼它。
吉迪恩短促一笑。"典型的龙族应对方式。
龙裔稳住心神，将魔杖末端对准伤口边缘。又一道咒语让魔杖亮度骤增，刺得人睁不开眼。灼烧的声响几乎与焦糊味同样难以忍受，但伊拉戈的意志压制了吉迪恩的生理反射，迫使他持续灼烧直至伤口封闭。剧痛催生出某种愤怒，他用尽仅存的自制力才没有扔掉魔杖。放声嘶吼确实有所帮助。
"好了……"他自言自语道，"该离开了。"吉迪恩一边重复了三遍这句话，一边颤巍巍地站起身。
曾经容纳虚空之境的洞窟入口已不复存在。紫色水晶与垂悬的钟乳石尽数掩埋在崩塌的岩壁之后。很好，他心想，让克雷特的墓穴永远不被世人察觉。
吉迪恩爬上最近的巨石，发现阿德里尔的遗体横陈在碎石之中。关于这位远古龙裔，有太多他不了解的事迹，太多吉迪恩本应渴望聆听的传奇人生。此次任务的凶险性质让他们无暇谈及其他。阿德里尔见证过黑暗战争前的世界，在瓦拉尼斯崛起前的岁月。那些他本可讲述的往事……
他们的记忆将在我们身上延续，伊拉戈说道。你尚未准备好承载全部记忆，但伽兰达瓦克斯飞往彼岸世界前，已将他的记忆赋予了我。
吉迪恩不确定自己的人类大脑何时才能准备好承载龙族或精灵那般悠远的记忆。他连回忆自己在科卡纳斯最早年的经历都倍感艰难。
他过去是，将来也永远是龙裔。但某天我仍想了解—在所有战争爆发之前，他究竟是谁。
我们会共同探寻，伊拉戈回应道。
吉迪恩滑下岩石来到阿德里尔身旁。无论动作多么缓慢谨慎，全身依旧疼痛难忍。扶起精灵的过程耗费了超出预期的时间，但最终法师还是将遗体揽入怀中。
吉迪恩。我同意不该将他遗弃在山中，但背负尸体会拖慢你的速度。
我不会抛下他，伊拉戈。
我们可以日后回来接他，伊拉戈继续劝说。
吉迪恩在乱石间艰难跋涉，用阿比盖尔的魔杖照明前路，同时背负着阿德里尔，每步都发出沉重的喘息。伊拉戈，我们很可能有去无回。我绝不会抛下他。
伊拉戈的反对意志如同实体在吉迪恩脑中扎根。但他仍迈开脚步，一步步深入幽暗。
希望你还记得路线，在我看来四周景致毫无区别……